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嬰當(dāng)天夜里就被下葬了。

    按照當(dāng)?shù)仫L(fēng)俗，正常的葬禮應(yīng)該是七天以后才能下葬。當(dāng)時社會交通不便，有時候家里老人去世，如果孩子們都在外地工作生活，七天喪葬等待期就是留給孩子們回家奔喪的時間。

    不過也有些家庭的喪葬期選擇三天。那是因為家里有特殊緊急情況，不便等待太長時間；或者是孩子們都就近生活，父母又在夏天炎熱的氣候內(nèi)去世，家人也就無需再多等時日，一般三天就可以舉行葬禮，安葬逝者。

    而穆嬰不同。

    穆嬰雖說是劉府明媒正娶進家的媳婦，但她說白了還是個大姑娘，無子無女，沒有人跪棚哭喪，更沒有人夜晚陪靈，白白在家停葬的意義不大，而且葬禮也無需大操大辦；

    二一個就是，穆嬰年紀輕輕就去世了，在當(dāng)時封建迷信思想比較嚴重的年代，人們普遍認為這種年輕的喪尸夜晚常常變身厲鬼嚇人，所以不宜長時間在家停尸過夜。不論家人還是鄰居，都對這種年輕死者很忌諱，希望能讓他們早早入土為安，免得驚擾了親人和四鄰不安。

    如此習(xí)俗下，朱鳳英和丈夫劉耀宗商量后，決定當(dāng)夜讓葬禮服務(wù)團隊負責(zé)埋葬穆嬰。

    朱鳳英為了安撫懊喪中的丈夫劉耀宗，也為了給劉府做個樂善好施重情重義家風(fēng)的免費廣告，借機這次給穆嬰出喪，她也是下了血本，不但出大錢來張羅穆嬰葬禮，而且給穆嬰的殉葬品也是價值不菲：除了傳統(tǒng)的圓孔方形銅錢，時下流通的硬貨幣袁大頭，還有劉家祖?zhèn)鞯慕疸y玉器的女衩配飾。其中最值錢的就是讓逝者穆嬰口含的俗稱“壓舌”的一顆翡翠玉蟬。這是所有劉家媳婦百年以后的統(tǒng)一陪葬品，是劉家身份和地位尊貴的象征。

    當(dāng)年朱鳳英從婆婆張氏手中接過給自己做“壓舌”的玉器時，故意讓匠人多做了一個，本來想著給自己當(dāng)備用的，沒想到現(xiàn)在竟然用在了穆嬰的身上，也算是冥冥之中的緣分所致吧。

    在給穆嬰抬棺下葬的隊伍人員中仍然有彪三的身影出沒。他似乎對穆嬰的下葬很上心，熱情的給劉家人出主意想辦法，似乎想盡快地讓穆嬰能夠入土為安。

    ……

    劉家的祖墳都埋在距離介城縣城二十多里路的劉家老林里。這個老林是劉耀宗父親劉大錘花大價錢，在風(fēng)水先生的默許下從一個沒落官家手里買來的。

    這塊林地的所處位置十分巧妙，布局安排也十分講究。它背靠介城的主丘陵山脈億佬山，南面介城最大的湖泊白清池，東邊是黃河故道，西邊是貫通南北的官道。整個林地按照北玄武，南朱雀，東青龍，西白虎的布局，又暗和冬，夏，春，秋四季。

    每年春夏之交和秋冬之交，黃河故道和白清池的水霧蒸騰，林地周圍就霧氣彌漫，煙霧裊裊，恍如仙境。這就是所謂的“祖墳冒青煙”了。

    這樣的陰墳布局，是歷代高官厚爵們?yōu)榍蟮瞄T庭千秋萬代而煞費苦心的追求標準。

    劉耀宗的老爹劉大錘為了改變自己低三下四被別人擺布的命運，也為了沾沾墳地前主人一家的“官氣和貴氣”，彰顯自己作為皇家后裔的延續(xù)，所以才不惜老本，花大價錢買下了此處林地自用，以期子孫們能振興劉家門庭，延續(xù)劉家輝煌，福澤后代。

