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陽后背涔涔的冷汗,黏在了夏天灼熱的防盜門上,無數細小的雞皮疙瘩接二連三的冒了起來,他顫抖著、不自覺的用手撓了一下身后的防盜門。
尖銳的聲音充斥著耳朵。
——他沒有想要拋棄邢星,只是感覺到了恐懼。他只比邢星大三歲,也是個懵懵懂懂的年紀,他看著邢星,卻也不僅僅是看著他,還有小孩兒身后緩慢浮起的巨大身影。
它獰笑著扭曲著,告訴他一個事實。
你根本沒有辦法照顧好他。
只要離了那一畝三分地,離了家中溫暖的舊沙發(fā),他就會被傷害,在你完全不了解的時候。
他不知道他跟邢星說了什么,小孩兒委屈巴巴的縮成一團,張著嘴只會重復兩句話,‘哥哥你不要丟下我’跟‘我害怕’。
往后就是鄰居跟警察匆忙的腳步,再次充斥了空蕩的樓道。
邢星被人喂了幾塊糖,腮幫子鼓鼓的嚼著那塊糖,一臉的淚水,誰要抱都不答應,只是茫然的伸出手,想要邢陽抱他。
很多年后邢陽想起這件事來的時候,已經從那些微小的片段中感覺出了自己行為的不妥。
那一句‘別過來’可能早就被邢星忘記了,卻折磨了他很多年。無數個午夜夢回,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一個場景。貓一樣的抓撓著他的心臟,又癢又疼。
其實邢星沒有遭受到什么實際的傷害。那件事后一切歸復平靜。兩個人照常上學、下課,邢陽照舊的耐心,每天晚上抱著他在沙發(fā)上寫作業(yè)??雌饋砗孟袷裁炊紱]有改變。
然而邢陽知道,有什么不一樣了。
他變得敏感,小心翼翼的防備著任何可能傷害邢星的東西,一開始只是諱莫如深,再往后甚至是惶惶不可終日,只要邢星想要出門,他就難以抑制的恐懼。
像是條被掠奪過寶藏的龍,當它重新積累起它的財富,卻變得惶惶不可終日,只有趴在那頓千辛萬苦找來的東西的上面的時候,才會有那么一絲如履薄冰的安心。
他不敢表現(xiàn)出來,邢星卻注意到了。他扯著邢陽的衣角,說哥哥,作業(yè)太多啦,今天也不用出門。
然而他扭頭看向窗外,又忍不住露出渴望的神情。
后來邢陽想,他是有多自私,才會為了讓自己安心,狠心的偏過頭去、假裝沒有看到邢星想要出去走走的樣子?
邢陽坐在沙發(fā)上,覺得呼吸灼熱,燙得他五臟六腑都難受?!案??發(fā)什么呆?”一只修長的手從后邊伸了過來,邢星捏著他兩腮,逼他仰起頭。
青年臉上還是漫不經心的笑容。
客廳中沒有開燈,廚房中的燈光影影綽綽的找了過來。邢陽仰頭看著他,半晌后的第一個想法居然是,真好看。
“哥?!?br/>
邢陽嘴唇動了一下,“沒想什么?!?br/>
餐桌上擺著中午的那幾道菜,熱氣騰騰的。邢陽悶頭扒了幾口飯,胃好受了不少。他偷偷的打量了幾眼,發(fā)現(xiàn)青年正在小口小口的嚼著米飯。
邢陽看著他,邢星卻不抬頭,他避開他哥的視線,自顧自的吃完了這一頓飯,最后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擱,手指彎起來,咔噠一聲敲在桌子上,不怎么開心,“看我做什么?能下飯???”
