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場中的權斗也好,媾和也罷,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不用互相拼個你死我活的,其主要手法還是“亮肌肉”,大家湊到一塊,彼此展示一下肱二頭肌,誰的鼓誰的硬,誰就有更大的發(fā)言權。
陸寒今天就是來亮肌肉的,他要通過這種方式展現(xiàn)自己的價值,讓葉利欽看看,自己手里掌握的籌碼,是否擁有與他談判的資格。而當?shù)玫较⒌娜~利欽,親自現(xiàn)身酒店門外,并屈尊降貴的走下臺階,與卡贊尼克熱情握手的時候,事實便證明了陸寒的確擁有這個資格。
葉利欽與卡贊尼克在莫斯科酒店外的臺階上熱情握手,這一畫面被眾多的記者拍了下來。這一張照片價值很高,它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其中最為直觀、最容易被人聯(lián)想到的,便是改革激進派兩大勢力的合流,
毫不客氣的說,這一信息一旦被確認,必然會在整個蘇聯(lián)政壇引發(fā)一連串的震蕩,其最直接的效果,便是其很可能促成整個改革激進派勢力的全面聯(lián)合。
不過,處在風暴核心中的卡贊尼克,顯然還覺得這場震蕩來的不夠兇猛。他在與葉利欽洽談整晚之后,與第二天上午,向人民代表大會提交了一份聲明書。就在這份聲明書中,卡贊尼克宣布,他將放棄最高蘇維埃主席團成員的資格,并要求將這一資格轉讓給“更加年富力強”的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葉利欽(這個身份可以轉讓啊,很奇葩吧?事實上還真就這樣)。
這條聲明意味著什么?它意味著,一旦卡贊尼克的申請獲得通過,在大會前兩輪選舉中慘遭淘汰的葉利欽,將直接進入最高蘇維埃主席團,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將有資格參加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主席的選舉。
沒人知道在那個神秘的夜晚,卡贊尼克到底與葉利欽談了些什么,當然,在只重視結果的政治圈子里,也沒有人會去關心這類過程性的東西。人們只知道,瀕臨絕境的葉利欽觸底反彈了,他不僅被選為最高蘇維埃建設委員會主席,還進入了最高蘇維埃主席團,同時,他還融合了改革激進派的兩大政治勢力,原本各自征戰(zhàn)的改革激進派“官員派”與“學院派”,在他的大旗下結盟了。
這就像多米諾骨牌被推倒了第一張牌一樣,一系列的連鎖反應隨之出現(xiàn)。
就在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的第三輪投票開始前,同樣出身學院派的哈斯布拉托夫,以及出身軍方的魯茨科伊,先后與葉利欽會面,僅有較為特殊的索布恰克以及擔任著莫斯科市長職務的加夫里爾?波波夫被排除在改革激進派的合流之外。
索布恰克之所以被排除在合流之外,是因為他代表的是列寧格勒激進派勢力,其與出身自莫斯科的葉利欽勢力之間,雖然不存在水火不容的矛盾,但彼此的政見也存在極大異同。至于波波夫集團,這個老頭以及他的繼承者,現(xiàn)任莫斯科最高蘇維埃主席的尤里?米哈伊羅維奇?盧日科夫,雖然同樣屬于改革激進派,但他們的改革訴求主要集中在政治方面,而在經(jīng)濟方面,他們同樣反對過分激進的改革計劃,尤其是所謂的“500天計劃”。
幾大改革激進派勢力的合流,很快便在蘇聯(lián)政壇掀起了軒然大波,而在這其中,其引發(fā)的一個最直接事件,便是雷日科夫政府的徹底失效。
不出陸寒所料,在連番的會面之后,葉利欽與哈斯布拉托夫、魯茨科伊等人,很快便結成了同盟,再加上有卡茲尼克的全力支持,葉利欽在莫斯科政壇的聲勢瞬間暴漲。政治圈子就是這樣,永遠都不乏墻頭草一般的投機分子,在前兩輪選舉中的失利,曾使得葉利欽險些墜入谷底,落井下石的人比比皆是??呻S著卡茲尼克那份聲明的出現(xiàn),再加上哈斯布拉托夫、魯茨科伊等人的加入,葉利欽集團幾乎是在一夜之間便成了香餑餑。大批曾經(jīng)攻訐他的人民代表,轉身就成了他的擁躉,而一大批曾經(jīng)反對他的人,卻翻過臉來就成了他的堅定支持者。
進入五月初,第一次人民代表大會的第四次會議上,葉利欽突破戈爾巴喬夫設置的重重障礙,以極高的得票率,順利接過卡茲尼克讓出的名額,正式進入蘇聯(lián)最高蘇維埃主席團,成為蘇聯(lián)權力核心中的正式一員――這件事的意義極其重大,它不僅意味著改革激進派的勢力暴漲,同時,還表明了以戈氏為首的中間派力量,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對大局的把握,蘇聯(lián)的政治局面徹底失控。