    林地延續(xù)到劉耀宗手里，從小就對宅基地風(fēng)水感興趣的他比自己的老爹還要重視對此處林地的保護和利用。

    由于林地在介城城外，距離劉府的路程比較遙遠，所以劉耀宗還專門聘請了看林師傅，以保護自家墳地不會被別有用心的仇人們破壞，斷了劉家的龍脈和風(fēng)水。

    劉耀宗聘請的看林師傅姓俞，真實姓名除了劉耀宗夫婦知道，別人都一無所知。

    俞師傅剛來的時候三十多歲，現(xiàn)在給劉家看林已經(jīng)將近二十年。他年輕的時候受過傷，腰椎和右腿都不好使，而且年紀越大，傷情好像變得更嚴重。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得駝背彎腰，滿頭白發(fā)，五十多歲的容貌看上去像個將近七十的老翁。

    不過俞師傅絕非泛泛之人，他雖然看上去拖著病體，但卻有一身過硬的拳腳功夫。附近農(nóng)村上山打柴采藥的村民們，很多人就親眼目睹過俞師傅把一根頂門的碗口粗的木棍舞得虎虎生風(fēng)，聲勢奪人。

    俞師傅給劉家看林二十年，不婚不娶，無兒無女，長年累月地待在荒山野嶺的看林石屋里，除了看林掃墓，就是練練拳腳功夫，一個人默默地度著余生。

    隨著俞師傅年齡的增大和彼此之間交流的熟悉度，劉家上下和山腳下的村民們都尊稱俞師傅一聲“俞伯”，不再把他當(dāng)陌生人看待。

    俞伯給劉家看林二十年，把原本荒草叢生的劉家林拾掇得干干凈凈，井井有條，深得劉耀宗夫婦的信任和稱贊。借用太太朱鳳英的話說就是“俞伯把劉家的列祖列宗們侍候得舒舒服服，熨熨貼貼。”

    ……

    穆嬰下葬的夜晚，俞伯剛剛幫忙收拾完墳?zāi)怪車沫h(huán)境，吃了幾口劉家下人送來的宴席剩菜，準備按規(guī)矩再巡視一遍林地四周，然后回來睡覺。打開房門，俞伯才發(fā)現(xiàn)外面竟然下起了蒙蒙細雨。

    可是自己定的規(guī)矩不能變，如果睡覺以前不圍著林地轉(zhuǎn)一圈，俞伯覺得自己睡覺也睡不踏實。所以他戴上斗笠，披上一塊平時用來曬草藥的塑料布，拿著防身的木棍，掩上房門就出去巡視了。

    等俞伯巡視回來，發(fā)現(xiàn)窗臺上不知是誰放上了一包用塑料布包裹的沙炒皮果。俞伯以為又是山下哪一家村民為了感謝自己幫忙開荒或砍柴而偷偷送來的慰問品，所以也沒多想，就把皮果帶進屋里吃起來。

    吃了一會皮果，俞伯覺得眼皮有些發(fā)沉，困意襲來，就匆忙收拾了一下餐桌上的杯碗盤盞，然后熄燈滅火，上床睡覺。

    ……

    黑暗中的劉家林地有些陰森恐怖，除了那些佇立在酥雨中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墳頭，還有偶爾的蟲鳴聲和“沙沙”的雨打樹葉的聲音，在山坳里穿得很遠，并反射回來了很詭異的回響，聽起來有點像傳說中的“鬼叫聲”。

    膽小的人甭說在林地里居住，單是聽到這恐怖的“鬼叫聲”，也保準會嚇得尿褲子。

    子時剛過，俞伯在睡眠中打起了很響的呼嚕聲，聲音穿透窗欞，在林地里傳得很遠。

    就在這時，在遠離俞伯小屋的林地西南角的楊樹林里，傳來“窸窸窣窣”的有人故意壓低的腳步聲。接著一個高大的人影從樹林里竄出來，朝著剛埋不久的穆嬰的新墳摸過去。

    那個高大的人影很熟練地來到了穆嬰的墳前，用事先準備好的掘墓工具，很快地就打開了埋著穆嬰的墳?zāi)购凸撞摹?br/>
    剛剛下葬不久的穆嬰的遺體還未完全僵硬。雨水打在穆嬰的臉上，又濺到了盜墓賊的臉上。盜墓賊打了一個寒戰(zhàn)，臉對臉跪跨在穆嬰遺體上，摸黑從衣兜里掏出已經(jīng)打好結(jié)的白綾，將白綾一頭套在自己脖子上，另一頭套在穆嬰脖子上，然后頸部發(fā)力，把穆嬰的頭硬生生抬了起來。

