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等寺的七ri里，榮安郡主卻病了三、四ri。雖不是什么大病，還是驚動合寺。從清法師親自帶著寺內(nèi)法醫(yī)問了脈，開了幾劑發(fā)散溫補(bǔ)的藥，并在藥王殿做了祈福法。許是有佛法加持，第六ri的夜晚，榮安郡主的高熱終于退了下去。

    病著的這幾ri，她的心里一直惦記著一件事情。

    十月初六，是定遠(yuǎn)侯秦煦五十五歲的壽誕。往年，都是請平等寺里的僧人到秦候府小住，為她的公爹誦《無量長壽經(jīng)》，做回向，直到壽誕結(jié)束。這件事，在她的心中的分量一如為秦英超度同等重要。秦英不在了，只有她能代替他多盡些孝心。不過，這幾ri，她的心里莫名生出一份與以往不同的念頭，請想那位西域來的僧人為公爹主持今年的誦經(jīng)延壽法。

    高熱一退，她便掙扎著起身，來到書案前，親自寫了拜請?zhí)?br/>
    紅衣婢女少不得又要心疼她，捧來熱茶伺候，輕聲抱怨：郡主，身子才好一些，何必這樣。要是反復(fù)了，可怎么好？

    榮安郡主抬眼望著她笑道：放心，不礙事。明天我們就要回府了，這張拜請?zhí)?，你明天一早送去給那位西域僧人，萬不能耽誤。

    紅衣婢女接了貼子，放在袖里：奴婢知道了。說完，扶起榮安郡主，半架半送的往內(nèi)廂的臥榻走去：明天要回府，您的病也才見好，今夜萬不可多勞神。養(yǎng)好jing神，方能抗得往一路車馬勞頓。

    說話間，已經(jīng)將一臉無奈的郡主按倒在榻上，蓋上了錦被。隨后，含笑放下錦帳，自顧去了。

    只不過，郡主人雖在榻上躺著，心里卻忐忑難平，不知伽摩耶會不會隨她一同入府？

    榮安郡主隨眾啟程，從清法師親領(lǐng)眾僧在山門外相送，她舉目望去，卻不見伽摩耶的身影。

    山風(fēng)拂過千樹，吹落秋葉，在風(fēng)中翻飛著黃se的影。片刻不到，便是滿地零落的枯黃，延展在蜿蜒的山道上。榮安郡主坐在馬車?yán)铮胺降穆飞习唏g著支離的晨光，心里倍感失落。良久，輕聲道：走吧！

    一聲鞭響，車輪轆轆而動，馬車漸行漸遠(yuǎn)。榮安郡主含著一抹復(fù)雜的眼神，久久回望著平等寺，似有難平之意。

    七ri時光雖短，卻見一路上秋se更濃了。夾道的紅楓樹，已然飄盡殘葉，露出繁枝，在秋風(fēng)中輕輕顫動。隨處可見的野菊，也顯出殘敗之相，原本金se的花朵，枯萎著一團(tuán)焦黑，再無芬芳。這般蕭索的景，令車?yán)锏臉s安郡主，平添一抹閑愁。

    途中，馬車行進(jìn)到一處彎道時，放緩了速度。舉目望去，遠(yuǎn)處的田圃里新起的兩座墳塋上，飄蕩著白se的靈幡。伽摩耶站在墳前，雙手合十，靜立無聲。這個身影，仿如一道華光，亮了榮安郡主黯淡的眸，忙命人駐馬停車。

    遠(yuǎn)處，伽摩耶邁著沉穩(wěn)的步伐，向榮安郡主走來，他的神情異常平靜，眼里卻含著一抹謙卑的笑意。來到車側(cè)，他輕宣佛號，垂目而語：郡主下貼拜請，貧僧倍感榮幸。不過，貧僧只是一介客僧，萬不敢在平等寺的眾位高僧面前顯露這份殊榮，只能在此故處相候。

    榮安郡主聽后，對伽摩耶有了更深的認(rèn)識和敬佩，含笑道：伽摩耶大師果然尊人尊己。請得如此高德為公爹祈福延壽，是我的造化。

    伽摩耶笑道：郡主謬贊。如此，難免要去府上叨擾一番。

    榮安郡主頷首笑著，只見伽摩耶自顧端立在一位紅衣婢女身后，目視前方，不再言語。

    郡主會意，吩咐一聲：走吧。

    夯土道上，一行人魚貫行走著。唯有車輪滾滾的聲音迤邐不絕。與此同時，伽摩耶手里的琉璃錫杖，六環(huán)相觸，清脆有聲，加雜在車輪聲中，非但沒有被粗糙的聲音掩蓋，卻似有一種力壓群響的氣勢，分外醒耳。

    一路上，環(huán)聲幽遠(yuǎn)，妙音如歌……

    鳳州城，是一座廣闊繁榮的城池。往來長安的客商、學(xué)者、游人都會經(jīng)過這里。因此，這座榮城漸漸成了長安的門戶之城，屯有重兵，是大唐重疆。所以，唐人總會親切的稱鳳州城為守安城。

    鳳州城南，勝平坊，禮仁道首，座落著若大的一處府?。呵睾蚋?。這座重樓密瓦的高門貴苑，是德宗專為收復(fù)長安的大功之臣，定遠(yuǎn)侯秦煦建造的。

    神態(tài)威嚴(yán)的高大石獅，安靜的坐守在五層青石高階之下。兩扇寬大的金釘朱漆雕花紅門外，守著四位披甲持槍的家衛(wèi)，個個虎背熊腰，神情肅穆。

    一向不喜歡講排場的榮安郡主，最不愿意走的就是這樣一道貴門。這道門，總會令她無故想念長安的親人。于是，在她住的后宅小東院里，開了一道側(cè)門，專供她自主出入。所以，黑蓬馬車在家衛(wèi)的眼前從容駛過，轉(zhuǎn)過紅墻，一如往ri的向東去了。

