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郭子興已經(jīng)歇息，正在鴛鴦被里和大張氏共赴巫山，忽聽管家急報(bào)有一衙役提了個血淋淋的包裹求見，嚇得老郭當(dāng)場岔了氣，雄風(fēng)俱失。

    大張氏惱羞成怒，一腳將他踹出門外。

    郭子興套上外袍，帶著滿腹怒火趕到客廳，認(rèn)出孫德崖，不由微微皺起眉頭。這潑皮打秋風(fēng)也不挑個好時辰，哼，本來可以給十兩銀子俺也只他給五兩。

    孫德崖不知郭子興背地里已經(jīng)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一見到郭子興馬上露出一副焦急惶恐的模樣喊道：“郭老爺，你攤上事了，你攤上大事了！”

    郭子興心頭一緊，難道起義的事被人知道了，他慌忙把仆人趕出廳外，關(guān)上門問道：“俺攤上什么大事了？”

    “哐當(dāng)！”孫德崖把包裹一抖，滾出個血肉模糊的人頭，“你可認(rèn)得此人？”

    “這是？”郭子興倒吸一口冷氣，萬萬沒料到孫德崖竟然帶了個人頭來，但是人頭都被打得面目全非，叫他如何識得？

    “這是你家仆人周二……”孫德崖長話短說，三言兩語把周二企圖賣主求榮的打算講出來，末了又說道：“孫某雖然在衙門當(dāng)差，但是一生最敬佩的就是郭老爺這種仗義之輩，最瞧不起出賣主子的叛徒，活該叫這小人犯在我的手中。只是周二的身子還留在衙門里，上面必定會四處追查，郭老爺須早做安排?！?br/>
    郭子興驚出一身冷汗，握著孫德崖的手感激道：“若不是孫兄臨危告之，更為俺家除掉惡仆，俺一家必遭滅門。孫兄的大恩大德無以回報(bào)，從今以后，俺們便是親兄弟，但凡子興有的，都不會少了孫兄的！”

    孫德崖沒想到郭子興如此看重自己，竟然和自己稱兄道弟，心中微微感動，當(dāng)下也真心實(shí)意為郭子興出謀劃策，“我搜過周二，已把他身上的郭府牌子扔掉，估計(jì)衙門一時半會兒還查不出無頭尸的來歷。不過眼下事雖未發(fā)，但恐有消息走漏，大哥最好還是遷往他處，避一避風(fēng)頭，我也得先躲一躲?！?br/>
    “都是愚兄牽連了賢弟，賢弟說的有理，愚兄正有此意。既然賢弟以誠相待，愚兄也不瞞你，愚兄早就想大干一場，你要信得過就跟哥哥一起干……明日|你先去莊子，待俺安排好家眷就和諸位兄弟匯合?！?br/>
    兩人商量一陣，孫德崖拿著郭子興給的信物和銀兩離去，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出城，否則其他衙役交班看到周二的尸體就跑不掉了。

    郭子興親自動手，把客廳的血跡擦掉，又把兩個老婆和四個兒女叫到書房，指著周二的頭顱咬牙切齒道：“枉俺平時善待下人，居然養(yǎng)虎為患。這賊子竟然企圖跑到衙門舉報(bào)俺。也是這賊子死得早，否則落到俺手里，看俺不扒下他一層皮！”

    “半夜三更，你提個人頭作甚，嚇?biāo)牢覀兞?，快些扔掉！”大張氏和郭大丫瑟瑟發(fā)抖，小張氏和郭小丫翻著白眼幾欲昏死。

    郭子興擦擦額頭上的汗，慶幸道：“夫人你看清楚，這是俺們府上仆人周二的人頭，他不知從哪里知曉馬秀英就是布告上通緝的劉秀英，竟然想去衙門舉報(bào)俺私藏叛賊余孽領(lǐng)取賞金。好險(xiǎn)啊，幸好他遇到的是孫德崖，孫德崖殺了他并及時把消息通知俺，否則俺們一家就在夢里被官差圍剿了?！?br/>
    大張氏一聽怒火沖天，也不怕血淋淋的人頭了，罵道：“這個千刀萬剮、吃里扒外的畜生！”

    郭大丫尖叫：“馬秀英是反賊余孽？爹爹為何要收留他？”

    大張氏急忙捂住郭大丫的嘴，“我的祖宗，你小聲點(diǎn)?！?br/>
    郭大丫掰開手，恨恨道：“爹快把她交出去，不要讓她連累我們家！”

    郭子興瞪眼，“老子做事要你說？一邊聽著！”這是交出馬秀英那么簡單的事嗎，只要官府用心一查，他和白蓮教有牽連以及莊子上的事情都會暴露。

    郭天敘不像郭大丫那樣無知，這兩年在郭子興的有意引導(dǎo)下，他對自家爹要做的事心知肚明。他的膽子也挺大，一個人看著不過癮，還拉著弟弟郭天爵湊近了細(xì)瞧一番，兩人邊觀察邊議論。

