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轉(zhuǎn)眼已是入冬,掐指一算,關閉寺門至今居然已過去三個多月。閉寺之初,還有不少好事者削尖了腦袋想往寺里一探究竟,可都被師父一一趕跑了,寺門的關閉,師父嘴上雖然不常說,可心里定是有很大的不悅,所以把氣都撒在了這些人身上!
當然,到寺的也有不少千里迢迢而來的虔誠信徒,雖說失望,但還是被我拒回了,這其中甚至包括余大娘!
很多人不明我這么做的緣故,但我自己心里卻最是清楚!我們桃源寺并不如外界傳言的那般神奇,若是此刻不閉寺門,來的人多了,傳言日盛,那禍事兒也許就不遠了!比如朝廷突然下道旨意,讓我等祈法求雨,若是不靈,那必是滅門之禍!再或者,同道心生嫉妒,暗中施以黑手,那也是難以防范!總之,我等本就是出家人,避世總比入世來得安穩(wěn)!當然,身為出家人本也就該如此!
“咚、咚!”寺門再次響起!師父像得了暴怒癥一般,大聲吼道:“哪個不識趣的又來?是沒被出家人打過嗎?”這一次他沒使喚涯高開門,反而是自己隨手抄了根木棒就怒氣沖沖的朝寺門走去,看來師父真的快被憋瘋了!來的人恐怕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吱~”寺門被打開了,師父剛想抄起木棒,卻突然一愣,詫異道:“你…你一個道士居然也要來這里禮佛了?”
我聞聲連忙趕了出來,只見站在寺門前的是一名小道士,看那服飾便知他來自青云觀。小道士見我連忙躬身道:“無解師父,師爺爺讓我來請您過去青云觀一敘!”
聞言我不禁一愣,反問道:“千虛道長請我去青云觀?”
小道士點了點頭,答道:“正是!”
千虛道長突然邀我前去,這事兒倒是令我非常意外,我再次問道:“知道千虛道長找我去是何事兒嗎?”
小道童聞言當即眼眶變得紅潤,有些泣聲道:“師爺爺他老人家,快…快不行了…”
還是青云觀上次那間小屋,千虛道長依然正襟危坐于蒲團之上,相較上次見面,雖然氣色差了一些,但還是由內(nèi)自外如神仙一般,仙氣飄飄,見我入了屋,當即朝我微微一笑,低沉道:“來啦?”
我連忙躬身道:“晚輩見過千虛道長!不知道長喚我前來有何吩咐?”
千虛道長把話鋒一轉(zhuǎn),微笑問道:“如此興盛之時,閉寺三個月,你是怎么考慮的?”
我:“晚輩不敢瞞千虛道長,實乃避禍!”
千虛道長突然哈哈一笑,開口道:“你雖然年紀輕輕,見識卻已經(jīng)遠遠超了苦情和尚,確實不易!老道我確實沒有看走眼!”
聞言我頓生惶恐,連忙再次躬身道:“道長謬贊了!”
千虛道長頓了頓,繼續(xù)說道:“實不相瞞,老道的時候到了,今日邀你前來就是想有一些告誡,望你能謹記!”
我:“道長身體康健,定不會有事兒,還望道長寬心…”
千虛道長一擺手,打斷道:“老道習得占卜之法,此事兒自是清楚,并無異議,順應天命吧!不僅是老道,還有…不悔師太,恐怕也就在這幾日了!”
“什么?”我聞言不覺大驚!
千虛道長不緊不慢,繼續(xù)說道:“老道我前幾日卜了一卦,卦象曰‘寒九數(shù)天、三峰隕落’,看來有些事兒是該到頭兒了!”
聽聞卦象,我心中的不禁一陣哀傷,千虛道長乃神人,他卜之卦,絕不會有偏差,不悔師太我不熟悉,這“三峰隕落”指的難道是師父?可師父明明身體康健,為何他也會…
千虛道長望了我一眼,笑道:“你不必過于傷感,世間萬物自有定數(shù),順其自然即可!我今日喚你前來就是想看看這三峰山的后生之輩,見你如此,老道走也放心了!”
我:“道長,我…我還是不敢相信!”
千虛道長:“此乃天意,順應天道即可!”
我抹了抹眼淚,泣聲問道:“那道長剛才所示的告誡還請明示,晚輩一定悉數(shù)牢記!”
千虛道長:“其一,佛、道雖非同宗,但卻同道,以后萬不可相輕,只可共勉之!”
我:“晚輩牢記!還望道長寬心!”
千虛道長:“其二,俗世中的事兒由俗世中的人自己去辦,出世之人望不可摻和其中,否則出世之人亦會毀于俗世!”
我:“晚輩明白!”
千虛道長:“其三,就是單獨說于你的事兒了!想當年三峰山僅青云觀一處,后來老道惹了塵世,才有了念云庵和大佛寺,不悔師太、苦情和尚與老道牽扯了一生,到頭來也只是落了個各自散場的結(jié)果,所以有些事兒既然不能有結(jié)果,就最好不要開始,這才是最好的結(jié)果!”
