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老店主親自做的。

    生魚片、拌涼菜，煨砂鍋什么的。

    橘清顯從屋里出來的時候，殺好的比目魚正巧放在廚房的門口，魚鰓還在微微翕動。血水從鰓里流出來，滲進平滑、白嫩的肌理，邪乎得很。他朝廚房里看了眼，老店主正在灶臺邊忙碌著，腰間別著根笛子一類的樂器。

    大廳里的眾人還在烤著火。

    火塘便是棕色的矮茶桌，茶壺冒著滾滾熱氣，有人在斟茶。

    橘清顯轉(zhuǎn)動視線。

    那叫阿銀的藝伎，姿勢很隨意。

    她側(cè)身坐在鋪席上，火光明晃晃地照亮了她的身體。她藏在紅色和服下邊的，是一條博多白絹制的名古屋腰帶，和服下擺的藤架霞的紫色也浮現(xiàn)了出來。

    她是背靠著橘清顯的。

    所以，橘清顯看著她時，發(fā)現(xiàn)她細細的腰肢后面系著的是蝴蝶結(jié)一樣鼓結(jié)。

    好奇怪呀。

    他看著那鼓結(jié)，有些疑惑。

    通常來說，已婚婦人系的和服腰帶是鼓結(jié)，而未婚女性系的則是蝴蝶結(jié)。昨天在葬禮上看到的三位夫人，背后系的都是鼓結(jié)……為什么昨天她還是已婚少婦，今天就變成未婚阿銀了呢？

    不過阿銀的年紀，的確到了待嫁之年。

    在橘清顯看來，她出落得豐腴圓潤，輕盈婀娜，一顰一笑間皆在露著嬌媚的妖精品性。

    “阿清，過來?！遍偾逖┖暗?。

    霧氣緩緩從桌面升起，姐姐的聲音，被遮的有些朦朧。身邊坐著剛走出來的松平唯，橘清顯有趣地發(fā)現(xiàn)，少女有些愛秀似的，把自己的身體躲在橘清雪后面。

    他邁出腳步，穿過霧氣走向她們，

    姐姐的臉時而清晰時而朦朧，唯有那明亮眼眸里射出的視線，可以透過霧氣的阻礙，準確落到弟弟身上。

    等弟弟坐下來后，橘清雪一把摟住他肩膀，湊過來問：“你對小唯做了什么？”

    橘清顯平靜道：“和她聊了會天?！?br/>
    本來豎著耳朵偷聽的松平唯，頓時松了口氣。

    哼！

    她稍稍回頭，用“還算你識相”的滿意眼神看了眼橘清顯。

    橘清雪狐疑地看了看倆小孩，大概是察覺不到很明顯的異常，便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發(fā)，溫和地說道：“沒什么就好。我還怕你又欺負她了，所以她才這么安靜……”

    松平唯小臉一紅。

    某種程度來說，她剛才，被欺負慘咯，毫無還手之力的那種。

    橘清顯在姐姐身邊坐下來。

    側(cè)對面，阿銀笑吟吟地望著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脖頸。

    “嗯？”

    橘清顯有些疑惑。

    趁著橘清雪回頭去看松平唯的時候，她用手恰了恰自己的脖頸，那雪白的膚色上立馬出現(xiàn)了一個鮮紅的印記。

    橘清顯頓時想起來了。

    剛才在房間里，少女情迷時，好像抱著他脖子啃了幾口來著……

    這里又沒鏡子。

    他不方便確認，只好把稍稍縮著脖子，把衣領(lǐng)立起來。

    阿銀噗嗤地一笑。

    “清少爺~”她鮮紅的嘴唇微微蠕動，說著唇語，“您又被阿銀騙了喲?！?br/>
    “……”

