第27章

    十年長篇謎語，謎底終于在青楚心里揭曉，不需要求證，她和周晉彼此心照不宣。青楚需要的是時間，來決定自己以什么樣的態(tài)度應(yīng)對未來出現(xiàn)的各種可能性，或者等待，看周晉以什么態(tài)度應(yīng)對。一向?qū)ψ约悍椒矫婷婧苡邪盐盏乃蝗粚ρ矍疤幘呈グ盐?，她不知道愛情能否在未卜的命運中得以幸存？為讓周晉做出符合自我意愿的非受迫性抉擇，讓她清晰透徹、一眼見底看到他的內(nèi)心，以決定如何善后愛情以及所愛的人，青楚決定協(xié)助他息事寧人。

    “小樣，周晉是為救我，被麥冬用刀扎傷的，我前晚被綁架了?！?br/>
    “?。刻?！我們什么都不知道?！?br/>
    “是我讓周晉編個理由騙家里的，他受傷就咱仨知道，別告訴別人?！?br/>
    “為什么要瞞著大伙？”

    青楚沒回答。

    “對不起，當我沒問過好了。”

    周晉脫離生命危險后，青楚回家面對家人，女兒歸來讓楊怡喜極而泣。

    “快讓媽看看，你是不是全須全影，沒傷著哪兒吧？”

    “是全的，姥、媽，我好模好樣回來了?！?br/>
    “你嚇死媽了，我就你一個寶貝閨女?！?br/>
    “乖，什么事也沒有，啊。”

    情緒平復(fù)后，接下來的問題才最考驗青楚。

    楊怡：“青楚，是你讓周晉編瞎話騙我們的？不報警也是你的意思？”

    “對，麥冬沒想傷害我，讓我和周晉通過電話，是我讓他安撫你們的，別怨他?！?br/>
    “我們沒怨，畢竟他把你救回來了，可昨天他始終沒給我們一個滿意解釋，就是究竟為什么不報警？”

    “媽，我和他非常了解麥冬，我們都知道報警解決不了問題，甚至?xí)狗缸锷墸坏﹫缶?，我的人身安全反而得不到保障?！?br/>
    “你是律師，懲治犯罪依靠司法機關(guān)，面對一個下毒傷害周晉、又綁架你的暴徒，為什么要私了？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不管公了私了，周晉首先要確保我安全，結(jié)果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事態(tài)平息了，還讓我平安歸來，這不就達到目的了嗎？”

    “那以后呢？問題最終怎么解決？對方能就此罷休嗎？”

    “周晉試圖努力說服他去公安局自首，甚至愿意幫助證明對方犯罪中止，盡量尋求雙方和解。”

    “那這次綁架你們不追究了？”

    “由周晉來決定?！?br/>
    “被綁架的是你，為什么全部由他來決定？對一個瘋子、暴徒，周晉干嗎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們?nèi)萑叹褪菍λ目v容?！?br/>
    “無論周晉怎樣解決，我都相信他會處理好。”

    認真傾聽、態(tài)度謹慎的郎心平拋出一個關(guān)鍵問題：“青楚，麥冬到底拿你要挾周晉滿足他什么條件？”

    “他逼周晉承認自己是傷害郁歡的兇手?！?br/>
    楊怡：“荒謬！不是他你讓他怎么承認？”轉(zhuǎn)念一想，“不對呀青楚，麥冬一出獄就沒完沒了糾纏過去，就是再偏執(zhí)，也該有點道理吧？”

    青楚理屈詞窮，但她堅定不移地撒謊：“沒人比我更了解，沒證據(jù)顯示周晉有嫌疑。”

    “那麥冬為什么認定是他？是不是你和我們太單純，把這事想簡單了？”

    “媽，周晉有能力處理好這件事，也有能力保護我，今天他做到、也證明過了，我無條件信任他，你別跟著摻和了?！?br/>
    “我摻和是為你好！你那么聰明，心里難道沒產(chǎn)生我這些疑問？為什么不問他？要么是裝糊涂，要么就是跟他串通好一起蒙我們。還有周晉人呢？怎么不露面？昨天他親口答應(yīng)我們：把你帶回家后坦白一切，怎么這會兒連人影也不見？”

    “公司有急事，要他去處理?！?br/>
    “什么急事比這個還重要？他是故意回避、不敢面對我們吧？我要重新考慮你和他的關(guān)系，周晉這人深不可測，背后不定藏著多少鬼呢。”

