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實如同刺槐，警世深刺重傷。身前映陰影，因為背后有陽光。

    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及是艾刀的大勇。

    其人周身血氣騰涌，不過未傷筋骨。柏木堅固制，作器物百年無損，腋下一根由壁內(nèi)攜來柏木持杖，色黃質(zhì)細多節(jié)疤，結(jié)固無傷，背脊肩負行囊中那方黃櫨木版，卻離析為三截。

    草履巖上立著一只異獸，兩耳緣銳，長二丈余，口里森然環(huán)列幾行矛狀利齒，可以輕易剝裂坤厚毛皮，四支利爪在巖上鑿劃出條條深痕。

    此獸名餐風犼，《偃曝馀談》有載：體型雖小亦能搏龍，勝后以其食之，能吼天可控風暴。

    艾刀知天文，不曉地理，也不識得目前異獸。內(nèi)心思慮：歲月易虛，寸陰當惜，今日我出島崢嶸，萬里前程探手可期，何處發(fā)付過來此殃人貨，協(xié)勢到來如此洶洶，實難回辟。

    餐風犼咆哮一聲，粗壯前肢在草履巖上輕輕一頓，聲氣留滯如破卵傾巢，口吐一敦罡風朝艾刀驟然席卷而去，妄圖將艾刀強迫回歸石壁。

    罡風，收割島上三樣寶之一，遮斷高壁外大小風石，皆是被罡風磨棱刓[wá

    ]角而成。之前艾刀不知罡風來由，而如今知曉是目前石上異獸操風弄刀。[刓：磨損]

    天地陰陽生八節(jié)之風，立春吹條風，春分吹明庶風，今日立冬，不周風至。不周是不相交的意思，不周風居西北，主殺生。[注1]

    餐風犼一聲吼，不周罡風怒起，刃風奮勇茹食艾刀，舍命當先。

    艾刀一未有速備香案接迎，也未尋一處藏身地，僅直立身，左足前登禹步進三，右手五個手指平伸，五個手指指末朝上。食指除外，其他四個手指指末向內(nèi)彎曲。運動食指第一個關(guān)節(jié)，并誦念一咒，四宇術(shù)中“蔽一訣”，布置了個翳[yì]護罡風的禁禳[

    á

    g]。

    在島上艾刀只與艾沃追逐娛戲，并未與其他人比斗過術(shù)法、蘊技，也不知毆斗比勝為何事，除修煉之外，此人世間閱歷淺薄，如三歲幼稚。

    面前刮土帶石的罡風，圍著周身旋轉(zhuǎn)，艾刀啟用管錐隱密之術(shù)，微細察見萬物得以育生的風。

    風由陰陽兩氣交繞，直者為綱，術(shù)者為紀。陽氣不疾而速，陰氣不行而至，宇宙間萬物，不唯獨立存在。

    風可分變出“風向”與“風相”，風向自南方謂之凱風；自東方謂之谷風；自北方謂之涼風；自西方謂之泰風。

    風相，立春為條風，可赦小過，出稽留；立夏清明風，可出幣帛，禮邦國；立秋涼風，可報土功，祀四郊；立冬不周風，可修宮室，完邊城。（注2）

    風吹寒月，慘白滲人心骨。

    艾刀感悟四周世界，舉左手舞一個圓，斜傾不整齊。右手持杖莫得章法，手掌劃出一圓，懸步舉趾身形似風吹花，左右搖蕩。左右手怠緩速擊不輟，劃出一個個飛云流水的圓，穿連不斷。

    此體操，本為有虞氏命樂官夔[kuí]創(chuàng)造，仿鳥獸翔舞，后為島上囚人引導煉體所用，上應(yīng)天文之象，下窮地利之氣，中和五臟六腑。含陰陽互根之理，合自然進化之道。

    引導體操密固繞縛，相互為用，運柔成鋼無斷續(xù)，裁手分明無棱角。

    不像草履似臀股下杌[wù]座的草履巖上，司職守獄的異獸餐風犼，見逃離石壁囚人腋下持杖，手舞一個個圓，足蹈一條條環(huán)，全然不將它顧重在目，憤怒躍下，吼叫一聲，張口第二敦罡風。

