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兒哭得梨花帶雨，抱住了賈璉的大腿。
本就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正是豆蔻年華。花朵兒般的女孩兒，雪白的腮邊掛著兩行清淚，一雙眼睛里含羞帶怨，昂頭看著自己。只要是男人，恐怕沒有誰都要心生憐惜了。
可惜，賈璉沒有什么憐香惜玉的心思。
他醒來兩三天，已經(jīng)很是清楚，這錦兒生得貌美，卻蠢鈍不堪。仗著自己的娘是賈史氏的人，在他的院子里橫行霸道，一貫欺負小丫鬟們——這還在其次，關(guān)鍵是這丫頭暗地里跑去巴結(jié)王氏，又有事兒沒事兒的往賈珠院子那邊兒湊，真當他不知道她的心思？
“你這丫頭是怎么回事？”不用賈璉說話，林之孝先就過去扯開了錦兒，斥道，“這里也是你來的？還不快快回去！”
他生怕錦兒傷著賈璉——二爺才剛好了，若是有個磕著碰著的，大老爺還不得跳腳？
故而力氣用的大了些，錦兒啊的一聲驚叫就倒向了一側(cè)，順勢摔在了地上，哭得更加傷心了。
“二爺怎么這樣狠心，一下子就要把我們都攆了去呢？我從八歲起就到了二爺身邊，這幾年勤勤懇懇服侍二爺，便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一攆出去，又還有什么臉面去見人？”
其實錦兒性子挺沖，從前哪怕是對著賈璉也敢耍些小脾氣，偏偏原來的賈璉也肯慣著她，被她噎了還笑嘻嘻地叫她錦兒姐姐。這也叫錦兒愈發(fā)得意，如今天這般哭泣訴委屈，那可真是到了賈璉身邊后的頭一遭。
她自知今天叫賈璉闖到了榮禧堂去，老太太和二太太定會罰她，只是不成想沒等到老太太二太太的話，先聽見了人說璉二爺要搬到晚翠閣去住，這邊兒的一應(yīng)下人一個不要！
錦兒著實嚇著了。
明明這兩年璉二爺被她攏得還好，怎么突然就不要了呢？
榮國府里的人一向都是勢利眼的，她在賈璉身邊是一等的大丫鬟，雖說大房不受寵，可那有什么？明面上老太太二太太對璉二爺?shù)奶蹛劭刹簧?。有這么一層關(guān)系，誰見了她不是上趕著喊一聲“錦兒姑娘”？
真要是從璉二爺身邊離開了，等著她的下場是什么？
最好的結(jié)果，無非是被老太太打發(fā)出去，說一聲“恩典”，回家去配人。
壞的……錦兒不敢往下想。
她死死咬住嘴唇，戚戚然看著賈璉，希望這個往日里心軟的二爺能夠多看自己一眼。
賈璉的視線終于落在了她的臉上，錦兒眼睛一亮，目光中頓時充滿了驚喜。
“二爺？”林之孝有些擔憂地叫了一聲。
這位爺最像大老爺?shù)牡胤剑蟾啪褪桥狭税?？小小年紀，便很會哄得女子歡喜……林管家憂心不已，生怕賈璉心軟了把錦兒留下。真要那樣的話，大老爺還不得氣壞了？好容易父子倆關(guān)系和緩些了，真要為了這么個東西回到原先，那可真是太糟心了。
不過顯然林管家的擔心是多余的了。
賈璉雖然看著錦兒，但眼神里卻沒有什么溫度。
錦兒流著淚，先還歡喜的心，在賈璉淡漠的視線里漸漸涼了，“二爺……”
她捂住了臉，“便是要趕了我們走，好歹也要叫我們服氣吧？跟了二爺一場，便是落下這么個下場么？我只不服！”
賈璉感到有些可笑。
他來的真是個有意思的地方。賈史氏王氏這樣的后宅婦人就不說了，演技比他從前接觸的小花兒們強出一座山。就連這么個十幾歲的丫鬟，也是說哭就哭，眼淚不要錢似的。
不過他也沒有跟個小丫頭計較的心思，只是沖著林之孝使了個眼色。林之孝會意，立刻轉(zhuǎn)頭。不遠處跟著兩個十來歲的小廝，眼生，但是眉清目秀的，看著就機靈。
林之孝一擺頭，倆人立刻就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錦兒，其中一個還順手往錦兒的嘴里塞了塊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堵住了錦兒就要沖出喉嚨的尖叫。
“叫人把她送到榮慶堂吧，她是老太太給我使喚的，往后還回那邊兒去?！辟Z璉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自己繼續(xù)往晚翠閣走，全然沒有看見頹然軟下去的錦兒。