邢陽勉強笑了笑。
邢星鼓著嘴,很明顯開始生氣的樣子。
他們的關系好像一直都是這樣,什么都要積攢到頂端,腫脹的像是充滿了氣的氣球,直到被尖銳的針扎破的那一天。
他哥太在乎他了。其他事情上他或許還能干練,但是一旦涉及到感情,他就開始畏手畏腳,生怕哪里做得不對。
他撇嘴道:“我都不介意的事情,你一定要拿出來為難自己么?”
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不然也不會有戚觀瀾戚觀水這兩個人了。
邢陽詫異道:“你看出來了?”
“當然。我最了解你了?!毙闲怯悬c得意,尾巴風扇一樣的搖了起來。
邢陽食不下咽:“是我做得不對。如果不是我,你應該……”
應該會有更寬廣的天地。
一開始是為了照顧他的想法,后來就變成了邢星自己的習慣。他跟旁人的交流毫無障礙,甚至是游刃有余,社交能力遠超邢陽;但是他不喜歡出門,大學畢業(yè)之后就宅在了家里。
客棧中戚觀瀾曾經問過,他的‘父親’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說邢星樂觀、聰慧,從來都擁有比他更多的選擇,卻因為……因為這種事情,將自己的世界局限在了幾十平的房間中。
“哥你可能覺得……我不愿意出去,是因為怕你不開心?!彼Φ?,“不是這樣的?!?br/>
邢星給他夾了筷子青椒。小廚房中燈光溫暖,兩個人面對面吃著普通的菜。
“你想錯了?!?br/>
他是自愿的。甚至比邢陽更希望誰都不要出去。
邢星聳聳肩,“你肯定不記得了。有段時間你總是睡不著,醒過來之后就想要把我送走。大概持續(xù)了一個月左右吧?!?br/>
邢陽頓了一下。
好像是有這么一件事情。他怕自己照顧不好邢星,就低聲下氣的詢問了所有親戚,想要把邢星送走。
邢星笑道:“那段時間才是我的噩夢。我覺得是我哪里做得不夠好,才會讓你想要拋棄我。”
邢陽坐立難安。
邢星伸手擦了擦他的臉,肌膚的摩擦讓他情不自禁的呼出一口氣:“哥,你不用覺得愧疚。根本就不是你的錯?!?br/>
“我沒有怪你。”青年垂下眼睛,冰涼的指腹緊貼在邢陽的眼睛上,“我一直都在想這么一件事情,如果我能夠選擇的話,我大概——”
他低聲道:“——大概寧愿這樣?,F(xiàn)在不就很好么?我們生活穩(wěn)定,過得平穩(wěn),誰都不會離開。將來等你找了女朋友,說不定我還能有個小侄子。你媳婦要是不嫌棄,我就住在你們隔壁,你們工作忙的時候我還可以幫你們帶孩子。”
他偏頭想了一會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然我也沒什么耐心就是了?!?br/>
邢陽沒說話。
邢星坐回去,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懶懶的掀起眼皮,輕松道:“都過去了嘛,哥你不要總是胡思亂想。每天就是上班、上班,好不容易下了班還要睡覺,睡完了覺就開始發(fā)呆亂想——”他越說越氣,暴躁道:“你根本就不愛我!你有時間想這么多亂七八糟的事兒卻沒時間陪你可愛的弟弟睡覺覺!”
邢陽:“……”
他稍微安了一點心,在邢星的監(jiān)督下細嚼慢咽吃完了飯,然后兩個人一起刷完了碗——一個清洗、另一個擦干,配合起來默契得很,很快就把東西收拾好了。
“可算是忙完了?!毙闲翘稍谏嘲l(fā)上,被他哥踹了一腳,嬉笑道:“我知道了知道了,現(xiàn)在就去睡覺——哥,我現(xiàn)在可精神了,睡不著怎么辦?”
