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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且卓雅被虛素秋拉著跑出半天,陡然間猛地一甩手,道:“你拉著我的跑什么?人家故事還沒聽完呢。”
虛素秋回過頭,道:“此等明顯就是杜撰來的事有什么好聽的?”
卓雅噘著嘴,不悅道:“誰是杜撰的?你沒聽那老頭兒嘛,開封城都傳遍了。怎么能是杜撰?哼,我看你是嫉妒了吧?”
虛素秋一愣,道:“嫉妒?我為何嫉妒?”
“嫉妒我夫君比你本事啊?!弊垦诺?,“他力克群魔,獨闖山寨,連斗巨盜,義助賑災(zāi)……嘖嘖,簡直堪稱天下英雄楷模,更兼?zhèn)b骨崢崢,鐵漢柔情……”著,兩只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簡直要亮出星星來。
“你等等,等等……”虛素秋滿頭黑線,直想捂臉,道,“怎么又扯上鐵漢柔情了?”
卓雅奇怪地看著他,仿佛在看著一個傻瓜似的,反問道:“因為他是我夫君啊,又待我那么好,那不正是鐵漢柔情么?”
虛素秋嘆了氣,道:“你作為朵顏頭人之女,你的夫君在中原廣施恩義,幫助朝廷賑災(zāi),安撫民心,穩(wěn)定時局,這與你們南下入主中原,實有大礙,你又高興個什么勁兒?”
卓雅聞言卻是更奇,道:“我夫君廣施恩義,深得民心,待我們南下之時,他揭竿而起,登高一呼,自然應(yīng)者云集,這難道不是好事?再了,天下間又有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杰?”
虛素秋一手撫額,直道:“好,咱們先不他新婚之夜,便撇下你遠來中原,這算不算待你情深義重。咱們先這個賑災(zāi)之事,你剛剛自己也聽到了,那書老人道,蕭幫主把自家存糧都拿出來不貼賑災(zāi)糧餉,以致自己的老父——也就是你的公公病餓至死,這首先便違反了‘孝’。俗話‘百善孝為先’,一個連自己父親的死活都不管的善行義舉,能配的起一個‘俠’字?依我看,沽名釣譽罷了?!?br/>
卓雅臉色一變,張了張嘴,似要反駁,然話到嘴邊,卻不知從何起。只聽虛素秋又道:“何況,依我看這獨闖山寨,義釋巨盜,巧奪糧餉之事,只怕還要斟酌?!?br/>
卓雅道:“難道這你也看不順眼?”
虛素秋道:“不是我看不順眼,你想過沒有,糧餉奪回之際,少了十之二三,那可是供幾十萬災(zāi)民吃喝東西,哪怕是十之二三,恐怕也不是個數(shù)吧?可是你看看……”他一面著,一面指了指眼前殘破不堪的茅屋,又道:“這是蕭瑾賢的家,你覺得這樣的家庭,便是傾其所有,拿的出這許多銀子,救濟災(zāi)民么?”見卓雅似是又要再,虛素秋伸出一個指頭,便壓回了她的話:“何況,那書老頭言辭鑿鑿,這餉銀缺失之事,是蕭瑾賢自己的。為什么山寨遣散下來的嘍啰誰也不提此事,反而是他自己到處在?”到最后一句之時,氣已冷得仿佛結(jié)了冰。
卓雅臉色數(shù)變,直呆了半晌,終于忍不住顫聲道:“你……你是……”
“我并沒有什么?!碧撍厍飺u頭道,“不過,當(dāng)時上山寨的,可是只有蕭瑾賢一個人,事實究竟如何,誰也不知道?!彼朕o雖是謹慎,但言下之意,卻已昭然若揭。
卓雅聽得呆若木雞,正不知該做何反應(yīng),卻聽虛素秋又道:“而且,我懷疑這其中只怕還有一樁我們不知道的大秘密。對了,你可知你夫君家住何處?”
卓雅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br/>
虛素秋一愣,問:“怎么?你從來沒見過我的公公?”
卓雅道:“是啊,我們是在我的部族里成的親,本來成親后就該隨他回中原來拜見公公婆婆的。可是,成親當(dāng)夜他就走啦,一走就是一年,所以,這件事就拖了下來?!?br/>
虛素秋淡淡一笑,心中已有所悟,當(dāng)下只不破,反道:“這也罷。蕭大俠在開封廣施恩義,咱們找人隨便一打聽便知。”
卓雅奇道:“那書老頭兒不是,我公公婆婆已經(jīng)過世了么?還去打聽我夫君老家做什么?”
