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一步跨至蒙谷夫面前。兩人距離將近三里,他的那一步,不疾不徐,腰間酒葫蘆擺動(dòng)了數(shù)下,月白僧袍猶如翩翻的幟羽、繪畫的“一嬌一艷一惡”的三張臉龐儼然靈活,芒鞋沾的幾點(diǎn)冰漬清晰可辨,這些細(xì)節(jié),無一遺漏之處??删驼A苏Q矍纾柏毶眮辛⒚晒确蛏砬?,揚(yáng)起了巴掌。
他的手形削瘦,五指叉開的甚是夸張。蒙谷夫遮擋,反應(yīng)不可謂不快,手臂抬起之間,真元急浚奔涌,殘影重重。
但“貧僧”的手掌,同樣不疾不徐,落在蒙谷夫臉上。
蒙谷夫擋不住、躲不開。
“貧僧”擊破楞嚴(yán)金剛降魔陣、掐殺寶默大師,因佛門神通的緣故,只能用“詭瑰”形容,那么,他的一跨步、一揚(yáng)手,恍惚生動(dòng)而又簡(jiǎn)約玄澹,已然玄之又玄了。左青山上的寧問涕、夜殘星,瞳仁中寒芒閃爍。
“啪”的脆響,在薄暮世界,宛如流囀一聲鶯啼。
蒙谷夫速退,怒道:“你……你……”
“你可以出手?!薄柏毶睖睾驼f道:“那么,貧僧就有殺你的理由?!?br/>
這巴掌,沒用真元,只用力道,否則無異于寶默大師的下場(chǎng)。蒙谷夫再憤懣,也明白受辱與拼命的孰輕孰重。轉(zhuǎn)身欲遠(yuǎn)遠(yuǎn)離去,聽見“貧僧”說道:“別想現(xiàn)在躲避。抓你回來,耳光更多。貧僧做完事、說完話,再走不遲?!?br/>
凌天道宗的元嬰真人、荻國(guó)修真界鼎鼎大名的蒙谷夫,當(dāng)真不敢擅自而去。
卻說這人間世道,一啄一飲,皆具定數(shù),有失必有得,有虧必有盈。蒙谷夫受此奇辱,性情大變,從此做事做人,謹(jǐn)之又謹(jǐn)、慎之又慎,領(lǐng)略了“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jiān)”、“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zhǎng)保”的道家妙義,享壽元之悠遠(yuǎn),至千兩百歲,乃人族的元嬰真人層次,最長(zhǎng)久的。
“貧僧”目光對(duì)向黃箬蓬,單掌作什,言道:“箬蓬真人,貧僧有禮了。”
黃箬蓬尷尬,一時(shí)不知回禮的好,還是防備的好?!柏毶弊慵庖稽c(diǎn),身影遽然后退,飄搖去向荻國(guó)另外三位元嬰真人的方位。手背反掠,擊在一位的臉部;抖閃間,撲于一人之前,扇了一掌;斜切而飛,伸手橫掃。三記耳光連成一串,速度之快、出手之捷,正是佛家所云的:猶如夢(mèng)幻與泡影,亦如朝露與電光。
三人畏畏縮縮,目睹蒙谷夫一幕,現(xiàn)今親身體驗(yàn),怫怒之氣,唯憋之屈之,莫說騰身還擊,便言語指責(zé)、飛速逃離的念頭,也生不起來。
“貧僧”放肆大笑,一野的沉沉暮靄,紛紜涌動(dòng)。癲狂之態(tài),與面對(duì)“弒佛”兩字無異,但笑聲內(nèi),一縷明澈的佛音,空靈有質(zhì)。
“貧僧”道:“荻國(guó)玄門,貧僧辱之,無敢戰(zhàn)之勇?”
左青山上,劍氣煌煌耀眼,激越一道傲然之聲:“吾來戰(zhàn)!”