    風是清白的，風吹過巖石，巖石清潔有侐如洗，轟隆隆聽到大地走動音聲。

    月風夜吼，風有自由，云有溫柔，每個人有一己的追求，艾刀用持杖一指，倡予和聲“嗟”。

    一地碎石大如斗，隨風遍地石亂走。

    周身旋繞那道罡風，逆反襲來第二道罡風。云來當客訪，風去石無塵，風在空中互相扭住漸漸安靜，四周寂靜無聲。

    自然規(guī)則，萬事有弛有張，奇正相生相克，異獸餐風犼罡風浩蕩力大蕭蕭，如鉞如斧，欲了結(jié)人性命。

    不曾想到被艾刀獨自一人以風制風，以旋力制旋力，一杖破風。萬物必有盛衰，剛才罡風乍起，現(xiàn)在只余寥寂。

    嚙雪以風為食的餐風犼，司職獄島守衛(wèi)，一身修為有境界，自成高格。未化形為人也有獨在悲壯，執(zhí)意不同流俗，一心追求修行最高境界，期待望盡天涯，獨絕風光。

    往常觀云間烏兔走，今日被面前偷走的人族蚍蜉戲斗，真不是令人豪情萬丈之事。張口三道力大罡風顛簸大地，相競著沖激艾刀。

    狂風發(fā)出陣陣凄苦怪嘯，像狼嚎凋零，又似遠處馬嘶，又若蕭瑟人在大難之中呼救。

    本心無怨的艾刀，遭受異獸無謂殘害，心里余了一絲不悅。他修行問道為長養(yǎng)萬物，求君子理足順心，面前異獸不茍從志以順心，輪到我野外毆它鼻鈕。

    風彌至放肆，土夾塵、卷成回旋一路奔過，吞噬巖石中野苧麻。似面青背白小禽盤旋飛上天空，變成黑點不見。又有一株野苧麻輕虛飛上，嗣后第三株步趨有節(jié)而去。其中兩株在空中互相扭住，狀類決斗。

    靜極則動生，武極而文始。罡風旋轉(zhuǎn)以大圓而生小圓，以一圓而化出無限閉環(huán)。

    艾刀相疇攝力隨心所欲，不定姿勢，心性化剛?cè)?，以疊用身手，專心磨煉攝力，統(tǒng)撰一界。

    道法自然的體操與刀、劍、拳的術(shù)功同為一源，共存一理。上島人健身體操，愈簡愈妙，也是變化萬端，理為一貫的身舞，更為一種磨煉與勞塵。

    罡風圓心中的艾刀，沉肩墜肘、含胸拔脊、頂正項直。動作活如車輪反復，輾轉(zhuǎn)無定式。如此亡身殺斗，艾刀心平氣和而待，深入其境細心應(yīng)對，越來越嫻熟精化。

    大凡在術(shù)道盡端，尤其近身運手的應(yīng)變，剛?cè)釆W妙一環(huán)自有一環(huán)相接，并非定要用一雙手為武器。通身各節(jié)均有進擊之能，更見由技至道、技道合一，由治力而階及神明的奇妙。

    風制風！艾刀術(shù)法一經(jīng)貫通，則融會百技，接下七道罡風全數(shù)破了個干凈。

    人與異獸餐風犼，只距三十步，一步一步遠離牢獄石壁，艾刀閉目吹呴呼吸，吐故納新，澄澈照心上。

    猛張一口，餐風犼奮發(fā)有時撲向艾刀，身在空中動作明顯有一個滯空，整身呈一個舒展流線，像一只撲食巨鷲，前肢五根鉤爪閃著藍幽光芒，忒忮[tuī zhì變詐]捉向艾刀眼目，暴張口吻上一寸長銳牙，對準目的正是艾刀嗌[yì]喉，此一撲若撲實，怵悼有幾條命也要死透。[注3]