虛素秋也不回答,只找了個路人詢問,果然沒多久便探明了蕭瑾賢故居所在,拉著卓雅,兩人一路往西,不多時便在城外找著了所在,但見兩間簡簡陋陋的茅屋斜在土坡之下,一側(cè)辟出幾畝菜園,菜園旁那株大棗樹下放著一頂草笠,屋外一張竹席上曬滿了各式干貨。走進屋中,只見塵封處處,家具樸素,儼然便是一戶典型的莊戶人家。
虛素秋細細看了半晌,微微搖頭,對卓雅道:“你也瞧見了,你公公家境并不闊綽,那蕭瑾賢便是傾盡所有,只怕也補不上這賑災(zāi)糧餉吧?”得卓雅一聲兒不敢言語。
二人抬眼望去,只見屋后山坡之上,堆著捧新土,顯然是才翻沒多久的,土堆前還立著塊木牌。二人走近一看,木牌子上明明白白寫的是:“先考蕭重之墓”,下頭的落款則是:“不孝兒蕭瑾賢謹立”,一看便知是蕭父的埋骨之所。虛素秋略一沉吟,又返身回屋,取來一把鋤頭,二話不,就揮鋤挖將了起來。
卓雅見狀,不禁唬了一大跳,忙阻著他,道:“你做什么?”
虛素秋道:“挖開來看看啊?!?br/>
卓雅道:“常人入土為安,我知道今日那書的把你成那副狼狽模樣,又你被我夫君暴打,你心有不忿??墒?,就算你再怎么氣憤不過,也不該拿人家祖墳撒氣吧?這掘人祖墳之事,極損陰德,便是我們蒙古人也有所顧忌,怎么你們冥獄中人行事反倒這般無所顧忌?”
虛素秋道:“你以為我挖墳是為了泄憤?”
卓雅道:“難道不是?”
虛素秋搖了搖頭,正色道:“我虛素秋何樣等人?還不至于如此氣。實話告訴你吧,我心中有一疑問,只有開館驗尸,才能證實?!?br/>
卓雅道:“不管什么疑問,逝者已矣,都不該再打擾他們的安寧啊。”
虛素秋笑道:“可若是此事,與你也有莫大的關(guān)系呢?”
卓雅一怔,奇道:“與我有關(guān)?”
虛素秋道:“不錯,你自己也看見了,蕭家的境況,像是拿的出那么多銀兩之人么?”
卓雅搖頭道:“的確不像??墒恰?br/>
虛素秋道:“可是蕭瑾賢的確是捐出了那么多的銀子,貼補了賑災(zāi)糧餉,這一點開封城中那么多的災(zāi)民,人人都可以作證,所以此事假不了,那么問題來了:他的錢從何而來,你想過沒有?”著,見卓雅怔怔的毫無反應(yīng),只得嘆了氣,又接著道,“糧餉丟失之事,是蕭瑾賢自己的,山寨遣散下來的嘍啰們,可是誰也不曾提及這一點。如果我所料不差,只怕糧餉根本就分毫未曾丟失,這件事,是蕭瑾賢的謊話?!?br/>
卓雅心中一緊,忙追問道:“他為何要謊?又何必謊?糧餉未丟,豈不是大大的好事?根本就沒有謊的必要啊?!?br/>
虛素秋道:“你的不錯,所以我才要開棺驗尸?!?br/>
卓雅一愣,急道:“這和開棺驗尸又有什么關(guān)系了?”
虛素秋道:“蕭瑾賢宣稱糧餉被盜,自己拿出家財積蓄貼補災(zāi)民,他們蕭家拿不出這么多錢來,所以這絕不可能。按這個線索分析,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他為了買名,故意宣稱賑災(zāi)款已失,實則自己偷偷藏了一部分,到得賑災(zāi)之時再拿出來,目的是為了買名,或是邀取開封的民心??墒沁@里有一點不通,那就是——既然如此,那么事實上蕭家的存糧積蓄等并未被動用,那為何會導(dǎo)致蕭父病餓過世?”
卓雅想了一想,只覺虛素秋抽繭剝絲,分析嚴密,自己雖有心反駁,但卻完不知該如何啟齒,只得道:“那依你之見呢?”
虛素秋道:“所以我懷疑,蕭父之死,只怕另有隱情。但這只是一個隱隱的感覺,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唯有開棺驗尸。死的人是你的公公,你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莫大的關(guān)系?”
卓雅心道:“他這么倒也不錯,此事的確與我有關(guān)。”一時便也不再阻攔,兩人一齊動手,當(dāng)下便將墳土掘開,露出棺木,二人合力,將棺材起出,掀開棺蓋一看,里面的尸首卻并未腐爛,反倒是栩栩如生,直像睡著了一般。
卓雅不禁大奇,失聲道:“那書老兒言道,我公公早已餓死半年了,怎地,怎么地竟然……竟然尸身不腐,這……這可不成僵尸了么?”
