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宮宴,還沒出月子的淑妃當然沒有出席,可即便缺席,她照樣成了整場宮宴上被提及頻率最高的名字。
因為前幾日淑妃產(chǎn)子,盛裝出席的皇后似乎不如以往容光煥發(fā),妝容打扮也愈發(fā)莊重老氣。
許是淑妃早產(chǎn)的“元兇”尚未落網(wǎng)、事情未能徹底查清的緣故,這幾日宮里氣氛都格外端凝,連帶著這場宮宴也比從前安靜不少。
再加上,皇后看向賢妃、溫美人二人的眼神格外不善,更虎視眈眈地瞪了許多小妃嬪一眼,似乎是在擔心上回萬壽節(jié)宴上的“驚喜”重現(xiàn),整個宴會就更沉寂了。
若不是皇帝的到來為眾女注入一劑強心針,只怕整場宴會都要以這種難堪的冰點氣氛為終結(jié)。
溫美人對皇后的憂慮心知肚明,也不理旁邊的打量眼光,只默默地坐在那里,打算熬到太后、皇后、皇帝這三尊大佛退場,自己就可以借故離開。
皇后面上雖跋扈,卻不是她最害怕的人。一想到上回莫名其妙的暈倒、被診出喜脈,溫美人心中還是寒意陣陣。
一直到太后率先退場時,讓皇后提心吊膽的戲劇場面都沒有發(fā)生,眾妃嬪只是朝著皇帝那兒頻送秋波,又爭先恐后地要上前給皇帝獻藝,并沒有誰扶著額頭幽幽暈倒的。
令皇后更滿意的是,皇帝似乎心不在焉,沒怎么認真欣賞美人歌舞,只是坐在上首默默地吃酒。
皇后如今已有五個月的肚子,坐了半場早已腰酸背痛,有點想提前撤退,又不想給在座的小妖精們騰出勾引皇帝的機會,正猶豫著,一個面生的宮女就跌跌撞撞地小跑著跪到了眾人跟前。
皇后頭皮一麻,直覺有什么糟糕的事情發(fā)生了。
果不其然,那宮女一開口就說:“啟稟陛下、啟稟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二公主落水啦!”
今日的中秋宮宴屬于家宴,只有皇帝和太后、后妃等人參與。按理來說,這種場合皇帝膝下的子女都必須得出場的??苫书L子剛出生,兩位公主也才剛學(xué)會走步,不好教規(guī)矩,在宴上難免怕出丑,故而,賢妃、李婕妤都只是把孩子帶過來,在她們的父皇跟前露了個面,就吩咐心腹宮人將孩子先送回去了。
萬萬沒想到,二公主有李婕妤的宮女和奶嬤嬤陪著,居然還能不慎落水!
聞言,在座眾女皆尖叫驚呼出聲,被嚇得花容失色,李婕妤第一個兩眼翻白著暈了過去,又激起一陣喧鬧之聲。
皇后下意識看了賢妃一眼,在后者面上卻只看到純粹的擔憂。
皇帝最快反應(yīng)過來,開始責問那個來報信的宮人事發(fā)經(jīng)過和二公主現(xiàn)狀。
得知二公主已經(jīng)被會水的小太監(jiān)救了上來,皇后露出個心有余悸的表情,說了幾句僥幸的好話,又無奈地扶著腰,陪著皇帝、帶著大部隊往二公主那邊去了。
即便是賢妃隱晦提出,她也沒答應(yīng)回去休息。宮里突然發(fā)生這種意外,還在這么個好日子,萬一二公主真沒了,她這個做母后的還只顧著自己養(yǎng)胎,朝臣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悠悠轉(zhuǎn)醒的李婕妤哭了一路,不住跟旁邊安慰她的一個小美人重復(fù)著“我就該陪著她回去的,都是我的錯”諸如此類的話。
溫美人跟在后頭,臉色有些蒼白,還是賢妃留意到了,主動提出讓她回去歇息,她才滿懷感激之情地領(lǐng)命退下了。
等身邊沒了人,小雅才拍著胸脯說:“這也太兇險了些!小主,以后啊,小皇子小公主可不能離了咱們的眼睛。誰知道那些人都怎么伺候的,就是二公主孩子心性貪玩,想要去水邊看月亮抓星星,她們也不能疏忽到這種地步?。 ?br/>
溫美人沉著臉點頭,卻沒說別的什么,只吩咐小雅叫個人出去打聽。
回到含玉殿,溫美人也不敢真的合眼休息,只心驚肉跳地等消息。
小雅本來還勸她,可沒多久,被派出去的小太監(jiān)就一臉驚惶地跑了回來,報告了個更意外的新消息。
原來,就在眾人得知二公主出事那會,上陽宮里的皇長子也突然病重!