    郭天敘說：“原來周二長這樣子，咦，好大一顆眼屎?！?br/>
    郭天爵說：“他牙齒上還沾著一片菜葉呢?！?br/>
    郭子興拍著兩兄弟肩膀，哈哈大笑，“不愧是俺郭家的好兒郎，此等膽色何人能及？爹爹就把這賊子人頭賞給你們，拿去當(dāng)球踢吧?！?br/>
    大張氏嗔怪道：“老爺把我們叫到一起就是為了讓兒子玩蹴鞠？這么嚇人的東西還不趕緊處理掉?！?br/>
    郭子興斂去笑容，“周二的身子還丟在衙門里，只怕官差遲早會查到府上。若是有些仆人口風(fēng)不緊或如同周二一般賣主求榮，不僅會壞了俺的大事還會連累你們，所以這宅子不能住人了，俺們必須盡快離開定遠(yuǎn)?！?br/>
    大張氏憤憤道：“還不都要怪你收留那個掃把星惹來禍?zhǔn)拢?dāng)初我就覺得她是個不祥之人，克死父母，現(xiàn)在又來克我們?！?br/>
    “夫人啊，”郭子興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劉兄弟是因?yàn)榘巢磐龉?，咱們照顧一下他的女兒有何不可？再說馬秀英還有個小神女的身份可以幫助俺的大事?！?br/>
    “哼！”大張氏啐了一口不再出聲。

    郭子興接著說道：“俺準(zhǔn)備帶領(lǐng)兄弟去濠州附近避避風(fēng)頭，順便再招納一些人馬，聽說那邊有不少白蓮教的信徒……”

    大張氏急忙問道：“那我們呢？我們怎么辦？”

    “俺打算讓天佑護(hù)著你們?nèi)ラL洲，聽說那邊元人不多，百姓尚可安居樂業(yè)。待過上兩三年，俺這邊大業(yè)成了就接你們回來?！?br/>
    “老爺！我不走！”

    “爹爹！我們不和您分開！”

    屋子里頓時響起一片哭喊聲，大張氏紅著眼圈飲泣，小張氏顧不得害怕抓著郭子興不松手，幾個兒女又吵又鬧。

    “聽話！”郭子興一聲大吼，滿室俱靜。他虎目含淚掃了眾人一圈，拍著郭天敘肩膀說道：“以前你們還小，所以爹不告訴你們這些事情，現(xiàn)在你們都長大了，也該知曉一些事情。今夜發(fā)生的事千萬不可對外人提起，否則會惹來滅門之禍。天敘，你是家里長子，去了長洲以后要擔(dān)起照顧家人的責(zé)任。”

    郭天敘挺挺胸脯，“爹放心，我會照顧娘和妹妹?！?br/>
    郭子興又叮囑大張氏、小張氏，“若是俺我有什么不測，你倆一定要保護(hù)好俺郭家血脈?！?br/>
    大張氏啜泣了一會，啞聲問道：“那個掃把星怎么辦？”

    小張氏絞著手絹，低聲哀求，“秀英好歹也是老爺?shù)牧x女，不如讓她跟我們一起去長洲?！?br/>
    郭子興點(diǎn)點(diǎn)頭，“劉兄弟家里只剩她一個人了，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俺不好跟兄弟們交代，將來到了黃泉地府也無顏見劉兄弟，就讓她跟著你們?nèi)ラL洲。再說留她在俺身邊，若是被她老家附近的人認(rèn)出來，平白又生事端?！?br/>
    大張氏瞪了小張氏一眼，沒有吭氣。

    郭大丫、郭小丫撅起了嘴巴。

    郭天敘、郭天爵倒是蠻開心，對長洲一行充滿好奇。

    天剛破曉，一輪彎月漸漸變透明，幾顆稀疏的殘星搖搖欲墜。馬秀英還抱著被子流口水就被仆人叫醒，說是今天大夫人、二夫人要回娘家省親，郭府的幾位少爺、小姐也要同行。

    張氏回娘家關(guān)我什么事兒，我跟她的娘家人又不熟。馬秀英很納悶，倒頭繼續(xù)裝睡。

    無奈仆人根本就不把她這位郭子興的義女放在眼里，連喊帶喚催促不停。

    馬秀英不情不愿地爬起來，迷迷糊糊走出房間，當(dāng)即被院子里堆成山的行禮嚇了一跳：好家伙，這哪是回娘家，分明是搬家。

    只見那包袱箱篋一籠又一籠重重疊疊碼在牛車上，除了衣服糧食，連鍋碗瓢盆都沒遺漏。

    拉車的老黃牛不堪重負(fù)，一個勁的甩頭打鼾。箱籠被晃得嘎吱嘎吱，鍋碗瓢盆也乒乒乓乓作響。整個郭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隔著幾條街的住戶都能聽到這聲勢浩大的混合交響樂。

    馬秀英眼珠一轉(zhuǎn)，回趟娘家至于把家私都帶齊嗎？難道是郭子興起義的事情落空準(zhǔn)備跑路了？但跑路跑得這般高調(diào)實(shí)在很不符合逃命法則，她便擠到最親近的小張氏跟前，試探地問道：“義母，我們這是要去哪里??？”

    “我們，我們……”小張氏眉目緊蹙，雙瞳如雨似霧。她本就膽小怯弱，常被大張氏欺負(fù)，如今再跟郭子興分別天涯各一方，心中既擔(dān)心郭子興的安危，又擔(dān)心沒了郭子興做靠山以后日子更加落魄。想到悲傷處，她只管用絹帕捂著嘴，唇舌哆嗦半天竟抖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她娘死了，我們回去奔喪！”大張氏在旁邊看得好不耐煩，惡毒地詛咒一聲。若不是小張氏多嘴，哪用帶上馬秀英這個掃把星。

    小張氏身子一抖，又怒又怕地低下頭。

    騙誰呢，大張氏會好心為一個姨娘奔喪？就算是太陽從西邊出來，馬秀英也不會相信大張氏的鬼話。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