所謂僵尸,又稱“蔭尸”,便是指人死之后,埋入土中,卻奪取日月之光,吸收天地山川精華,人體內(nèi)臟及肌肉、器官等不僅不化,反而毛發(fā)、牙齒、指甲等還會繼續(xù)生長,其時無論中原還是漠北,均盛傳“蔭尸”做怪之,乃至還有尸體會坐起來或跑出棺外抓人。是以卓雅提到此事,也是不禁勃然色變。
虛素秋卻是半點不動聲色,只細細查驗,又取出銀針,往尸體咽喉,胃腹等處逐一刺探,只見銀針入喉,絲毫不變,但入胃之時,卻是驟然變黑。虛素秋見狀,心中已有計較,乃道:“看來我所料不差,你公公乃是中毒而死?!?br/>
卓雅奇道:“中毒而死?你怎知道?”
虛素秋道:“你看他雖然尸身未腐,但面色漲紫,這明顯是中了水銀之毒。我剛剛以銀針探其喉胃,銀針變黑,這明顯便是中毒而死之狀?!?br/>
卓雅問道:“水銀?水銀是什么?有毒么?”
虛素秋點頭道:“《史記正義》中引的《括地志》中曾載:‘齊桓公墓在臨淄縣南二十一里牛山上,亦名鼎足山,一名牛首崗,一所二墳。晉永嘉末,人發(fā)之,初得版,次得水銀池,有氣不得入。經(jīng)數(shù)日,乃牽犬入中,得金蠶數(shù)十箔,珠襦、玉匣、增彩、軍器不可勝數(shù)。又以人殉葬,骸骨狼藉也?!梢娝y乃劇毒之物,其極易為人體吸收,是一種可以在人體內(nèi)積累的慢性毒物,長期食用者必致死亡,決然無幸。死后面呈青紫,便是你現(xiàn)在見著的這般模樣?”
卓雅點頭道:“可是,照你這么,這水銀需長期服食才能致命,可又有誰會明知是毒,反長期服食?”
虛素秋道:“這就是問題所在,只怕你公公他并不知道?!?br/>
卓雅駭然道:“難道你是……有人下……毒?”自思了一回,卻旋即釋然,又恨恨道:“是了!難道是我夫君的對頭?這倒也的過去,我夫君行俠仗義,得罪的黑道人士眾多,他武功高強,旁人找他報仇自是不得,下毒暗害其父,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是,這究竟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虛素秋搖頭道:“只怕不是對頭?!?br/>
卓雅奇道:“為何?你何以得知?”
虛素秋道:“水銀乃是慢性之毒,以水銀下毒者,只怕為人所覺。若是對頭下毒,只怕巴不得蕭大幫主知道是自己在復(fù)仇吧?否則的話,豈不是無味得很?又怎會選擇水銀?要選,也是選那毒性猛烈,一滴致命的毒藥才是啊?!?br/>
卓雅聽了,呆了半晌,方道:“依你,這下毒之人,是誰?”
虛素秋嘆了氣,道:“我若是猜的不錯,恐怕下毒之人,便是你的好夫君,丐幫的蕭大幫主了?!?br/>
卓雅聽了,渾身劇震,脫就道:“你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
虛素秋卻不答話,只是定定地瞅著她。卓雅到后來,聲音已漸漸地低了下去。眼見虛素秋所言,句句在理,各種推理嚴絲合密,事情若合符節(jié),但天下間哪一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是個英雄人物?尤其她是蒙古人,蒙古人素來崇拜英雄。她與蕭瑾賢成親之時,便知他是堂堂丐幫之主,武功高強,芳心早已可可,后又知他協(xié)助父親推翻朱明腐朽王朝,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是以在她的心目中,從來只以為自己的丈夫是個大英雄、大豪杰。
可如今卻被告知其實是個奸佞人,竟會親手弒父,呆了良久,才道:“我……我還是不信。這……這必定是我夫君的對頭,在我公公死后對尸體灌毒,嫁禍我丈夫!對,一定是這樣!”最后這一句得聲嘶力竭,斬釘截鐵,卻更像是在服她自己。內(nèi)心深處,更實盼著虛素秋莫要再反駁于她了。
卻不想虛素秋仍是搖頭道:“這絕不可能?!?br/>
卓雅不悅道:“你又怎知這不可能?你……”
話未完,又被虛素秋打斷了:“我剛剛了,我已用銀針探其喉胃,這你也親眼所見,若是生前中毒,毒入腸胃,銀針探胃,便會變色,探喉則不變色。反之,若是死后灌毒,毒不入腹,毒質(zhì)滯存于咽喉,則銀針探喉,便會變色,探胃,則不變色。適才我已銀針探查蕭父喉胃,探喉之時銀針無恙,探胃之時銀針變黑,這明顯是生前中毒之狀啊。”
卓雅聽到這里,再是無話可,一時臉色慘白,竟然就此暈去。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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