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簡單的餃子宴吃到未時三刻，高歡才領(lǐng)著留下的幾個弟兄到了與婁昭君約好的地點(diǎn)。

    這處院子靠近“靈臺寺”。大門是寸許厚的木板制成的雙扇門，用牛皮包裹，十?dāng)?shù)排的大鐵釘密密麻麻的排列其上，看上去很結(jié)實(shí)。都知道這院子是婁家的房產(chǎn)，平時大門總是閉著，偶爾看到一位老管家和幾個下人進(jìn)出，也沒有人真正進(jìn)去參觀過。

    大門打開，一位五十多歲面色和氣的老者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老者深恭一禮后說“可是高歡高郎君當(dāng)面？”

    高歡抱拳躬身還禮答道“正是小子。”

    老者誠惶誠恐道“不敢受高郎君禮，快快請進(jìn)，小姐正等候郎君吶?！崩险咔斑呉?，眾人隨著高歡一擁而進(jìn)。

    一進(jìn)大門迎面便是磚花影壁，左轉(zhuǎn)入屏門是不大的外院和四間倒座房。進(jìn)二門后是內(nèi)院，院中央是一個青條石壘砌的花壇。東西兩側(cè)分別有三間廂房，北面是寬大的正房加兩個耳房。整個建筑群小巧精致，青磚灰瓦，整潔大方。

    東耳房內(nèi)，一位明艷動人的少女正裊裊婷婷的站在那里猶如一幅畫。她，當(dāng)然是碧玉年華高雅脫俗的婁家三小姐，智慧與美艷并存的婁昭君。

    婁昭君一副漢家女兒裝扮，如黛發(fā)絲盤成一個端莊中不失活潑的十字發(fā)髻，黃金鑲嵌紅寶石的飾品裝點(diǎn)其上。一身大紅與金黃搭配的襦裙裝束讓羞澀與激動情緒混合著的她面容更加嬌艷。有一句成語好像叫“粉面桃花”，就是唐朝崔護(hù)那小子寫的那首“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的詩演化而來的“粉面桃花”。嘖嘖嘖……美！美得不可方物！別說高歡自己看呆了，隨他一起進(jìn)來的“豬哥”們更是不堪，眼珠子突出的猶如金魚兒。

    兩側(cè)兩位丫環(huán)也換上漢家裝扮，梳著雙丫髻的二位丫環(huán)也巧笑嫣然娉娉婷婷，煞是好看。許是她們知道高歡是漢人的緣故，刻意以漢家打扮來拉近彼此的心里距離。站在婁昭君左側(cè)那位大膽火辣的丫環(huán)就是蘭草，另一位恬靜溫柔的叫紫鵑。

    高歡見婁昭君的漢家裝扮和羞赧模樣，心里感慨的一塌糊涂，說不出是啥滋味，誠心誠意的感動和心滿意足的欣慰，有這樣的女子為妻，夫復(fù)何求？難怪歷史上說這小妮子雍容華貴母儀天下，冷靜果決威信甚篤。僅就裝扮這個細(xì)節(jié)，就反應(yīng)出小妮子的心思細(xì)膩和對情感的尊重，更為關(guān)鍵的是，她能想人所想且推己及人，能夠放下身段甘愿退居身后，有這份開闊的胸懷，多少自詡偉丈夫的貨色能比她強(qiáng)？難怪曾經(jīng)的高歡每臨大事都要征求婁昭君的意見。此女非常人也。胸懷決定格局，被歷史學(xué)家定位為“九龍之母”，婁昭君當(dāng)之無愧。

    高歡收回思緒躬身一禮，語氣平和充滿溫情的說“昭君姑娘，冒昧打擾，還請見諒。這些都是我朋友，他們怕我膽小不敢前來，特意給我壯膽的?！备邭g扭頭看了看身后幾人，見他們哈喇子都快流下來的白癡樣子，又補(bǔ)充了一句“都是些沒長進(jìn)的粗痞子，不要嚇著昭君姑娘和二位小丫頭才好。回去以后我會教他們?nèi)绾巫鋈?，學(xué)些簡單的禮儀?！?br/>
    本來眼放綠光放肆的盯著婁昭君及二位丫環(huán)亂看的幾人，被高歡這句略帶“殺氣的說明”氣得白眼直翻，不約而同的收起他們不分場合不分對象的“豬哥相”，也學(xué)著高歡拱手行禮。