    穆嬰的頭被白綾拉扯抬起的時候，原本緊閉的嘴巴突然因為拉力張開了，露出了嘴里含著的“壓舌”玉蟬。

    盜墓賊通過極弱的火鐮微光，看見了玉蟬的出現(xiàn)，頓時驚喜萬分。他盡力摒住因激動而發(fā)抖的手，慢慢地從穆嬰嘴里掏出了那顆他覬覦很久的寶物。

    盜墓賊很激動地藏好玉蟬，雙手又開始摸索其他比較值錢的陪葬品的安放位置。因為自己親自參與了穆嬰的下葬過程，對于所有值錢的陪葬品的安放位置，他都進行了清晰的記憶，所以對于現(xiàn)在下手尋找寶物，他是手到擒來。

    盜墓賊把穆嬰身上身下的陪葬品洗劫一空，正準備把穆嬰的遺體放回原處，自己好攜寶物溜之大吉之時，突然，原本直挺挺的穆嬰遺體卻有了起伏，并從胸腔內(nèi)部發(fā)出了兩聲“呼嚕呼嚕”的聲音，手也慢慢抬起來，并摸索著抓牢了盜墓賊的衣襟，嘴里模糊不清地說著：“救我，救我！”

    盜墓賊整個傻掉了。以前聽爺爺講述盜墓經(jīng)歷的時候，曾經(jīng)講過遺體“詐尸”的情況：由于死者胸腔內(nèi)生前有一口氣憋在肚子里，當(dāng)盜墓賊掀動遺體的時候，這口憋氣被擠壓出來，帶動尸體擺動，人眼看上去就好像活了一樣。其實這只是一種“假生”現(xiàn)象。莫非，自己今天盜墓也遇到了“詐尸”情況？可是爺爺沒說過詐尸的鬼會說人話呀！

    “媽呀！莫非這次真是活見鬼了？”

    盜墓賊大叫一聲，顧不得解下穆嬰脖子上的白綾，也顧不上抓取盜竊的陪葬品，拼命地爬出墓坑，撒丫子就朝俞伯的看林小屋跑去，一邊跑一邊歇斯底里地大叫著：

    “有鬼！有鬼！俞伯快來抓鬼呀！”

    這凄厲又恐怖的叫聲很快就驚醒了睡夢中的俞伯。雖然頭還是昏沉的，但職業(yè)本能還是讓俞伯摸著木棍就開門沖了出來。

    迎面跑過來一個失魂落魄的高個子男人，憑著長時間在暗夜里練就的好眼力，俞伯認出那是幾個時辰以前埋葬穆嬰的名喚“彪三”的勞工。

    “怎么了？發(fā)生什么事了？”

    俞伯?dāng)r住彪三，黑暗中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彪三受到驚嚇以后的巨大恐懼。

    “鬼！俞伯，有鬼！”

    彪三嘴抖得說不出整句的話來，只是驚恐地用手指指埋葬穆嬰的方向，然后頭也不敢回地朝山下的村莊跑去。

    俞伯在野外看林二十多年，從來沒有遇見過所謂的“鬼魂”，自然也不相信世上有“鬼”一說。他看看驚恐萬狀的彪三，毅然扭頭迎著彪三所指的“有鬼”的方向跑過去。

    在火鐮的照射下，眼前的墓地景象讓俞伯大吃一驚：只見傍晚剛剛埋葬的穆嬰的墳?zāi)?，被人重新打開了，棺材蓋板也被推到了一邊。棺材里穆嬰躺著的尸體竟然坐了起來，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慘白的臉上，一雙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倉促而來的俞伯，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

    “救我！救我！”

    俞伯驚呆了，手里的木棍“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