    “媽，我和他的關(guān)系是我的事，不需要你重新考慮?！?br/>
    “你最大優(yōu)勢就是比一般女孩子理智，怎么這會兒突然感性起來了？女人一感性就容易喪失原則立場、喪失自我，你可別混同于一般女人，犯這種低級糊涂?！?br/>
    “我就是一般女的！”

    自己的任性執(zhí)拗出乎青楚預(yù)料，這時她變成沒理沒據(jù)、死不悔改的錢小樣。楊怡呼喚的理性，是青楚平時身體力行的行為規(guī)范，方方面面她也這樣要求自己，為什么遭遇愛情，理性就會從女人身上絕跡？不管形而上還是形而下，所有女人概莫能外。

    忐忑不安的楊麗紅在醫(yī)院門口攔截青楚：“我來問問周晉情況怎么樣？”

    “剛脫離危險?！?br/>
    “謝天謝地！你們報警了嗎？”

    “沒顧上?！?br/>
    “打算報嗎？”

    “這由周晉來決定?！?br/>
    “趙律師，我在你面前談不上什么面子，麥冬最后那下太沖動了，我沒法替他請求你們原諒，但是……真對不起。這回我們欠你們，讓我們怎么償還都行，你看是錢還是別的什么……”

    “我什么都不需要，就要周晉平平安安?！?br/>
    “我也希望他平安，那樣麥冬罪就能小一點。你能不能在周晉面前美言幾句，替麥冬求求情，他不一直堅持化解嗎？這回我絕對相信你們有誠意，求他大人有大量，放過麥冬，保證以后再也不騷擾你們生活?！?br/>
    “為什么非讓周晉付出這么大代價，你們才肯相信他的誠意？”

    “這回真是我們錯了！”

    “是否追究由周晉決定，我不能替他做主?！?br/>
    青楚揚長而去，楊麗紅更加忐忑，她不知道周晉將如何裁決麥冬，現(xiàn)在他倆命運掌握在對方手中，失去自主，任人宰割。需要周晉裁決的又何止一個麥冬？恩怨貌似有結(jié)局，但塵埃沒落定，他要裁決的首先是自己，然后是和青楚的愛情。要安寧，還是要保全？兩者之間是否非此即彼，得到一個，就必將失去另外一個？

    周晉一蘇醒，青楚就出現(xiàn)在他視野里。

    “你來了？”

    “昨晚睡得好嗎？傷口疼不疼？”

    “那點疼不算什么，家里問你什么沒有？”

    “問了，我解釋清楚了?！?br/>
    “能解釋清嗎？”

    “我盡量?！?br/>
    “阿姨姥姥她們信嗎？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失去她們信任了?！?br/>
    “我信你，永遠都信?！?br/>
    “青楚，你一直沒有報警？”

    “沒有，手術(shù)前你交代我別告訴任何人，我理解這里面包括警方?！?br/>
    “你不問問我為什么那樣交代嗎?”

    “你和麥冬的問題，最終該由你自己決定如何解決，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br/>
    周晉心領(lǐng)神會，他和青楚心照不宣，不需要非把話說出來。他知道她奉獻虔誠等待，等待自己展現(xiàn)給她一個什么樣的愛人？是否能匹配上她的愛情？周晉迫切等待身體康復(fù)，等能走出病房，就是他裁決自己的時刻。

    似乎改變不了屢屢忙碌而無果的宿命，小樣即使把自己變成在四邊形里疾馳的陀螺，人也勝不了天，她單薄的胳膊，掰不過現(xiàn)實粗壯的大腿，方奶奶病情每況愈下。

    高齊對她坦陳現(xiàn)狀：“方奶奶小腦再次出血，波及腦室，血腫嚴重，出現(xiàn)腦疝，情況危險，必須盡快手術(shù)?！?br/>
    “情況怎么突然變這么糟？”

    “腦出血治療過程中發(fā)生多次出血、情況反復(fù)很常見。”

    “開顱手術(shù)要全麻，手術(shù)創(chuàng)傷大，奶奶這么大年紀，能承受住嗎？”

    “難以預(yù)料，一旦實施開顱手術(shù)，就要最壞打算，也許未必能下手術(shù)臺?！?br/>
    “那怎么辦？做還是不做？”小樣六神無主。

    “還可以采取一種保守方案，注射甘露醇脫水，降低顱內(nèi)壓，但連續(xù)使用甘露醇，肯定損害腎臟，老年人腎功能差，萬一水排不出去，仍可能危及生命?！?br/>
    “那就是說：做不做手術(shù)都很危險？”

