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回十月初黛玉出嫁

    林黛玉低著頭拿著繃子,大紅布料上鴛鴦戲水的紋樣，儼然已經(jīng)繡好了一大半。這是她繡給自己未來夫婿的見面禮。她的嫁衣已經(jīng)做好了，也是大紅的富貴吉祥如意紋，配上金線刺繡的鸞鳥圖樣,顯得華貴無比。

    聽說女孩子出嫁之前還得給自己夫家的長輩做一身衣裳，這些林黛玉都已經(jīng)辦妥了，連帶著給尉遲鴻銘的那一身外衣也已經(jīng)繡好收拾妥當(dāng)，獨(dú)獨(dú)這一個鴛鴦戲水的荷包，林黛玉繡了好幾個都覺得不滿意。

    “姑娘仔細(xì)眼睛，奴婢再給你添一盞油燈吧?！毖┭愕馈?br/>
    “不礙事,還差幾針而已?！闭f罷,林黛玉便拿了剪子將線頭剪去，笑著看了看自己這段時間的成品，到底是最新做的這個更好看些。叫人收起來，林黛玉才放松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還有多久便是中秋了？”

    “還有九天?！毖┭闵锨疤嫠罅四蠹绨颍肮媚镌趺赐蝗粏栠@個？”

    “沒什么?！边@是她跟娘親、爹爹還有哥哥相聚的最后一個中秋了，這樣想來倒是有些舍不得。想著再過兩個月自己便要出嫁，林黛玉心中是又惶恐又有些小女兒家的甜蜜。尉遲鴻銘她是偷偷見過的，還是林謹(jǐn)樞的搭橋引線，那男子身量高大英俊挺拔，確實(shí)是個好男兒。思及此，林黛玉的臉蛋也有些發(fā)燙，只是在燭光下并不明顯。

    “聽說夫人請了兩個新廚娘，做的月餅可好吃了，到時候姑娘記得賞給我們一些?！毖┭阈宰踊顫?，跟文靜心細(xì)的雨燕正好互補(bǔ)。再加上劉樂跟林荔兩個略識得幾個字的，也好給林黛玉做陪嫁。

    “你就愛吃，自然少不得你們的?！绷主煊衩蛄艘豢诠饒A紅棗茶，“聽說二表哥身邊的通房有孕了？”

    “姑娘打聽這個做什么？”雪雁不屑地道，“這等傷風(fēng)敗俗的事情，姑娘別忘心里記著?！?br/>
    “我見好像鬧得挺大的，便是咱們久不出門的人都能聽說幾句。”林黛玉本就覺得賈寶玉放浪形骸，鬧出這樣的事情自然也是意料之中，“那便是真的了？”

    “自然是真的，只是夫人說這事兒聽不得去，吩咐奴婢們都不許議論?！毖┭慊氐?。

    “那也罷，想必也是不堪的事情?！绷主煊竦?，“服侍我去睡覺吧?！?br/>
    “是?！?br/>
    賈敏下令封口的便是襲人有孕的事情。

    其實(shí)要說襲人有孕原也不是什么大事，畢竟她也是經(jīng)過王氏同意的開了臉的通房。只是王氏正式宣布襲人為賈寶玉通房后可是說過，每次襲人伺候完賈寶玉之后必須要喝避子湯，沒想到襲人卻是陽奉陰違，肚子里首先懷了個庶出的。這事兒被麝月秘密告訴王氏后，王氏可是又驚又怒。

    史湘云這段時間跟賈寶玉也是蜜里調(diào)油，猛地知道這個事情之后也是備受打擊，對花襲人這個素日來溫柔相向背地里卻心懷詭計的好姐姐也是記恨上了。只是她出嫁前受過一番教導(dǎo)，知道如今她動手腳除去這個孩子的話，別人指不定要怎么說她不賢不慈了，于是她只能強(qiáng)忍著怒火去給賈寶玉道喜，又大大方方地叫人給花襲人姨娘的月例，恨得賈寶玉院子里的女人牙根都癢癢的。

    那些個丫鬟哪個不是心高氣傲的，慢慢地就挖出了原來花襲人在成為通房之前就跟賈寶玉有過肌膚之親的事實(shí)。賈寶玉是榮國府上下捧著的鳳凰蛋，自然不會有人說賈寶玉的不是，便都一股腦地指責(zé)花襲人不安分勾引主子，才哄得賈寶玉這兩年把院子內(nèi)外的事情都交由她處理；又傳她善妒，所以才逼得媚人、秋紋跟晴雯相繼出嫁。

    史湘云明面上是安慰她，暗地里卻是叫人傳開更不堪的話來，又在賈寶玉面前“控訴”襲人的罪狀，說她逼走了晴雯等人。賈寶玉本就挺喜歡晴雯的，覺得她最像自己的林表妹，原本可以留她在身邊過一輩子的，卻不想叫襲人給陷害了去了，慢慢地對襲人也就不喜歡。

    如今襲人雖然挺著五個月的肚子拿著姨娘的月例，但實(shí)際上卻是兩個二等丫鬟的待遇都沒有了。

    這一出跌宕起伏的好戲是從榮國府傳了開來，旁人雖然不恥那個勾引主子的丫鬟，但對賈寶玉這樣的舉動也是心有鄙夷。賈敏卻是覺得此時實(shí)在有辱耳朵，便下令林府上下不許提起這事兒。

    過了中秋，林黛玉在林府的日子也就不多了。賈敏跟黎恩抓緊時間給她講解尉遲家的狀況，又時時提點(diǎn)她如何應(yīng)對尉遲家兩個庶出的妹妹、各房的親戚以及一干事宜，教會她怎樣對待心術(shù)不正的丫鬟而不被說閑話……一串兒事情下來，時間便到了十月。

