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曾想皇后這龍?zhí)痘⒀?，就是讓自己陪著皇后去品番邦新進(jìn)宮的茶葉，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宮里瑣事，簡直跟開了個茶話會似的。
良久，皇后放下了茶盞，若有所思地?fù)芰藫懿柰胫酗h浮的茶沫，似是隨口一提：“本宮有份大禮想要送給你。”
向夜闌怔了住——皇后這說的是反話，還是陳述？
“皇后娘娘所說的大禮，該不會是臣妾剛放下茶盞，就有一群宮中侍衛(wèi)從身后跳出來，然后押著臣妾去見某個人吧？”
向夜闌尷尬的笑了笑，這到底是什么狗血劇里才會出現(xiàn)的反轉(zhuǎn)劇情，要是皇后真有這個安排，那她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看見了。
“說什么傻話？”皇后不滿的蹙起眉，“這茶好歹也是異邦進(jìn)貢的尚品，本宮若是要設(shè)計陷害你，何苦要分享這好東西給你？你前幾日在追查些什么事，本宮都清楚——你在打聽你娘的事，對不對？”
“皇后娘娘說的不錯，祖母已經(jīng)將所有事都告知臣妾了?！?br/>
其實(shí)向夜闌更想反駁一下皇后的說辭，比如這哪怕是死囚行刑之前，都得吃上一頓好的，何苦是她。
不過這話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那她可有告訴你，本宮與你娘也曾交好，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皇后的情緒在這一刻有了萬千變化，但也只是廖廖一提，根本不等向夜闌細(xì)思這話里的分量，便喚來了一旁的宮人：“太后娘娘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醒了罷?！?br/>
“回皇后娘娘，太后已經(jīng)醒了有些時候了，似是因?yàn)殚L朝縣主來探望，氣色比昨日還好了不少呢?！贝鹪挼氖莻€身著錦衣的掌事姑姑，亦是皇后的心腹。
“那可是好事?！?br/>
皇后匿笑兩聲，讓向夜闌深切的篤定這一次，才是反話。
“太后娘娘也醒了有些時候了，本宮一直未去探望，也不是這么一個道理，方姑姑，你便替本宮去探望探望太后娘娘罷。切記，不該提起的事，可千萬不要提——否則若是傷及太后娘娘的心病，那可就是罪過了。”
還有什么是不能在太后面前提的？
向夜闌一時也未想到皇后所再三強(qiáng)調(diào)的究竟是什么事，只見那方姑姑應(yīng)了一聲，卻并未急著離開。
皇后則是意味深長的望著向夜闌，面露嚴(yán)肅：“向老夫人與你說過的事，本宮便不與你重復(fù)了，只是……本宮心想著你心善，還是要問問你的主意。你娘因太后娘娘而死，你，可恨她？”
“難說?！?br/>
若說向夜闌有沒有什么恨不得將太后挫骨揚(yáng)灰的恨意，那自然是沒有的，她對曾經(jīng)的向夫人，根本沒有太多的印象，甚至很難想象她的面容。
但向夜闌沉默片刻，只覺想起這位素未謀面的母親，便覺心中酸澀，仿佛切身體會：“但太后娘娘的確欠了她一條命?！?br/>
“不錯?！?br/>
皇后滿意地點(diǎn)了頭，她袖子一揮，方姑姑便去往了太后宮中“探望”。
兩人又如同什么都未發(fā)生過似的，聊了一會兒閑話，一盞茶壺見了底，皇后望了望殿外的日色：“讓一個奴婢去探望太后娘娘，總歸是不太合適，你便同本宮一起去罷。放心，一切有本宮在?！?br/>
這反而讓向夜闌有些不放心皇后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只能依稀辯出皇后的確沒有出賣她的打算，索性跟了上去，看看皇后揣的是什么心思。
太后在長達(dá)數(shù)日的昏迷以后仿佛大徹大悟，宮中時常點(diǎn)香頌佛，她雖幾乎病弱的下不了榻，但還是十分虔誠的念著一串佛珠。
武梓熙確也神色不安地守在太后身邊，時不時向殿外張望。她擔(dān)心向夜闌的安危。
而那方姑姑未融入這莊肅的氛圍中半點(diǎn)兒，簡直像是來給太后報著什么喜事的：“皇后娘娘也是一直念著您的身子的，昨兒個她還說呢，她這個皇后，是換了也無妨的，畢竟這六宮鳳印，誰都能掌。太后娘娘您，卻是誰也替不來的，所以您可千萬不能氣傷了自己，等皇后娘娘抽開身，便親自來看您。”
“她是忙人，哀家也不敢強(qiáng)求?！?br/>
太后娘娘陰陽怪氣的冷哼一聲，只睜了一只眼來瞥她：“也不知這成日里都忙些什么，罷了，難為她有這份心。她畢竟也不年輕了，這手里的東西，能放，也就放一放，人啊，還是少難為自己。”