    這女人真可惡！

    橘清顯有些羞惱地瞪她一眼。

    阿銀刷地打開折扇，蓋住了自己的笑顏，只是用含情脈脈的眼神和他對視。

    “……下次我不會上當了！”橘清顯用唇語回了她一句，然后撇過頭去，懶得再搭理她這狡猾的女人。

    過了幾分鐘，老店主把餐食端了出來。

    窗外接連響起轟隆的雷聲，大雨下個不停，空氣黏糊糊的。

    矮小的木桌上，放了三個飯盒，每個都有一個溏心蛋、一些涼菜和生魚片、以及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菜的味道有些怪。

    ……料理水平和姐姐比起來，只能說臥龍鳳雛了。

    “阿清，你吃?！遍偾逖┌炎约和肜锏牡皧A給弟弟。

    橘清顯沒有推辭，一口把蛋咬住，溫熱蛋液在口腔里爆出來。

    “這些人的身份，我剛才都大概了解了下?！遍偾逖┘绨虬ぶ艿艿纳眢w，和他說起了悄悄話，“對面那個背著武士刀的，是柳生家的人?！?br/>
    橘清顯看向那名劍客打扮的人。

    柳生家和桐生家一樣，家主時代都是德川將軍家的劍術(shù)教習。

    “隔壁那個御行，就是稻川會早來的御行……”橘清雪又看向旁邊一人。

    橘清顯默默點頭。

    他剛才就有這個猜測了。

    “那邊擦著箭筒的，是八幡宮的神官?！?br/>
    “還有啊，那個藝伎，和她旁邊的那些人，都是舞團的。是藥王寺邀請來渡火祭上表演的團隊。”

    “那個中年男人呢？”橘清顯問道。

    他的視線，看著角落里的一個方臉中年男人。

    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運動褲登山靴，春季皮大衣，氣質(zhì)非常沉穩(wěn)。

    “他說自己只是游客?！遍偾逖┱f道。

    橘清顯看向姐姐：“哪個游客會在這種鬼天氣選擇徒步登山？”

    “姐姐也是這么認為的喲。”橘清雪撅著晶瑩柔軟的嘴唇，肩膀撞了撞弟弟的肩膀，“除了舞團和店主外，我認為這里的所有人，都是被‘天狗擄人’的傳聞吸引過來的?！?br/>
    橘清顯了咬了塊生魚片，問她：“你和店主打聽過情況沒？”

    “呃，沒。”橘清雪目光稍稍轉(zhuǎn)移，看著那小老頭，“進來到現(xiàn)在，除了剛才點餐時說了句話，其余時間他都不搭理任何人?！?br/>
    “等會我來問吧?！?br/>
    橘清顯說道。

    “嗯，交給你啦?！遍偾逖櫮绲啬竽笏男∧?。

    坐在橘清顯身邊的松平唯，小眼神不時瞥一瞥他和橘清雪，表情有些吃醋。

    ……小唯也要當阿清的姐姐。

    嗯？

    她忽然朝對面看過去。

    有個穿著紅色和服的漂亮姐姐，正用一種微妙的神情瞧著自己。

    松平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心生疑惑：我臉上也沒東西啊，她盯著我看干什么……

    “這里……”

    女人用手掐了掐自己的脖頸。

    那雪白的肌膚，馬上浮現(xiàn)出一點惹人遐想的嫣紅。

    “……不會吧？”

    松平唯馬上脖子一縮，像受驚了兔子那樣。

    橘清顯側(cè)過頭來，發(fā)現(xiàn)少女小臉通紅，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再看看對面阿銀那意味深長的笑臉，他頓時明白，自己和小唯剛才的事被她套出去了。

    雖然覺得有些麻煩，但他沒怎么覺得膽怯。

    ……大不了吃上一碗親子蓋飯。

    橘清顯的一只手，悄悄從桌底伸過去，握住了少女的小手。

    肌膚冰涼順滑。

    如果不握緊點，就會從手心里滑走。

    “……阿、阿清……”

    松平唯嚶嚀了聲，小眼神下意識往橘清雪那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