    “應(yīng)該由方宇來做這個決定，能不能想方設(shè)法讓他來趟醫(yī)院？我也怕有個萬一，他再見不著老人家面了?！?br/>
    “你讓我替他申請出獄探親？”

    “如果有可能的話，否則我怕他留遺憾。堅強點小樣，生老病死在所難免，方宇不在，我們盡量幫他多做一點?！?br/>
    以開一面，方宇獲準出獄，在獄警押解下前往醫(yī)院探視奶奶。

    小樣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翹首企盼，望著方宇用一件外衣裹住被手銬銬住的雙手，在兩名管教一左一右看押下，走到自己面前。這是他倆幾個月以來第一次沒有玻璃墻阻隔，伸手可觸對方，呼吸相聞。小樣貪戀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緊緊抱住方宇身體，呼吸久違的味道。

    “奶奶怎么樣了？”

    “清醒一陣、迷糊一陣，告訴她你這兩天可能會來，她每次醒來第一句話就問：方宇不會來過又走了吧？”

    “我現(xiàn)在能進去看看她嗎？”

    方宇走進病房前，被身后管教叫住：“等等?！惫芙躺锨?，把他手銬打開。

    小樣對特赦的自由感激涕零，沖管教深鞠一躬：“我替奶奶謝謝你們?！?br/>
    方宇來到病床前，老太太像有心靈感應(yīng)，一下醒了：“大孫子，終于把你盼來了?！?br/>
    “奶，監(jiān)獄領(lǐng)導(dǎo)知道你病情，特意批準我出來看看，給你加油打氣?！?br/>
    “回去替我謝謝他們。趁你來，趕緊交代交代，我怕萬一……”

    “您說吧，我聽著。”

    “奶這輩子沒什么放不下的，唯一沒了的心愿，就是不能親眼見著你倆結(jié)婚，小樣成方家孫媳婦?！?br/>
    小樣腦子一熱，決定揮別單身：“奶，要不就現(xiàn)在，我倆當你面把婚結(jié)了。”

    方奶奶毫無防備：“??？我還沒和你父母碰過面呢?！?br/>
    “我私定終身，自己做主?！?br/>
    “那我也什么彩禮都沒給你預(yù)備呢。”

    “我不要彩禮也嫁?！?br/>
    方宇趕緊慫恿：“奶，甭拘泥那些老禮兒，我欠小樣的多了去了，不在這一點半點，咱先把她誑進家門再說?！?br/>
    “你們真愿意滿足我？那敢情好！說結(jié)就結(jié)，奶就等這天呢?！?br/>
    接下來是操作問題，方宇一籌莫展問小樣：“怎么結(jié)呀？”

    小樣茫然搖頭：“我沒結(jié)過?！?br/>
    倆人義無反顧投入婚姻，卻不知道怎么個投法。這時高齊從后面把手伸到倆人中間，攤開掌心，上面托兩個用彩紙編的指環(huán)，現(xiàn)場炮制。

    高齊：“我來主婚，第一步，交換戒指?！?br/>
    方宇、小樣笑納大禮，一人拿起一個紙環(huán)。

    他緊握她的手：“我不帥、本事不大、掙錢不多、背一身債、又犯過錯，但你愿意嫁給我嗎？”

    她回答并反問：“愿意！我不漂亮、會點京劇護理、才學(xué)會速記、連累你背一身債、還為我犯錯，可你愿意娶我嗎？”

    “愿意！”

    他們?yōu)閷Ψ教咨霞埈h(huán)，甜蜜對視，笑中有淚。

    高齊宣布：“在場沒人反對你倆結(jié)合，批準結(jié)婚！”

    兩人轉(zhuǎn)向奶奶報喜：“奶奶，我倆是已婚人士了?！?br/>
    “好！好！奶能合眼了?！?br/>
    “您別呀，好像我倆弄這出，就為盼您合眼似的?！?br/>
    “對呀，不能合，我又想起一個心愿沒了?！?br/>
    “什么？”

    “我還要抱大重孫子呢?！?br/>
    “??？”這要求未免強人所難，小樣為難：“這個一時半會兒辦不到?！狈接钆u奶奶：“您有點得寸進尺的意思。”