“太后娘娘說的是?！狈焦霉眯χ胶吞笏?，“皇后娘娘也不想如此的，實(shí)在是陛下分不出心思來安葬二殿下，這差事，就只好落在皇后娘娘的身上了?！?br/>
太后娘娘的臉色霎時變白，驚慌的質(zhì)問方姑姑：“放肆！你可知你剛才說了些什么？真不怕掉了你的腦袋！”
偏生這時，太后手中的佛珠斷落在了她的懷里，好像印證了什么不吉的征兆。
方姑姑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開始沉默著扇自己的耳光，卻不作任何的解釋，仿佛早有安排。
她越是不辯解，太后越是心慌意亂，情急之下只好揪住了武梓熙的衣袖，極其失態(tài)的詢問：“長朝，你來說，你表哥怎么了？是不是這婆子仗著自己在宮中的資歷久，開始肆無忌憚的胡言亂語了？”
武梓熙怔了住，肩上的痛意讓她不知所措，太后的指甲幾乎要透過她的衣物留下抓痕，她本就心慌，如此哪還說得出話來！
但太后并未與她僵持太久，只一會兒，太后便無力地癱在了榻上，于太后而言，武梓熙不作任何回答，那就是默認(rèn)了方姑姑所言——薄承闞死了！
她撒開武梓熙的一瞬，便吐出了一口黑血，徒留口不上不下的氣兒在這茍延殘喘。
“方姑姑！”皇后自殿外闖入后第一件事便是大聲斥責(zé)方姑姑的不懂事，“本宮與你千般叮囑，不要將那事說出去，你又是怎么做的？本宮當(dāng)真是對你太失望了！自己滾過來，莫要礙了太后娘娘的眼！”
方姑姑擠出兩滴眼淚應(yīng)了聲是，便連滾帶爬地站在了皇后的身側(cè)，只見太后有氣無力的抓著武梓熙的衣袖，口中喃喃著：“長朝，長朝……”
武梓熙甚至能感受到太后雙手所散發(fā)的寒意，她不敢細(xì)思這代表了什么，而太后如同一縷游絲班的氣息，已經(jīng)足夠說明問題了。
可面對曾對她羞辱指責(zé)的太后，武梓熙竟生不出任何同情，她明知太后是在命令她去叫太醫(yī)，卻仍是裝傻，握著太后冰冷的右手貼在了自己的臉上，眼含熱淚：“您有什么遺言，便囑托給長朝罷?！?br/>
太后對她的疼愛有多少真假，想來武梓熙自己也十分清楚，只是她這時的選擇，竟讓向夜闌也有些始料未及。
“太，太醫(yī)……”
此時的太后，仍有一縷如同飛絮的氣息尚在，口中所喃的用意，武梓熙如何能聽不出？可她合上眼，淚珠如碎花低垂，答非太后所令：“長朝都明白，您就放心的去罷，這病折磨了您如此之久，也該還您一個好眠了?！?br/>
向夜闌此時方懂，皇后口中的“大禮”，究竟是布下了怎樣的一盤棋。
恰有一陣夜風(fēng)拂來，吹滅了太后床頭的蓮燈。
這豈不是天要亡她！
太后瞪大了眼，直勾勾地盯著那盞已經(jīng)熄滅的蓮花狀佛燈，竟也忘了要尋太醫(yī)，只是抬起顫抖手指向那盞蓮燈，她所想，確是為自己尋上一出心理慰藉不錯，但旁人看來，倒更像是在暗示自己已經(jīng)“油盡燈枯”，不必再救！
一口氣未上來，太后便整個人傾倒在了床榻之上，手也黯然垂落，逐漸冰冷。
至這時，武梓熙方才有所觸動，卻只是嘆了口氣，替太后掖好被角，起身向外知會：“太后娘娘——?dú){了?！?br/>
“愣著做什么呢，方姑姑？趕緊將此事傳給陛下，請圣上主持大局。”
皇后嚴(yán)穆的瞥了方姑姑一眼，看似吩咐了一件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氖?，?shí)則是把處境尷尬的方姑姑支走。
方姑姑前腳剛走，武梓熙亦是起身向殿外去，同皇后稟明：“太后娘娘，長朝想出去透透氣，望您允準(zhǔn)。”
“太后娘娘病歿，想來長朝縣主該是最難過的那一個?！被屎蟊M顯對武梓熙的體諒，頗有拉攏之意，“如此大事，長朝縣主不必逼迫自己擔(dān)下，縣主若是實(shí)在難過，直接出宮也無妨，宮中大事，自有本宮擔(dān)著?！?br/>
皇后的言外之意，武梓熙自然是未聽出來，直到向夜闌暗自拉過她的胳膊，武梓熙才恍然反應(yīng)過來皇后的用意。這是提醒她不必在意向夜闌的去留，自保即可。
但瞧見向夜闌平安的找到了人庇護(hù)，武梓熙才是真真的松了一口氣，擦拭著眼淚強(qiáng)顏歡笑道：“長朝仔細(xì)想了想，還是應(yīng)該留下來，送太后娘娘最后一程?！?br/>
孝心總要做到極致。
皇后點(diǎn)頭應(yīng)允，不多時，便有尖著嗓子的太監(jiān)在外喊道：“陛下駕到——”
聞言，向夜闌低著頭向皇后的身側(cè)躲了躲，唯恐多出什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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