我:“道長指的可是我和太平?我與她并不是…”
千虛道長一擺手,笑道:“看來你尚未擺脫俗世,否則又怎會急于辯解!”
我:“可…可是…”
千虛道長:“這世上唯有一事兒難逆,就是過往!做了就要無怨無悔,所以在做每一件事兒之前一定要想清楚結(jié)果!若是選擇出世,那就一往直前,放棄俗念!若是心中有牽掛,那就不要存有執(zhí)念,免得一生痛苦,苦情和尚即是如此!老道不愿你再走舊路!”
我:“可晚輩到底該如何抉擇?”
千虛道長:“那…就得問你自己了!好了,去吧!老道的話已說話,今生你我緣盡,愿來世能在一敘!”
當天傍晚,青云觀就傳來了千虛道長仙逝的消息,僅隔一日,念云庵的不悔師太也傳來了噩耗!讓人有些意外的是,年紀輕輕的太平居然被任命為念云庵新的掌門人。
太平:“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我:“你師父的事兒,節(jié)哀順變!”
太平:“還有嗎?”
我:“…你當掌門人一定很辛苦,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太平:“還有嗎?”
我:“…沒有了!”
太平:“…真的沒有了?”
我:“…嗯…沒有了。”
涯高:“師父,你為何不告訴師娘,你要娶她?”
我:“胡說八道!我是出家人,她也是出家人,如何能夠成親,何況她現(xiàn)在是念云庵的掌門人,如何能舍下念云庵?”
涯高:“有些事兒,你不試試怎么知道?”
我:“這事兒不用試,我已經(jīng)決定一生出世,無怨無悔!”
涯高:“師父,你以后一定會后悔的!”
我:“…也許吧!”
涯高:“師父,我又要向您拜別了!弟子準備下山去了?!?br/>
我:“為何?”
涯高:“我不想以后像您這般痛苦!”
我:“貧僧何來痛苦?”
涯高:“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你今后打算去哪兒?”
涯高:“去邊塞投軍!我要替阿丑和萌萌報仇!”
我:“冤冤相報何時了,心中總存有殺念,你不會得到解脫!”
涯高:“我覺得我最終能夠戰(zhàn)死沙場,與阿丑在一起,這才是我心中的解脫!”
我:“你真的想清楚了?”
涯高:“想清楚了,趁活著!總要為自己在意的人做點什么!”
我:“…”
次日一早,涯高再次離開了,和上次一樣,走得悄無聲息,也許我不會再見到他,但我清楚的知道,他這一次的離開和上一次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涯點納:“師父,二師兄真的走了,我們真的不去找找?”
我:“讓他走吧,他最終選擇了自己的路,也許他才是對的。”
涯點納:“可是…大黃和小花也好像不見了,你能不能陪我去找找?”
師父:“不用找了,它們老了…離開時不愿意讓你看到而已?!?br/>
涯點納:“可是…師爺爺,我舍不得它們離開。”
師父:“沒有誰會舍得它們離開,可…這就是輪回宿命吧?!?br/>
我:“涯點納,寺里只剩下我們?nèi)肆?,你有空就多陪陪師爺爺吧?!?br/>
涯點納輕輕點了點頭。
看著師父牽著涯點納離開的背影,我不自覺的再次想起了千虛道長卜的卦象:“寒九數(shù)天、三峰隕落。”前兩峰已經(jīng)應驗,可這第三峰為何會隕落呢?師父明明身體康健,看不出有一點問題?。∫苍S正如他自己說的:“這就是輪回宿命吧…”
不知道為何?今年三峰山的冬天顯得特別寒冷!也許是因為寺里冷清,也有可能是心里變得空蕩!
我已經(jīng)好幾天沒見過太平,我心里有種預感,可能以后我都會很少見到太平了,就像當年大方丈、不悔和千虛道長之間所形成的一種默契,雖然都在三峰山、雖然離得都不遠,可就是不會再見一面,也許是見了不知道該說什么,也許是不敢見面,總之,我莫名的覺得我和太平之間像是豎了一道看不見的墻,離得越來越遠了…
傍晚。
桃源寺的井口在斷崖邊,據(jù)說是當年大方丈想喝一口山泉水,故意掘在此處!師父在陪涯點納打坐,我取桶自行前去打水…
可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井邊的地上結(jié)了不少冰棱,我一不留神,竟然腳底一滑,失足從斷崖邊掉了下去,事情發(fā)生之快,我連大呼一聲都沒反應過來!
從小到大,這口井我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水,可誰曾想到,竟然也會失足,正像那句老話:“什么是意外?正是那些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才叫意外…”
天很冷,風聲在我耳旁不斷呼嘯,就我下墜的速度來看,今天絕對是難逃一劫了,沒想到千虛道長的“三峰隕落”居然指的是我…
我不自覺地笑了…也許這對于我來說,這也是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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