    其實艾刀自我省察，無論在巖壁內(nèi)外，并無主張將面前尋釁異獸，來殺又殺的痕跡，也未懷著我獨何害的心思。他一向相信人心性善，言必稱陶唐有虞，總以為將來必勝于往昔，人皆有不忍之心，世間萬物性中有善端，敬重不暇。

    往往給己身十刀，只還他一矢。

    餐風犼博命撲噬，讓艾刀明白，自己又是大咎[jiù]矣，心有善念，未證明行動也是善。

    善心與善行，轅轍南北。雖說人性向善，猶水就下，向善而生，心境自空明?？傻览碇荒芨v道理的人來講，良善也只能跟善良的人來論。

    剛出獄牢即相逢異獸索命，狹路不顧仁義、禮智的事實。艾刀思路因此崩毀，如今時常用猜疑目光去明察，不再無條件敬畏。

    夜空星光稀疏，隱晦月光銀紗織霧樣，泄出一地銀光。

    咚！才剛占盡上風的餐風犼，上半截軀體不倒翁一般立著，顱腦古怪變幻著荼苦，曾閃爍嘯傲瞳中，全是匪夷不可置信

    嗷?。〔惋L犼居然勉強上仰項頸，又出崩著血珠短促嗥叫。獸音凄涼悲慘，風吹過鋒刃一般，嗤嗤帶著呼哨。

    不抗不拒，只是一下，犯了抗拒，余有十下，艾刀不抗不拒，張目開眼蓬發(fā)攝力，駕馭巨石從天而下，草履巖阻睽[kuí]身前。[睽:遠離]

    餐風犼一鼓作氣的力攻，生猛冷脆突在巖石上，石上不是空身無物，分明有風有云，但石不動灑灑天地，石不語空島寂靜。

    地上猛獸撲噬，凌空惡鷹捉雞，皆在伸縮束展，開合鼓蕩上下功夫。

    臂堅、爪厲的餐風犼，挾持所到之處掃蕩一切的罡風，束身鷹勢，軀體一展再次撲向艾刀。

    沾泥帶水之累，病根在一戀字，隨方逐圓之妙，且宜在一耐字。餐風犼勢如遮云蔽日的側(cè)追橫攆，敗在不舍戀戰(zhàn)。

    戀貪作源，化傲、妒、惰、饕餮四罪，暴戾為首，終于色，以原罪稱之。

    長安固險的艾刀只在耐著心性，盡在行舞走勢中，隨意用攝力運輸巨巖，可謂順手牽羊。瞬間將餐風犼擊潰破相，流暢至極。

    由攝索離島小術(shù)，精益成為攝力之法，攝力無源、無根、無形。學習法則、方術(shù)、蘊技均在于深淺之別，且無以數(shù)量多少相比，世間萬事多以少為精，觸類旁通則受益無限，有藝多者不及精專其一。

    一躍一覆的餐風犼叫聲匆遽消沒，被草履巖強壓住體軀顏面，阻斷了進退起落的聲音。厚沉巨巖克猛烈罡風，草履巖先御身前，然后倒壓餐風犼。

    攝索術(shù)而成攝力是令萬物敬畏之力。

    艾刀蹣跚步行巨石一周，有此一方石幾，如加上二三良朋親友，增幾爵淡酒，枕石聽風，笑點蒼穹，擁人生博一場醉，心神向往該多愜意。

    杌座石壓餐風犼身，草履巖毆司獄獸面，草履巖、杌座石皆是上品嘉名矣，善。

    艾刀收斂刻鍥沖動，與鎮(zhèn)壓石下的異獸作了半個揖，爾壞我木版，我鎮(zhèn)壓你石下。水自流，云自飄，花自綽約，藤自窈窕，不牽不念，了恩怨。

    告了一個辭退，木杖麻履輕勝馬隊，豈懼誰，家國天下都催隨，繼續(xù)離島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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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 八節(jié)之風謂之八風。立春條風至，春分明庶風至，立夏清明風至，夏至景風至，立秋涼風至，秋分閶闔風至，立冬不周風至，冬至廣莫風至。

    （注2） 稽留：看守所，獄名。

    （注3） 忒忮[tuī zhì]變詐嫉害，《詩·大雅·瞻昂》“鞫人忮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