    “所以奶奶決定不合眼了，要喝粥！”奶奶喜笑顏開，神志異常清醒，仿佛頃刻康復(fù)，方宇信以為真。

    歡樂短暫，終須離別，方宇喂完最后一口食物，細致地給奶奶擦凈嘴角，放下碗勺，不得不說：“奶，時間差不多，我該走了?！?br/>
    “走吧走吧，管教通情達理，別給人家添麻煩?！崩先搜凵窳魬伲謪s擺得干脆，口是心非。

    “您想著抱大重孫子，拿出掰扯一毛菜錢的勁頭，咬定青山不放松，等我回家?！?br/>
    “我咬，我等?！?br/>
    方宇往門口倒退，走得依依不舍，奶奶眼里含淚、臉上帶笑，揮手告別。

    也許還有最后的機會，小樣追出病房，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抱住方宇：“奶奶沒事了，交給我，你放心回去?！?br/>
    方宇沒法抱、沒法撫摸小樣，只能在她耳邊輕聲說：“愛你，老婆?！?br/>
    “我喜歡這職稱?！?br/>
    短暫自由的方宇被監(jiān)獄收回。當晚方奶奶病情急劇惡化，腎臟衰竭，搶救無效，撒手塵寰。唯一一個可以一起思念、一起守候方宇的盟友沒了，小樣分外孤獨，從此在情感上自己要孤軍奮戰(zhàn)。

    周晉剛能直起上身坐在床上，就交代青楚：“有件事需要你幫我做一下，給楊麗紅打個電話，讓她來趟醫(yī)院，我有話對她說?！?br/>
    青楚問都不問他要對楊麗紅說什么，她只等待、觀望，看他怎么做。

    楊麗紅一刻也不耽誤趕來：“周晉叫我過來說什么？”

    “不知道，跟我來?！?br/>
    走向病房時，楊麗紅瑟縮在青楚身后，為即將下達的判決令誠惶誠恐。

    “周晉，她來了?！?br/>
    “楊麗紅，麻煩你過來一點，我不能大聲說話，怕?lián)纹苽?。?br/>
    楊麗紅期期艾艾來到床前：“你還好嗎？”

    “還好?！?br/>
    “我替麥冬說這話顯得有點輕，對不起?！?br/>
    “他是不是擔(dān)心害怕又躲起來了？不管你用什么方式，給他捎個話：我還是決定不報警?！?br/>
    這是楊麗紅夢寐以求、不敢奢望的大赦，她語無倫次：“謝謝、謝謝……”

    “請你告訴麥冬：什么時候贖罪都不晚，面對比逃避更能拯救自己、拯救愛的人?！?br/>
    “我一定把話帶到?！?br/>
    “那句話還作數(shù)：什么時候決定去公安局，來個電話，我陪他一起去?！?br/>
    “周晉，不管以前發(fā)生過什么，不管誰對誰錯，這次我替麥冬感謝你?！睏铥惣t掛著重生的眼淚，鞠躬離去。

    她出門后，周晉把臉轉(zhuǎn)向青楚，去捕捉她表情：“你反對我這么做嗎？”她對他含淚搖頭，“那我就心安了?！?br/>
    青楚淚光閃動，把周晉緊緊攬在懷里，她知道這是他給麥冬最好的判決，但同時，她也預(yù)感到這不是句號，事情遠遠沒有終結(jié)，他終究會給自己一個裁決，當周晉完成裁決，他們的愛情還有保全機會嗎？

    每天沉默寡言、拒絕交流、行色匆匆的青楚，讓迫切摻和女兒生活的楊怡無可奈何，只好想出歪門邪道。這天青楚前往醫(yī)院，和每次不同，這回不是獨自，身后楊怡尾隨而至。透過病房門上玻璃窗，她看見里面——青楚攙扶一身病員服的周晉下床散步，目瞪口呆。

    見楊怡走進病房，青楚沒料到：“媽，你怎么找到這兒的？”

    楊怡：“我想找就能找到，周晉你怎么了？不是說處理公司業(yè)務(wù)去了嗎？怎么住院了？”

    周晉：“阿姨，不告訴家里是不想讓你們擔(dān)心?！?br/>
    楊怡：“怕我們擔(dān)心什么？你病了？還是……”

    青楚：“周晉受傷了。”

    楊怡：“什么傷？嚴重嗎？”

    青楚：“他為救我，被扎傷了?！?br/>
    楊怡又心疼、又埋怨：“周晉你這孩子，為什么又瞞我們？要不是我偷偷摸摸跟來，還什么也不知道呢。傷哪兒了？讓阿姨看看?！?br/>
    周晉：“沒事阿姨，已經(jīng)逐步康復(fù)，你看我都能下地了。”