改革激進派勢力大增,葉利欽進入權力核心,但卻還不足以控制全局;戈氏權威蒙受重創(chuàng),失去對全局的把握;保守派勢力偃旗息鼓,暫時退出“戰(zhàn)事”。這些事實堆砌在一起,最終不難得出一個結果,那就是蘇聯(lián)的權力頂層進入了真空期,形成了一種畸形的“三權分立”局面。
有一句話是這么說的:權力,有其自身的邏輯。陸寒對這句話的理解,就是權力結構類似于食物鏈,不管它分為多少層,總需要有人處在最頂端。過去,自從戈氏當政以來,整個蘇聯(lián)的絕大部分權柄,就幾乎整個掌握在他手中,不管他把民主化的口號喊多響,國家的主要權力都是掌握在他手里,所以,戈氏就是這個權力食物鏈中的最頂層??墒乾F(xiàn)在呢?葉利欽竟然突破了戈氏的層層封堵,一舉成為這個國家的實權人物,這自然也就意味著戈氏已經(jīng)從權力食物鏈的最頂端,墜落下來了,而在這個過程中,必然也伴隨著一個權力轉移的過程。
權力轉移的過程,不一定會非常血腥,但肯定不會是悄無聲息的。新生的掌權者希望擴大戰(zhàn)果,進一步的擊潰敵人,而舊有的掌權者,也定然不會心甘情愿的雌伏,他們必然會掀起一輪輪的反撲。這個規(guī)律是亙古不變的。
進入四月下旬,隨著葉利欽在人民代表中的威望日益高企,感受到威脅的戈氏,做出了兩手安排:首先,自然就是對改革激進派的打壓,其次,就是運用迂回戰(zhàn)術,鞏固自己的權力。
對付如今的改革激進派,戈氏可以用到的方法并不多,效力更是可憐得很,因此,他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了鞏固自身權力這一方面。
作為這一場大變革的真正推手,戈氏目前要鞏固權力的,他所能采用的手段非常直接,那就是在國家制度上動手。因為憲法第六條的修改,蘇共已經(jīng)失去了其執(zhí)政黨的法理依據(jù),而作為蘇共的總書記,戈氏自然也失去了國家領導人的合法身份。不過幸好的是,在此前的蘇聯(lián)第一任總統(tǒng)選舉中,戈氏獲得勝選,盡管這個總統(tǒng)是由人民代表選出的,而不是普選選出的,可他總歸是合法的。
如果在人民代表大會接下來的會議中,蘇聯(lián)能被確立為總統(tǒng)制的國家,那么,手握總統(tǒng)大權的戈氏,依舊有機會壓制住代表議會中改革激進派力量的葉利欽。反之,若是蘇聯(lián)被確立為議會制的國家,那么作為總統(tǒng)的戈氏,將成為一個象征性的元首,手中的權力,也將被瓜分一空。
所以,在進入五月初之后,戈氏所代表的中間派力量,與主要以葉利欽為代表的改革激進派,便圍繞著國家制度的問題,展開了一番激烈的較量。
陸寒在莫斯科一直停留到六月初,在過去的整整一個月里,莫斯科權力核心的斗爭可謂是變化多端,看上去云山霧罩的,讓人頭腦發(fā)蒙。
先是戈氏與保守派聯(lián)合起來打壓改革激進派,而隨著戈氏竭力推動總統(tǒng)制,保守派很快又與他分道揚鑣――就在戈氏就任蘇聯(lián)總統(tǒng)之后,各加盟共和國的總統(tǒng)選舉也順勢展開。戈氏要拓展總統(tǒng)的權力,就等于要賦予各加盟共和國更大的自治權,從而催化各加盟共和國的獨立傾向,這自然會引來保守派的激烈反對。
其后,保守派選擇了與改革激進派短期合作,但又因為經(jīng)濟改革的問題,使得雙方的合作只停留于皮毛,始終無法深入,更無法對戈氏集團構成真正的威脅。
總而言之,整整數(shù)個月的時間里,這些掌握著國家大權的精英人物,半點實際的工作都沒做,彼此間只顧著斗來斗去了,各類新聞媒體上,充斥著政治斗爭的硝煙味。
而就在這番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吵鬧中,六月初,莫斯科、基輔、哈巴羅夫斯克等12個城市、州、邊疆區(qū),被選定為“500天計劃”的試點地區(qū),快速的私有制改革,將在這幾個地區(qū)率先試行。不過,這個所謂的快速私有制改革計劃,在莫斯科遭到了市長波波夫、市最高蘇維埃主席盧日科夫等人的強烈反對,最終未能在莫斯科施行。但在基輔,在哈巴羅夫斯克等地,這項政策卻在第一時間進入了實施程序。
同樣也是在這一片吵鬧中,威信倍受打擊的雷日科夫政府向最高蘇維埃主席團提交了辭職申請,不過未能獲得批準。
還是在這一片吵鬧聲里,陸寒回到了遠東,對他來說,一場盛宴已經(jīng)開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