邢陽翻他一個白眼,“你哪天晚上不是什么說,上了床睡得比誰都快?!?br/>
邢星瞇著眼睛,“我們來講講睡前故事吧?!彼种冈诎肟談澙藘上?,寫了兩個字。
神墟。
邢陽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來,想了想,坐在他旁邊,低頭道:“說吧?!?br/>
“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毙闲擎移ばδ樀?,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垂了下來,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緒。
他不想說,不想讓他哥知道。
——但是他已經察覺到了。
邢星斂了笑容,他含糊其辭道:“……戚觀瀾戚觀水,其實是一個人。這是‘設定’,也是‘本源’?!?br/>
他只說了這一句話,邢陽就什么都明白了。
《神墟》是個被虛構出來的世界,但是當它被投影在現(xiàn)實,那么可以追溯本源,找到原形。
“你想要把我送走的那段時間,我真的很慌。”邢星道:“我只剩下了你了。我覺得是我哪里做得不夠好,開始逼著自己……成為另一個人?!?br/>
邢陽沉默了片刻。
一開始邢星是什么樣子?他安靜乖巧,很少說話。后來就成了這么一副跳脫的性子,每天都在竭盡全力的逗他笑、哄他開心。
雙生子是……是由邢星的感情衍生出來的、真實存在的人。
一個表性格,一個里性格。截然不同,深處卻都是說不出的戾氣。
籠統(tǒng)的推算一下年齡,邢星出事兒的時候,跟兩個小孩兒的遇到他的年紀差不多。邢陽有些恍惚,按道理來說,雙生子里邊早就黑成煤球了,怎么偏偏對他另眼相看?
不是什么主角光環(huán)。
他們沒有邢星的記憶,但是大概……繼承了邢星的一部分情感。
邢陽扶住了自己的額頭,他的手抖的不成樣子。
邢星沒有忘記,他記得清清楚楚,甚至要比他更明白事情的脈絡。
邢星也好,雙生子也好,他在他們生命扮演的角色,從來不是什么溫柔的引導者,他只是引領著他們……走向了另一種偏執(zhí)。
兩個人一個躺一個坐,深更半夜安靜得很,邢星說完這句話之后沒人再開口,他抬著頭狐疑的看著他哥,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喊了一聲‘哥’。
邢陽突兀道:“沒事兒。不用再說了,我不想聽了?!彼读艘话研闲堑念^發(fā),卻難以自制的想起了雙生子的臉。他們究竟是懷著什么樣的情緒靠近他的呢?
大概跟邢星一樣。明明他才是罪魁禍首,卻莫名其妙的被依賴著。
“哥?!?br/>
他低頭看了看,邢星可憐巴巴的咬著他的手腕,小狗一樣的搖著尾巴。邢陽笑著擼了一把他的頭發(fā)。
他愧疚,但是時光回溯,他依舊會選擇回來。
沒有什么比邢星更重要。
他垂目笑道:“想明白了,都過去的事情了,不提了?!?br/>
——戚觀瀾戚觀水還能夠接觸更寬廣的世界,邢星卻只有他。
他剛剛站起來,邢星就嗷的一嗓子喊了出來,然后一個躍起,死死抱住了他哥的腰。他大半個人還癱在床上,上半身懸空,重量全壓在了邢陽身上,險些把他哥拽倒。
“別鬧?!毙详枱o奈道,“明天早飯我做,想吃什么?”
邢星笑瞇瞇的沖他比個心:“反正哥你又不會離開我,怎么樣都可以啊?!?br/>
他抱著邢陽的腰,小聲道:“你不會走,對吧?”
邢陽輕聲道:“嗯,不走?!?br/>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就回去了。
邢星主動提起來神墟,是因為他疑心太重,覺得邢陽可能還會離開。
他嘴上說不相信邢陽穿進書里去了,實際上比誰都清楚,邢陽說的是實話。
啊啊啊啊啊昨天的事兒真的很抱歉……考試前復習,晚上只睡了兩個小時,考完試就攤在床上睡了一整天,爬都爬不起來,晚上寫了一半就不想寫了,又滾回去繼續(xù)睡。
能看明白么?覺得別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