    見他們終于明白三女很可能就是她們未來的大嫂，及時的還原了人的本色，高歡的臉色才恢復(fù)如常。

    “噗呲……”對面一主二婢不約而同的發(fā)出笑聲，三女輕掩口鼻盡顯婀娜之態(tài)，現(xiàn)場的尷尬氣氛頓失。婁昭君聽高歡稱呼她的名，而不是姓和名一起稱呼，心里甜絲絲的，眼神如秋水一樣快速從高歡臉上劃過。畢竟是鮮卑女子，沒那么多窮講究，男女授受不親那是漢人們的規(guī)矩，鮮卑兒女不受此桎梏。愛就愛得大方火辣不計得失；恨就恨得墻倒屋塌天崩地裂。這就是鮮卑兒女！

    婁昭君沒有了初時一下子見高歡領(lǐng)來這么多男人的尷尬，很快恢復(fù)了大家女子的大方與潑辣說“郎君要租住這院子，小女讓下人先清掃拾掇了一番，也不知郎君是否滿意。不如前后院子先看一看？”

    高歡笑瞇瞇的看著婁昭君說“你辦事，我放心。不用看了，我非常滿意。只是不知這么大的院子租金幾何？”

    婁昭君總覺的高歡與她說話的語氣和看他的眼神有那么一股子長輩對晚輩的溺愛在里面，絕不單單是男人看女人的感覺，這讓她既欣慰又惶恐。欣慰的是，這個男人眼里沒有那種淫邪的；惶恐的是，自己難道沒有女人的魅力嗎？他為何會用長輩的眼神看自己？盡管已是十八歲的老姑娘了，可也是真正的情竇初開，雖然不完明白男女之間的那些事，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為逃避父母逼婚從平城偷跑到懷朔鎮(zhèn)來，一眼就看中這個千百回夢里才出現(xiàn)的英武青年?？伤遣皇遣幌矚g我？小妮子心里七上八下的瞎琢磨。

    高歡不明所以又追問了一句“不知租金幾何？”

    婁昭君醒過神來說“郎君愿意住在這里，那太好了……”婁昭君一高興差點(diǎn)把心里話說出來。她心說，只要你住進(jìn)這里就逃不出本小姐的手掌心。話到嘴邊才發(fā)現(xiàn)不對，趕緊改口說“郎君愿意住在這里真是太好了，要不然，小女還要花錢雇人看守，很麻煩的。郎君是當(dāng)兵的，住在這里最是安，只需看護(hù)好這院子就行。郎君，你不會和小女要工錢吧？”昭君笑意盈盈的看著高歡。

    這話說的讓眾人都目瞪口呆，互相交換眼神，紛紛詢問對方，你看明白了嗎？我傻，不明白，高人行事，不同凡響。

    高歡本想捏一捏眼前這可愛的小臉，奈何眾人面前不好意思，就說“租金還是要收的。收多收少在于姑娘你。但不收租金我豈不是真成了你花錢雇傭的護(hù)院了？你說對不對？”他像一個誘導(dǎo)小姑娘犯罪的壞叔叔一樣，語氣充滿魔幻色彩。

    婁昭君一想也對，就順著他的話說“對對對，那、那、那就收一個銅板好了。郎君以為如何？”

    在場的人，除了那“公母”兩人四目相對火星亂濺外，其他人頓時石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樣也可以？

    “成交，擊掌為約，永不反悔。”他習(xí)慣性的伸出右手并指成掌。婁昭君楞了一下才明白高歡的意思，也伸出小手與高歡擊掌為約。

    “永不反悔！”她說這話所要表達(dá)的意思可不止是租房那么簡單。小妮子故意略去前面幾個字，專門把后面四個字加重語氣對著高歡說出來。關(guān)鍵在于她說著四個字時眼睛火辣辣的盯著高歡看，少女的羞赧早讓她拋到九霄云外了。她就是要和他一世盟約，永不反悔！

    高歡是明白的，雖沒有正面給她肯定的眼神回答，但也沒有拒絕。都是七竅玲瓏心，何須語言作答？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嘛。婁昭君稍顯失望，但他畢竟也沒有拒絕。也許他還有其他原因，只要自己緊抓不放，他還能飛了不成？想到這些，小妮子放下心來。