    楊怡：“傷沒好就別滿地出溜，趕緊回床上養(yǎng)著。我知道你們對家里的政策是報喜不報憂，可這么大事，為什么一個謊接一個謊騙我們？青楚是平安了，誰想到你又傷成這樣，這回總該報警了吧？沒報？傷成這樣了為什么還不報警？”

    周晉啞口無言。

    青楚：“媽，我不解釋過了嗎，讓周晉自己解決，我們別干涉好嗎？”

    楊怡：“周晉，你對我們保證說有把握平息事態(tài)，你做到了，我承認，你讓青楚好模好樣回家，自己還承擔(dān)這么大痛苦，你處理得很出色，讓我和姥姥很感動、心疼?？晌揖褪窍氩幻靼祝簽槭裁捶且@么處理？對一個不惜傷害你們的人，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不讓他受法律懲罰，這里面有什么隱情和苦衷？”

    周晉無處遁形，狼狽不堪。

    楊怡：“這些疑問憋在我心里很久了，要真有什么事你說出來，別讓我們做長輩的，成天替你們捏把汗、揪著心?！?br/>
    青楚：“媽，求你別再問了，好嗎？”

    青楚可以阻止母親一次次的緊緊逼問，能夠暫時緩解周晉的苦無退路，但謎底迫近必須對現(xiàn)實揭曉的時刻。

    幾天后，周晉接到分局刑警隊任隊長電話：“周總，我打電話通知你一聲：麥冬主動歸案自首了。初步預(yù)審的結(jié)果，他供認的犯罪經(jīng)過與你反映的事實基本一致，這兩天你什么時間方便來趟分局，把上回說過的話正式錄口供備案。”

    “結(jié)果會像你分析的那樣，判而不罰嗎？”

    “應(yīng)該會，但公安局只負責(zé)偵緝抓捕，證據(jù)齊全后移交檢察院，由他們裁定是否起訴?！?br/>
    “好，我安排時間盡快去分局。”

    刻不容緩，周晉執(zhí)拗要求離開醫(yī)院，青楚只好替他做足偽裝，攙扶他前往分局刑警隊，用整整一下午時間，完成了證明麥冬中止犯罪的證詞。返回病房時，周晉汗透幾層衣服，像萬里長征抵達終點，他的靈魂脫殼于疲憊沉重的軀體，得以釋放，異常輕盈。做完所有鋪墊，就差畫上最后的句號。

    在雷力來指引下走出死胡同、放歸女兒自由的楊爾，終于想起還有龐大莊嚴的事業(yè)，匆匆回歸公司。在她的想象里，失去舵手的美上美肯定六神無主、一盤散沙、大廈將傾，她去是挽狂瀾于即倒。沒承想到公司一看，眾人各自為政，生產(chǎn)井井有條，女強人帶一身武藝而來，突然沒了用武之地。

    副經(jīng)理還謙遜展開自我批評：“我們接受您批評，實行部門問責(zé)制，決策權(quán)、經(jīng)營權(quán)充分下放，調(diào)動起各部門的責(zé)任感。您不在這一個月，生產(chǎn)部、銷售部、推廣部大膽決策、果斷行動、密切協(xié)作，營業(yè)額比上月上升了兩個百分點?！?br/>
    楊爾倍感不被急需的失落：“你們有什么需要請示我嗎？”

    手下一起回答：“沒有?！?br/>
    “真沒有？”

    眾人一起低頭，確實沒有。秘書還在這時不開眼地奉上咖啡，體貼關(guān)懷復(fù)出的女老板：“，有事就叫我們?！?br/>
    你們不給我找事，我只好給你們找事。楊爾頒布一紙行政命令：“既然沒有請示匯報，我就強行攤派工作。我們美上美公司有了自己的指定餐廳，以后任何業(yè)務(wù)來往需要商業(yè)宴請，一概到霹雷西餐廳就餐?！?br/>
    “我們立刻通知下發(fā)各部門?！?br/>
    “忙去吧都?！北娙松⑷?，剩楊爾一人時，她總結(jié)一個真理：地球真是離誰都照轉(zhuǎn)，甭把自己當盤菜。

    母親艱難適應(yīng)空前悠閑的同時，女兒也在疲于應(yīng)付空前繁忙。兩位商海弄潮的父母，聯(lián)袂為霹雷西餐廳開創(chuàng)出罕見的欣欣向榮。大廚霹靂帶幾個小工，圍著操作臺手舞足蹈、暈頭轉(zhuǎn)向，依然消滅不了一摞一摞、雪片般紛至沓來的點菜單。