“問涕真人且慢。您乃貧僧最敬重之士,哪等同他們?佛門滋事無驪觀,這些所謂的玄門之人,屁不放、屎不屙,一幅幸災(zāi)樂禍。法性大師等人曉得兩國(guó)佛門抱成一團(tuán),他們倒好,不僅不幫襯同屬玄門的無驪觀,連一句公直之言也沒有。此等人物,貧僧一記耳光,還算輕的。問涕真人洳國(guó)拒佛,貧僧早在佛域就聽聞,雖然行為偏激,但敢做敢當(dāng),大丈夫也!因此,貧僧曾臨海北望,敬過您的酒?!?br/>
寧問涕戰(zhàn)意未消,執(zhí)劍而禮,說道:“大師之酒,怒海替吾飲了,快哉!哪日,問涕專程怒海北岸,遙望佛國(guó),敬大師的酒!”
“諾。”“貧僧”答道:“吾舀三瓢海水而飲。”
“哈哈!”
“哈哈!”
“我也哈哈!”無驪觀除惡護(hù)法嚷道。
“除惡護(hù)法也做了件貧僧開心的事,剛才言及怒海,貧僧再多多嘴。一萬九千余年前,人、妖兩族簽《云山盟約》之后,玄、佛兩門訂《怒海步夏島之約》,佛門踞守西南域,其他地域,每國(guó)不得超過寺廟三座。法性、普光,貧僧問你們,大光明寺是不是準(zhǔn)備把北域之地,變成佛國(guó)?”
“大師……”普光說道。
“爾難道想貧僧不說話?”
只要道出這句話,法性、普光、慧心三位佛門大師便嚇得不得了。
普光大師趕緊說道:“吾等立即把多余的佛門勢(shì)力,撤回佛域?!?br/>
“嗯。記得告訴花三藏那禿驢,寶默大師是無驪觀殺的?!薄柏毶闭f道:“反正你曉得他在陶國(guó)的所作所為,該死?!?br/>
“是?!?br/>
人、妖兩族的《云山盟約》,在場(chǎng)的修士都知道,至于所謂的《怒海步夏島之約》,年代如此久遠(yuǎn),偏居一隅的北域修士,甚至風(fēng)輕夜,聞所未聞。佛門的大師記得不稀奇,但對(duì)佛門還具約束力,則稀奇了。
所有玄門修士,包括寧問涕、夜殘星、聞人君子等人,這位佛門大師的古怪言行,和早些時(shí)候風(fēng)輕夜、別遠(yuǎn)山的感受如出一轍。
身為佛門大師,“屁不放、屎不屙”的粗俗之言,瑯瑯上口;自己光著一顆腦袋,卻斥呼花三藏為“禿驢”;寧問涕洳國(guó)殺佛,他用“拒佛”代替,坦承敬重,遠(yuǎn)隔百萬里敬酒陌生人的豪邁之舉,更不像佛門之人。最甚者,幾百雙眼晴看著他殺的寶默大師,他“出家人不打誑語”,卻將臟水硬生生潑在無驪觀身上。
還有關(guān)鍵的一處,他必須“說話”,一旦“不說話”,便天大的麻煩來臨。
任是誰,越琢磨,越無頭緒,心中越迷糊。天地間奇人異士無數(shù),性情不類,可“奇異”到這種程度的,縱觀古往今來,亦難找出同類。
果然,“貧僧”對(duì)他“最敬重之士”寧問涕說道:“三位辱及佛門,楞嚴(yán)金剛降魔陣敗于無驪觀,貧僧要討回面子?!?br/>
“諾?!睙o驪觀三位元嬰真人應(yīng)道。
“貧僧”祭一柄佛門智劍,說道:“此劍名‘四諦無邪劍’。眾生有執(zhí),歷苦、集、滅、道之四諦,得無生無滅,證寂靜無為,乃‘四諦無邪劍’的劍義。貧僧愿與無驪觀一戰(zhàn)?!?br/>
“吾先來。便以這桿墜天奪星戈,會(huì)一會(huì)大師的‘四諦無邪劍’!”無驪觀除惡護(hù)法喝道。
墜天奪星戈一擲,直奔“貧僧”。
夜殘星騰空而起,撲了過去。
“苦也?!必毶唬骸翱嘀B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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