“據(jù)說,太醫(yī)院里大半太醫(yī)都被召集去了上陽宮,情況似乎不大好,淑妃娘娘已經(jīng)氣急攻心吐了血……”
主仆二人心中狂跳,念了句阿彌陀佛。
小雅又打發(fā)那小太監(jiān)出去繼續(xù)打聽,才試探著說:“主子,這事是不是太趕巧了些?皇長子那兒……可二公主……”
溫美人手腳冰涼,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只暗暗吩咐小雅先去準備一套素服,以備不時之需。
這一晚,宮城里沒幾個人真正能合眼,包括宮里這兩位地位特殊的孕婦。
溫美人熬了半宿,一直等到天將破曉之時,微微有了些困意,外頭終于傳回了消息。
二公主沒了。
皇長子救了下來。
眼前閃過昨天李婕妤哆哆嗦嗦煞白的臉,溫美人嘆了口氣。
“去把素服拿出來,伺候我梳洗吧。”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該是闔家團圓的好日子,最后卻鬧成了凄凄慘慘的白事,好不叫人唏噓。
慈寧宮里的太后離場較早,一開始也沒人去通知她,直到最后二公主真夭折了,凌晨時她老人家才得到消息,隨之報上來的自然還有淑妃和皇長子的事。
太后臉色沉沉,當下就讓何嬤嬤替自己走一趟,傳自己口諭,把如今管宮的兩個媳婦罵了個狗血淋頭。
而且,太后針對的還不只是中秋夜的亂子,更是將淑妃早產(chǎn)、溫美人和大公主中毒等等一系列事情都挖了出來,明晃晃地指責皇后、賢妃二人志大才疏,將后宮管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差點連“德不配位”這樣的詞都說出來了。
賀婕妤聽說此事,樂得差點沒笑出來,轉(zhuǎn)頭還要裝出一副肅穆的樣子去慈寧宮勸慰姑母,又不遺余力地給皇后、賢妃二人上眼藥。
妃嬪們紛紛登門拜訪,“安慰”沒了女兒的李婕妤,言語間不乏有人提及,若不是昨夜淑妃搶先一步將太醫(yī)全叫走了,二公主落水之后也不至于遲遲等不到太醫(yī)醫(yī)治,也就不一定會落得個早夭的下場。
李婕妤如喪考妣,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整個人變得呆呆傻傻的,聽見這些話也沒反應(yīng),叫那有心挑撥的小妃嬪好沒意思,只能悻悻轉(zhuǎn)頭去其他人中間煽風(fēng)點火。
處于爭論中心的淑妃既要養(yǎng)病,又要養(yǎng)兒子,又要坐月子,更是閉門不出,只打發(fā)人給李婕妤那里送了一份厚厚的喪禮,宛若補償。
被太后“點名批評”的后妃二人反應(yīng)不一。
賢妃第一時間跪下脫簪請罪,轉(zhuǎn)頭又親筆寫了請罪的奏疏,一式三份送往太后、皇后、皇帝處,大意是自己德不配位,管宮不當,導(dǎo)致發(fā)生如此慘禍,希望能得到應(yīng)有的懲罰。不等三人有反應(yīng),她自己已經(jīng)換上了粗布衣服,每日三餐也換成了粗茶淡飯,還不見一點肉腥,說是要為不幸夭折的二公主靜修祈福。
皇后聞訊后氣得牙癢癢,卻不能學(xué)著賢妃裝模作樣,只能硬著頭皮去皇帝、太后那兒請罪,又硬著頭皮表示自己會將功折罪,查清真相,還二公主一個公正,云云。
可太后沒給她這個機會。
太后和皇帝母子二人密談過后,幾個月以來一度左右搖擺的宮權(quán)突然被交到了太后手里。
明面的理由當然是皇后身子重、不堪操勞,可皇后心里自己知道,這是太后和皇帝的遷怒,其他妃嬪亦如是想。
一時間,賀婕妤變得眾星捧月起來,仿佛皇后已然失寵,賢妃也沒了再戰(zhàn)之力,太后的親侄女賀婕妤要坐收漁翁之利了。