    “天哪！怎么平地一下冒出這么多客人？”霹靂沖出廚房，想看個究竟，探頭遙望，但見餐廳每張桌子、每個座位上都是人，群眾被號召團結(jié)起來的力量讓人欣喜、讓人恐懼。

    雷蕾用手往左一揮：“那八張臺，都是你媽發(fā)來的?！痹偻乙粨]，“這邊十張，來自我爸?！?br/>
    霹靂喜出望外：“長這么大，我還是頭回體會到有媽的好處?！?br/>
    母女處境對倒置換，深夜，賦閑在家的楊爾，苦苦等回披星戴月、筋疲力盡的霹靂。

    楊爾迎到門口，殷切遞上拖鞋：“您回來了李總？辛苦了。”

    “送走最后一撥客人都11點了，又結(jié)算、總結(jié)，當老板日理萬機，不易呀?！?br/>
    楊爾亦步亦趨跟在女兒身后小心伺候：“理一天就不易了？您請坐、您喝水，你媽我都理20年了，你以為掙錢容易？成功容易？”

    霹靂一頭栽倒在沙發(fā)上：“不容易，開餐廳的經(jīng)歷告訴我：哪怕是賣胸罩的，做大、做強也需要頭拱地努力付出。過去我太幼稚、太輕率，一個沒掙著錢、沒成功過的小字輩，沒資格批評您過去20年在事業(yè)上的豐功偉績?！?br/>
    “呦，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從來沒獲得過李總夸獎，這話太中聽了?！睏顮柛痈┦赘蕿椋雅畠和燃艿阶约荷砩?，按摩捶打，“你媽我怎么起家的？從一天一件內(nèi)衣也賣不出去、沒錢打廣告，到一家一家上門推銷，門開就見一臉熱情的笑容，您伸手總不能打笑臉人吧？一點點打開局面，發(fā)展到一天一百件、一萬件，遠銷歐盟……打住，不說了，你不耐煩聽?！?br/>
    霹靂一反常態(tài)、一本正經(jīng)：“不媽，我頭一回聽進去了。做女強人不易，做拖家?guī)Э诘呐畯娙?，更不易?！?br/>
    楊爾一點沒防備女兒突如其來的理解和夸獎，大腦空白。

    霹靂像對小同志一樣拍打母親的肩：“謝謝你楊爾同志，為我成長奉獻了畢生精力，最讓我感動的是：你和雷力來同志，為霹雷西餐廳的死去活來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餐廳歷史會記住你們。媽，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辛苦你了！”

    女兒一席話把楊爾推下溫情的深淵，一路下墜，萬劫不復(fù)，她第一次流下欣慰的眼淚，這種流淚法，她愿意哭到地老天荒、?？菔癄€。

    第二天，李博懷就分享到前妻的幸福，楊爾對他大發(fā)感慨：“這是咱閨女頭回說人話，我算知道什么叫軟刀子殺人了。”

    “感覺怎么樣？”

    “太舒服了！我發(fā)現(xiàn)孩子這東西，就是你硬、她比你還硬，你軟、她比你還軟?！?br/>
    “那你打算以后變軟點嗎？”

    “我考慮考慮。”

    “這就是尊重她意愿的結(jié)果，你給她自由空間，她就還你一個和諧的母女關(guān)系。其實霹靂那孩子，心里什么都懂、什么都有，就因為和你沒法溝通，娘兒倆之間有屏蔽，她才不輕易表現(xiàn)出來，你看溝通多重要?！?br/>
    “哎？最近我身邊怎么突然冒出那么多教訓(xùn)我的人，你就是一個，雖然用的是循循善誘的方式，我需要別人指導(dǎo)嗎？”

    “我哪敢指導(dǎo)你？這是我自己當父親過程中一點一點總結(jié)出來的經(jīng)驗，與其說經(jīng)驗，不如說教訓(xùn)。楊爾，咱們過去稀里糊涂當上父母，等孩子出現(xiàn)問題，我們才意識到當父母當?shù)枚嘣愀?。等咱們醒悟了，想改正彌補，也學(xué)會點當父母的方法了，孩子也長大了?！?br/>
    “以前沒發(fā)現(xiàn)你說話這么耐人尋味。”