    蘭草和紫鵑的互相對視所傳遞出的信息是就知道會是這個結(jié)果。

    老仆雖低頭不語，但他的肢體語言分明在說小姐可真是能敗家??！

    司馬子如臉色灰敗一副要死的面容上寫著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

    孫浩一如既往的相信高歡的實(shí)力，事實(shí)也無數(shù)次的證明他的判斷沒有錯，因此他看向呼延狼的眼神是怎么樣，歡哥厲害吧。

    胡風(fēng)兩只瞇瞇眼居然瞪得能看見黑眼球，嘴巴張大到能塞下雞蛋，足見這樣的租賃關(guān)系是他平生僅見，覺得不太真實(shí)。

    高歡懶得搭理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土鱉，拿出一枚干凈的銅錢抓過婁昭君溫暖的小手，把銅錢鄭重其事的放在未來妻子的手里，又將她的手指攥起來“明天我就搬過來?！彼f話的時候眼光如陽光一般溫暖。

    婁昭君平生第一次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抓手，激動、羞怯，欲拒還迎，復(fù)雜的一塌糊涂。但是唯一應(yīng)該罵一句“登徒子”的普遍情緒卻沒在這位落落大方的女子身上出現(xiàn)。

    他兩人肆無忌憚的四只手握在一起，自己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卻讓旁邊的眾人再次晃瞎了雙眼。不僅如此，司馬子如已經(jīng)快要吐血了。他已經(jīng)百分之百的可以肯定自己輸?shù)脹]有半點(diǎn)疑問。不僅眼前租房賭約已成定局，連以后的那個需要時間才能證明的賭局也不用再等了?？床怀鰜韱幔窟@兩人早就勾搭成奸了。高歡這個混蛋，他是故意瞞著自己設(shè)下一個人財兩得的局等著自己入套，太陰險了，這還是那個人見人愛的賀六渾嗎？

    高歡領(lǐng)著一幫已經(jīng)不會思考的行尸走肉前后院參觀了一遍后，把需要了解的東西大概了解了一些，問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xiàng)，又與婁管家說了幾點(diǎn)自己的意見后這才揮手與正犯花癡的昭君等三女告別。

    門里的三女成品字形站立，也學(xué)高歡的樣子揮手告別。

    老仆跟出來送出大門等高歡他們走遠(yuǎn)后問“小姐，接下來老奴是繼續(xù)留在這里還是回主宅？”

    婁昭君說“你就不用留下來了，把齊黑子夫妻倆留下就行。一個負(fù)責(zé)飲食漿洗，一個負(fù)責(zé)前后院子的灑掃和安?！?br/>
    蘭草心直口快的道“小姐，這院子您就用一個銅板租出去，不怕別人說閑話？”她加重了“一個銅板”四字的語調(diào)。

    “閉嘴！”婁昭君及時喝止“死丫頭，越來越?jīng)]規(guī)矩了，連你家小姐也敢嘲弄？你懂什么？本小姐自有主張……哼、哼哼……”一抹奸計得逞的樣子。

    蘭草和紫鵑手捂額頭一副惋惜痛苦的表情。二位忠心為主的丫環(huán)不知該怎么才能讓自家小姐清醒過來。重話不敢說，怕得罪小姐砸了自己的飯碗。說輕了根本不管用。那個人就是一個光有英俊相貌身無分文的窮小子，他的身份地位只比自己這個丫環(huán)強(qiáng)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目前還只是一介最底層的丘八、兵油子，咋就把小姐迷得失了魂兒？明明前面是個火坑，小姐就是要往下跳，攔都攔不住。老天爺爺，睜睜眼把！

    如果是后世，兩個丫頭一定會聽到一句名言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是零。

    老仆轉(zhuǎn)身退下之后嘴里嘟囔著“得趕緊把消息傳給家主，一切還是讓家主拿主意吧。再說，小姐跑來懷朔鎮(zhèn)的事家主怕是還不知道吧？”他進(jìn)了屏門后面的一間小房子里，從鴿子窩里掏出一只灰色信鴿，窸窣了一陣之后才把信鴿放飛出去。信鴿在院子上空盤旋了幾圈，識別準(zhǔn)方向以后展翅飛向東南，片刻后，消失在遙遠(yuǎn)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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