畢竟,太后年紀大了,先前又病了那么些時候,還險些沒挺過去?,F(xiàn)在就算康復(fù)了,身子骨肯定也大不如前,怎么可能有精力應(yīng)對那么多的瑣碎宮務(wù)?全部交給底下的嬤嬤女官又不放心,這種情況最好還是在妃嬪里面挑一個打下手。
而滿宮里跟太后有血緣之親的人只有一個,就是賀婕妤。
就連賀婕妤本人也是這么想的。
可,還沒等她竊喜兩天,太后那邊就透出風(fēng)來,她把安王妃請進宮來了。
像上回一樣,安王妃沒怎么推托就接受了太后的好意,再次住進了慈寧宮偏殿。
各宮司局的管事、女官們來往出入慈寧宮,也總是能見著太后和安王妃母慈媳孝、形影不離的和睦場面。
于是,有時候太后精神不濟,有些事務(wù)由旁邊的安王妃代勞,也就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宮里波譎云詭的權(quán)力斗爭全然沒影響到皇莊內(nèi)的平靜。
盡管如此,二公主突然薨逝的消息還是給這片世外桃源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陰影。
止薇和其他人一樣,從管事沉肅地通告了這個消息之后,就都匆匆忙忙地換上了粗布素服,開始為這位年幼夭折的小公主服喪。
據(jù)說,喪事辦得很大,不亞于皇子葬禮規(guī)格,顯然皇帝很重視這一位公主。
這是紅英從別人那里聽來的話,可止薇在皇帝身邊伺候了這小半年,卻沒看出來他對那位二公主有多看重。
賢妃那里,他還每個月去一趟,但李婕妤那里能分到的關(guān)注,可能只有前者的三分之一。二公主能見到父皇的機會,多半還是各種宮宴的場合。若說這對父女情深意重,她是不大信的。
但,再次見到皇帝時,后者的陰郁頹然卻讓她羞愧不已。
大約是皇帝攜信王前來皇莊的十天之后,皇帝又獨自一人來了,還帶著趙久福,沒讓止薇或其他人近身伺候,也沒跟止薇說一句話。
就她遠遠觀察到的信息來看,皇帝似乎跟誰都沒怎么說話,包括御前最得意的趙總管。
進了莊子,他就開始信步閑逛,從田地這頭走到荷池那頭,又繞一個大彎走回來,期間沒有停下過一次,更沒有為那朵花兒、哪株草木駐足,臉色沉肅中帶著點怔忪,仿佛一直在神游天外。
皇帝甚至破天荒地留在莊子上用了一次飯。
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讓廚娘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手抖得幾乎握不緊菜刀,還是止薇臨危受命,使勁渾身解數(shù),才在幾個廚娘的協(xié)助下整治出了一桌能看的家常菜色。
廚房里眾人連帶管事都提心吊膽,擔心這樣簡陋的菜色會招來陛下的怒火。
不料,皇帝居然默默地吃完了,又在書房里看了會帶過來的折子,直到天色漸暗才回了宮。
離開前,趙總管甚至主動找管事問了一嘴,得知今天主掌勺的廚娘是宮里出來的止薇,還若有所思地賞了管事一袋子錢。
止薇沒有享受到同等的物質(zhì)獎勵,卻被管事提名表揚了一番,并將她調(diào)到了廚房做事。
止薇有些納悶,不免點出自己來皇莊是種地的這個大前提。
管事卻嘿嘿一笑:“這個我自然知道。你不用擔心,平日里主子不來,你愛干嘛干嘛去,閑暇時調(diào)教下幾個廚房就行。要是主子來了,這個擔當重任的人還得是你。”
止薇更莫名其妙了,難不成皇帝還會經(jīng)常過來吃飯不成?
她不禁嘟囔:“這個管事想往上爬想瘋了,要是能入宮,約莫他跟司苑局那個李管事能成為莫逆之交,都是有心無力的典型?!?br/>
結(jié)果,才過了五天,管事笑瞇瞇的打臉消息來了。
皇帝陛下又光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