    “我一直很耐人尋味，你就是不聽?！?br/>
    楊爾發(fā)現(xiàn)一個規(guī)律：當她和霹靂的母女關(guān)系理順時，和前夫的關(guān)系也步入正?；l(fā)展的軌道，一順百順，這是她過去從未有過的感受。楊爾似乎摸到一扇門的把手，打開門，里面住的就是她從不熟悉、叫做“家庭感”的東西。

    處理完方奶奶后事，小樣并沒有改變四邊形運行軌跡，只不過醫(yī)院被公墓替代。

    楊杉對錢進來說：“閨女常跑的地兒又多了一個?！?br/>
    “哪兒呀？”

    “八寶山?！?br/>
    “咱閨女也算是——肝膽相照、有情有義一女子呀！”

    但在母親心里，方奶奶離世標志著一個時機、一種結(jié)束，楊杉等到親自出馬的良機。方宇在非約定時間獲得探視許可，來到會見室，意外發(fā)現(xiàn)玻璃外的人不是小樣是楊杉。

    “阿姨，您怎么來了？”

    “這么長時間了，我過來看看你，習(xí)慣嗎？”

    “習(xí)慣了，挺好的，謝謝您關(guān)心?！?br/>
    “別太難過，奶奶走得很安詳，沒遭罪?！睏钌汲聊季?，演習(xí)那么長時間，還是不知道怎么開場白。

    “阿姨，您過來肯定有什么話想對我說吧？”

    “這些話早就在我心里了，一直沒找著合適機會說，今天來，不是為責(zé)怪你。我親眼看見你為錢叔叔、為小樣做了那么多事，包括被人脅迫，你為我們家付出了很多很多……多到我早就不恨你了，甚至被你和小樣的愛情感動。我理解你們對愛情的執(zhí)著，我年輕時也這樣，小樣真是遺傳我。今天我來帶著一個問題，想問問你?！?br/>
    “您問。”

    “我聽小樣說：你的理想是將來開個車行？”

    “對，雖然有點渺茫。”

    “本來存了不少錢，結(jié)果一下全折在小樣她爸身上了？”

    “那是我應(yīng)該應(yīng)分的，是責(zé)任?！?br/>
    “方宇，你為責(zé)任背一身債，又被拖累到這一步，一想到這些，我都覺得對你不忍心，你是個好孩子，但是何苦？”

    “我不覺得苦。”

    “不苦嗎？你心里最清楚這是什么滋味兒。以后你和小樣繼續(xù)在一起的話，這責(zé)任就沒完沒了、沒個頭，你可能永遠實現(xiàn)不了理想、永遠都喘不過氣，那樣你會不會覺得悲哀？會不會覺得為愛情付出的代價太大？”

    會不會？方宇不知道，不敢說不會，他掂量過現(xiàn)實的重量。

    “再說小樣，她口口聲聲有勇氣對抗現(xiàn)實、捍衛(wèi)愛情，其實她不知道現(xiàn)實力量有多大。我相信愛情，但如果我失去長輩的理智，接受你們在一起的話，可能你和小樣會獲得一時幸福，但日復(fù)一日的生活壓力會讓你們難以承受，當壓力重到有一天連愛情都沒辦法與它抗衡時，你們會疲憊不堪、會后悔，感情在現(xiàn)實面前不堪一擊，萬一走到那步，就是愛情最大的悲哀?！?br/>
    方宇心臟被撞擊，因為楊杉每句話都是真理。

    “我想你很了解，小樣有機會過上更好的生活，反過來，那樣也能換來你的輕松，你和她撒手，退一步海闊天空，也許距離幸福更近，有時候愛情不一定能帶給你愛的那個人幸福，放手卻可以?！?br/>
    “阿姨，我明白您說的話，知道怎么做了?！?br/>
    楊杉很意外，一時沒弄明白方宇的表態(tài)是什么意思。

    “其實我和您一樣，就是希望小樣幸福，只要能，讓我做什么都行?！?br/>
    楊杉望著方宇起身遠去，她不知道未來這個男孩將如何兌現(xiàn)自己的誓言，但在這一刻，她真切感受到他百分之二百的誠摯，為此心生感動。

    小樣一如既往來探監(jiān)，一如既往渴望得到有限的歡樂，然而這次有所不同。

    “方宇，前幾天奶奶頭七，我?guī)Я怂類鄢缘狞c心，替你上了香、燒了紙?！?br/>
    “謝謝你照顧奶奶這么長時間?！?br/>
    “對我還說謝字？那也是我奶?！?br/>
    “樣兒，還有最后一件事，求你幫忙?！?br/>
    “最后一件？什么意思？你以后不求我了？”