這丫頭被送回去后是個什么命運，就看她造化吧！
“對了林管家?！辟Z璉走了幾步想了起來，“從前我那院子里有個叫做谷雨的小丫鬟，她是哪房的？”
林之孝落后半步，想了想，“就是咱們這一房的。家生子，不過一家子里頭都沒什么有出息的，她老子是跟著爺們出去的車把式，娘是園子里守夜的?！?br/>
那還真是沒什么出息了。
“倒是個難得的?！辟Z璉隨口道，“你看看把她調(diào)到晚翠閣吧，是個實在的孩子?！?br/>
就沖著小丫頭今天能素衣素服，不管是碰巧還是有心，賈璉總要感激這丫頭一番心意。
晚翠閣幾乎橫穿了整個兒榮國府，不過真不愧是榮國府里數(shù)得著的大院子，居然是前后兩進的，又和榮慶堂等處只通了個小小的月洞門，門一關(guān)，便自成一個世界。賈璉很是滿意地背著手，站在二道門前看著，外院兩株極大的梧桐樹，中間一道影壁遮住了往里看的視線，很是嚴謹。繞過假山，就進了內(nèi)院，一溜兒十來間的正房，廂房耳房一應(yīng)俱全，院子中間甬路平整，兩側(cè)種著許多花草。正是春日里，天氣暖和，花花草草的茂盛得很，青草花香夾雜在風(fēng)里陣陣撲面。
更妙的是院中還有一座假山，賈璉對湖石什么的不大懂，只是覺得這座假山形狀奇特，卻又不失天然意趣。山上竟還裝著架小小的水車，有風(fēng)吹動，水車咿咿呀呀轉(zhuǎn)著，山下一池清水就被引上了山，到了頂端后順勢而下，成了一道瀑布落下。
山下的水清可見底，水下有些根莖，該是睡蓮一類的東西。想來到了夏天，這里頭還會有蓮花兒開放。
難怪呢，王氏一聽他要住晚翠閣就急了。這樣好的去處，她當然想留給自己的兒子了。
“二爺往里頭看看？若有不合意的，趁著還沒黑，好叫他們收拾去！”
賈璉點頭，邁步走上了臺階。
門口處，已經(jīng)站了幾個丫鬟仆婦。打頭兒的兩個丫鬟，都是十五六的年紀了。一眼看去，均不及錦兒顏色好。但是垂首侍立，看著倒是也利落。
見到賈璉走近，個個都福身行了禮，口稱二爺。
賈璉先松了口氣。賈赦說給他挑人使喚，他還真怕挑出秋桐那樣的。
“二爺，今日太急了，這幾個都是臨時選來的，她們爹娘都是先前老夫人留給大老爺?shù)娜??！绷种⑹疽膺@幾個丫鬟，“見過二爺?！?br/>
又是齊齊地行禮。
賈璉點點頭，舉步進了屋子，林之孝趕緊跟上。
晚翠閣里景致好還在其次，最重要占了個“大”字。這正房也是如此，中間的三間不曾隔開，乃是廳了，各色家具擺設(shè)齊備。廳西的屋子并不相連，外頭游廊上另有一門。廳東一側(cè)的兩間，便是臥室。掀開簾子進去看，靠墻擺著一架架子床，上頭垂著竹青色流光錦帳，顏色不打眼，但一看就知道質(zhì)地極好。
賈璉對這些不大講究，在林之孝再一次詢問可有什么不妥的時候，便點頭說道：“這已經(jīng)很好了，難為你們這么短的功夫收拾出來。”
“二爺這可是夸錯了人?！绷种⑿χf道，伸手往榮禧堂那邊兒指了指，“這院子原先是咱們家里待客的地方，后來先老公爺晚年的時候身子不好，便又整修了這里用以休養(yǎng)。您看那外頭的兩棵樹，還是老國公親自叫人栽下的。二太太看著這里好不是一天兩天了，一心想著叫珠大爺大婚后住過來，早就開始命人收拾了。您瞅瞅墻上掛著的那個什么福氣的畫，什么什么人的書法，還有外頭八寶閣上頭的玉石盆景，都是二太太叫人一樣一樣地預(yù)備的。只沒想到，叫咱們占了這個巧兒。”
賈璉聽了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王氏在這院子里費的心思還真是不小。賈珠是個秀才，榮國府里唯一有朝廷認證的讀書人，這里的書畫恐怕就是為了彰顯這個身份。至于玉石盆景，其他各色金玉擺設(shè)，那就是要昭示一下榮府的嫡孫身份了。
不過，費了那么多的力氣和心思給兒子預(yù)備的院子叫自己住了，這會兒恐怕得氣得想吐血。
想到這里，賈璉笑容愈發(fā)歡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