    其實，若大的秦候府里，人丁并不興旺。定遠(yuǎn)侯秦煦雖不再征戰(zhàn)沙場，卻難棄寶刀，厭棄富貴。常年在鳳州城西的軍營里督軍練兵。只有大節(jié)大慶時，才會回府小住。秦煦的夫人秦何氏，本該是一府之主，卻在七年前因戰(zhàn)亂與秦煦失散，從此杳無音訊。

    秦煦膝下只有兩子，長子秦英已然逝去。次子秦雄奉旨鎮(zhèn)守涼州，無召不得擅離職守，已經(jīng)兩年沒有歸府。所以，近年來，只有榮安郡主一人獨自往這座華貴卻幽寂的豪府里。雖然一府大小事，可以交給管家打理，不必她co勞。即便如此，在她看來，住的也沒有什么滋味。

    入府后，她將伽摩耶安排在與她一墻之隔的小西院里供養(yǎng)。本想排遣家奴侍奉，卻被伽摩耶婉言謝絕。伽摩耶說，他只需一ri兩頓素餐、一壺粗茶，其它的殷勤照顧，都是罪過。

    榮安郡主本是常年與僧侶交往慣了的，所以，一切隨著伽摩耶的自在意，由著他一人獨往小西院，并安置了法堂，為秦煦誦《無量長壽經(jīng)》，做回向。

    一切安置妥當(dāng)后，已是黃昏時分。榮安郡主拖著疲倦的身軀，走入小東院的東廂房里，臥在橫置于窗下的綠檀沉香木榻上小憩。

    方躺定，耳邊便響起了似有若無的誦經(jīng)聲。她沒有想到，伽摩耶竟然如此勤勉。才落下腳，就開始了法事。她的臉上，不由的浮現(xiàn)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其實，她信奉佛教，也是秦英逝去才開始的。小的時候，最不喜歡這些僧僧道道，更不喜歡那些聽不懂的誦經(jīng)聲。如今卻覺得，唯有這樣的誦經(jīng)聲，才能帶給她片刻的寧靜。

    天se漸漸暗下，由窗而入的昏黃之光，像是被華蓋紋青石地磚吸入地下一般，越來越淡。一行紅衣婢女魚貫走進(jìn)東廂，前來掌燈。不一會，一方玲瓏之室，便被數(shù)盞落地式鎏金團(tuán)云連枝盤燈照的通明無比。

    透過眼前橫著的一屏一人高的白紗底繡五彩牡丹屏風(fēng)。一個雞翅木繡架隱約在屏風(fēng)上的斑斕花影中。繡架上繃著一幅上等正紅se細(xì)錦，一個若大的金絲正楷壽字，只繡了一半。這是榮安郡主特意為自己的公爹繡的壽幔。是壽宴那一ri，掛在正堂的裝點之物。

    這方壽幔卻是個極為重要的物件。自從榮安郡主嫁入秦家以來，年年都是她親手繡制。在秦煦的眼中，任何壽禮，都比不過這一方高掛在正堂墻上的壽幔。因為，此幔出自一位皇貴之手，是他的無上榮光，不知引來了多少道艷羨的目光。

    看到這方壽幔時，榮安郡主猛然翻身而起，自語道：怎么才繡了一半？說完，暗自算計著壽誕的時ri與繡工的進(jìn)度是否相當(dāng)。片刻，她的眼里泛起一絲焦急之se，看樣子，壽誕之前是完不成了。

    于是，她喚來一位貼身婢女，吩咐道：明ri去刺史府，將青蓮小姐接來小住。如若孟夫人不放心她的千金，一并接來就是。

    婢女笑道：奴婢知道，您一定是想青蓮小姐了。

    榮安郡主伸出一指，點了她的額頭，笑道：就你鬼多，還知道什么？明天把事情辦好了，別再像上次一樣，惹的孟夫人以為咱們拐了她的心肝，賣到爪哇國去了。

    婢女笑道：孟夫人也真是小氣，總這么死看著青蓮小姐，以后定要嫁不出去了。

    榮安郡主不解：何出此言？

    婢女強(qiáng)忍著笑意：郡主您想啊，青蓮小姐邂逅心儀公子時，后面還跟著丈母娘，可是個什么情景。說著已經(jīng)捂住嘴，笑而不止。

    榮安郡主被她這句話真真是逗笑了，假意嗔道：哪里來的這么大膽子，敢在我面前嚼我這個義妹的舌頭？

    婢女笑道：知道郡主最疼青蓮小姐，奴婢明天一定把青蓮小姐給您完完整整的接來，定不讓孟夫人跟來。

    榮安郡主笑著斜了她一眼，這才叫她退下。

    這么一鬧，她的一身乏氣倒散了幾分。起身緩步繞過牡丹紗屏，來到繡架前，望著在燈下折she流光的細(xì)膩紅錦，淡淡的笑著。

    自從那一年在平等寺偶遇青蓮后，得知她是鳳州刺史孟子良的獨養(yǎng)女兒，便將她認(rèn)做了義妹。從那以后，青蓮時常走動，到秦候府陪她說話解悶，伴她熬度寡居的寂寞時光。小小的一個丫頭，倒是一枝難得的解語花，不僅心靈神秀，善良仁厚，身上還獨有一股令人心醉的異香，見者無不稱奇。所以，榮安郡主對青蓮多了一分另眼相看，并發(fā)自真心的喜愛青蓮。

    明天，有了青蓮來幫著一起繡，不用幾ri，這幅壽幔便會完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