    “真是最后一件，你幫我把奶奶房子賣了吧?！?br/>
    “賣房子？干嗎？”

    “我還欠周晉20萬，他雖然沒給我規(guī)定還錢時間，可指著掙錢還他，看來沒日子了，老欠著人家我心里也不是味兒。奶奶的房估計能賣三十萬，拿到錢后你先替我給周晉還了，那樣我就無牽無掛了。”

    “那你以后住哪兒？”

    “以后再說以后，反正現(xiàn)在住不著，大不了以后我租房住。”

    “奶奶那兒有我們那么多美好回憶，我對那里有感情，賣了它真舍不得?！?br/>
    “下面我要說的，是一個特別嚴肅的話題?！?br/>
    “多嚴肅？你說說看?！?br/>
    “我建議你從今往后實際一點，從現(xiàn)實角度替自己鋪墊鋪墊后路，轉(zhuǎn)移一下感情重心?！?br/>
    “鋪墊后路？轉(zhuǎn)移重心？什么意思？我聽不懂?！?br/>
    “我意思就是——以后你別來看我了。”

    “憑什么？我腦子一下被你弄亂了，直說吧，用一句話，概括你的中心思想?！?br/>
    “咱倆分手，到此為止！”

    小樣直勾勾望著方宇，猝不及防，倆人一個窗里、一個窗外，大眼瞪小眼。

    她一激靈，回過神來：“為什么？給我個理由先！”

    “我已經(jīng)這樣了，將來出去怎么說都是有前科的人，在社會上遇到歧視是家常便飯，工作估計也不好找，重新開始不可能像嘴上說說那么簡單，未來一片迷茫，我不知道會是什么樣……”

    “沒關(guān)系，咱們倆人呢，四條腿有兩條齊全，咱倆就能站住!”

    “你何必被我拉下水？好好一奔小康的白領(lǐng)，為什么非要倒退，每天幫我洗藍領(lǐng)？”

    “那你給我指條明路？”

    “你身邊不就有人品、物質(zhì)、思想方方面面條件都合適的金領(lǐng)嗎？你好他更好，落差也合適，我不該攔著你棄暗投明?！?br/>
    小樣突然拍案而起，沖方宇大吵大嚷：“說什么鬼話呢你？咱倆已經(jīng)結(jié)婚了！”

    “那是為安慰奶奶，不算數(shù)?！?br/>
    “誰說不算？我說算！”

    “法律不承認……”

    小樣把胸口拍得咚咚作響：“我心里認！”她伸出無名指，給方宇亮套在上面的紙環(huán)，“戒指在我手上，你想反悔？沒門兒！”

    “小樣，咱倆不是小孩，戀愛結(jié)婚也不是過家家，面對現(xiàn)實，誰有底氣抱著愛、空談情？我一直想和現(xiàn)實掰手腕，看看最后到底誰服誰？我選擇承擔(dān)責(zé)任、堅守愛情，但在這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承擔(dān)和堅守做起來是那么那么難，現(xiàn)實勁兒太大，我掰不過它，累了，想認輸了，行嗎？”

    “我不信這些話是從你嘴里說出來的，我不信！”

    “你以為我是誰？我就是一只螞蟻，我認了！”

    “我也是螞蟻，可螞蟻也有自己的堅持！”

    “堅持要付出代價，咱倆已經(jīng)頭破血流了！妥協(xié)其實比堅持容易，不信你試試？順應(yīng)現(xiàn)實未必就是失敗，放棄堅持可能也不是倒退。以前我老擠對高齊，不服人家，其實那就是心里不平衡，現(xiàn)在我想通了，他的確比我有能力給你幸福，如果不能和愛的人在一起，那就珍惜那個愛你的人吧?！?br/>
    “回答你倆字：放屁！我長這么大沒什么事做得好，就一樣我擅長：堅持！別人是撞南墻才回頭，我撞了也不回，我要把墻撞倒、邁過去！想拋棄我？就去婦聯(lián)投訴、制裁你，看你分得成分不成？下回探視我按時來，你要不老老實實在這扇玻璃窗后面等著，我就——”手一劈，斬首，然后揚長而去。

    他望著她單薄身影配合著不協(xié)調(diào)的鏗鏘步伐，視野一片汪洋。

    如果不能給你愛的人幸福，就送她搭乘開往幸福的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