    林黛玉出閣前是由賈敏親自給她梳頭的?？粗约旱呐畠罕P起了復(fù)雜繁瑣卻格外美麗的發(fā)髻，賈敏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拿出一個錦盒打開，取來一具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diǎn)翠步搖戴在林黛玉的發(fā)髻上，道：“這是祖上流傳下來的東西，聽說是前朝的物什，你戴著也好看?！?br/>
    林黛玉眼中也是微微墜著淚珠。一邊的喜娘趕緊拿出帕子給她擦了擦，又拿來胭脂給她補(bǔ)妝，只道：“今兒是姑娘的大喜日子，哭一哭便罷了，要再哭下去這妝容只怕又要補(bǔ)了。老奴給許多新娘子梳過妝，就屬姑娘最好看了。叫新姑爺見到了，肯定是喜歡的?！?br/>
    賈敏跟林黛玉這才笑逐顏開。賈敏看了看時辰，已經(jīng)快要到吉時了，便取來喜帕給林黛玉蓋上——她是娘家的太太，是不能親自去送嫁的。而林謹(jǐn)樞早早就在自己妹妹院子前候著了，等著林黛玉出來便要背著她登上花轎送去尉遲家。

    送走了林黛玉，賈敏心頭還是惴惴的，唯恐婚宴上會出現(xiàn)什么意外。直到送嫁的林謹(jǐn)樞回來稟過一切安好，賈敏才總算松了一口氣。

    林黛玉從睡夢中醒過來，微微動了動身子，便感覺到身邊溫暖的體溫。她微微紅了臉，抬眸一瞧，卻見尉遲鴻銘已是醒了，嘴角含笑地看著她。她回以一笑，順著尉遲鴻銘的力道起身，看著床上那條沾了絲絲血跡的帕子，嬌羞地低下了頭。

    “今日得去給太太跟老爺請安，等一下再回來休息吧?！蔽具t鴻銘小聲在她耳邊說道。

    “好?！绷主煊癫旁谘诀叩臄v扶下泡了個熱水澡，換上大紅刻絲蝴蝶葡萄褙子跟同色的密織金線合歡花長裙，長發(fā)挽成隨云髻，簪上兩支銀鍍金鑲寶石碧璽點(diǎn)翠花簪跟一簇珊瑚硨磲珠花，耳朵上墜著一對明珠琉璃翠耳環(huán)，端的是清雅秀麗。

    見尉遲鴻銘已經(jīng)沐浴完穿著中衣出來，林黛玉又吩咐劉樂拿了自己新做的一套衣衫出來，玄色鑲邊寶藍(lán)撒花緞面的袍子，鴉青色的杭綢褲子，還有一雙新的鹿皮靴子。一一給尉遲鴻銘換上以后，她又叫雨燕跟林荔帶上兩個包袱，便去給家中兩個長輩請安。

    尉遲勛跟妻子夏氏也很滿意林黛玉這個兒媳婦，夏氏眼尖地發(fā)現(xiàn)自己兒子身上的衣裳跟自己兒媳婦孝敬來的衣裳做工差不離，便知道這是自己兒媳婦的手筆，心中更是滿意。她唯有這么一個兒子，下頭的兩個女孩子都是庶出的，又是家中的姨娘自己撫養(yǎng)，也親近不到哪里去。眼看著郎有情妾有意，夏氏心中別提多高興了。

    知道新嫁婦身子總有不適，尉遲勛跟夏氏也沒留他們說話，只說了午膳在他們院子用，便打發(fā)了尉遲鴻銘跟林黛玉回去休息了。

    “父親跟母親都很滿意呢?！蔽具t鴻銘小小地?fù)е主煊竦难?，“我身上這套衣裳，還有父親母親那兒的都是你做的吧，可有累到了？”

    “哪會累到了？”林黛玉溫和一笑，“從前在府中的時候還有丫鬟們幫我呢。”

    雖然這么說，但尉遲鴻銘知道自己妻子肯定沒有說全實(shí)話，不過他也不著急戳破她的“秘密”，只道：“方才出門前聽說你吩咐了身邊的丫頭給二妹三妹送了東西？”

    “是呀，是從揚(yáng)州定來的兩套金鑲紅寶石頭面?！绷主煊竦拱l(fā)現(xiàn)自己的夫君耳朵倒是挺靈敏的，“那家鋪?zhàn)釉俏腋赡镞€有娘親合伙開的，做工精細(xì)，也算是我給妹妹們的一點(diǎn)心意了?！背蛑约赫煞虻哪樕?，似乎對兩個妹妹不咸不淡的樣子。

    “我跟二妹三妹不熟?！毕袷强赐噶肆主煊竦南敕?，尉遲鴻銘開口道，“二妹三妹都是家中姨娘所出，是一對雙胞胎，只是她們的生母著實(shí)不得父親還有母親喜歡，尋常見了面也只是打聲招呼罷了?！?br/>
    尉遲勛的這個姨娘姓柳，是從人牙子那兒買來的，原本是夏氏身邊的一個大丫鬟，還頗得夏氏的重用，只可惜柳氏心眼頗大，趁著尉遲勛一朝酒醉便爬上了主子的床懷上了孩子。尉遲勛對這個女人也是厭惡至極，在她誕下女兒后便將兩個女兒交給另一個姨娘何氏撫養(yǎng)。

    “到底是父親的孩子，也不能不管?！绷主煊衤犃T之后如是道。

    “不必太過親近就是了。”柳氏叫她母親傷心憤恨了好久，那時候尉遲鴻銘已經(jīng)記事，自然對這兩個妹妹沒有好臉色。

    “我知道的?！?br/>
    下人很快就端來了早膳，兩人用過膳食，尉遲鴻銘讓林黛玉再歇息一會兒，自己則提著槍到校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