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來令，說想要幾匹雪狐皮。”
管家黃叔恭敬地將余辭迎入府，神情訕訕的。自家小姐本是太子伴讀，可九皇子卻屢屢隨意支使小姐。
幸得太子殿下寬厚，能體諒其中緣由。知曉小姐與九皇子互為表親，小姐總不能做得太過無情。
“怎么突然要雪狐皮？用做何處？”
余辭凈了手，吩咐下人擺飯。黃叔在一旁親自侍奉，說起自己的猜測：“口諭上說是要雪狐皮，可老奴覺得，恐是想得那匹黑狐皮?！?br/>
雪狐難得，黑狐更難得。堂堂皇子，什么好東西沒有？只有這黑狐皮，可遇不可求。
這匹黑狐皮，余辭本欲給大氅做領(lǐng)子。既然太子殿下不喜，留著或會想起此事而傷情，倒不若給九皇子表哥，落個眼不見為凈。
“派人送去吧，另添幾匹雪狐皮湊著?！?br/>
黃叔領(lǐng)了令，心里暗暗咋舌：小姐對九皇子真是眼見地情深似海。就是不知平日里小姐口中的玳子公主，究竟是何等風(fēng)姿？竟惹得太子和九皇子互相博弈？
正想著，余府大門口喧鬧異常。
“我乃蒲臺學(xué)子，與余府素有姻親。手中玉佩乃當(dāng)初定親之物，刻有小姐閨名。如今投門無路，余府也因我只是小小舉子，翻臉不認(rèn)。
“在此請諸公詳見，我袁自正并非余府口中，粗鄙愛財之人。只因上有父母之命，做小子的理應(yīng)順應(yīng)。此乃孝道！”
余辭耳力驚人：“何人在外喧嘩？”
黃叔畢竟是府里的老人，看著余辭長大。他將心里的不忿說了出來：“小姐身份尊貴，哪里是如此粗鄙之人能肖想的？”
粗鄙？看他在外面的說詞，倒像是讀過書的。
“小姐別看他今日所言，譴文造句均有講究。其實老奴那日相見時，行為做派、說話等等，均不像一個舉子作為?！?br/>
余辭其實知道，黃叔是覺得袁自正配不上自己?？墒撬袨榱眍悾耘又砣氤癁楣?。哪戶正經(jīng)人家會要她？
“他所說是否屬實？”
“老爺太太在日時，是許過一門親事?！?br/>
“請他進(jìn)來吧?！?br/>
“小姐！”
余辭一個輕飄飄的眼神，立時讓黃叔住了嘴。
只可惜原以為是個白面書生，沒成想進(jìn)來的是個彪形大漢，笑起來更是露出一口黃牙。一身的衣服好像被臟油浸過，腳上踢踏著一雙破鞋。
丑就罷了，你上門提親，儀容總該注意一下？
余辭半響無語：……如果我有罪，請讓官府來抓我，而不是瞎了我的眼睛。
至于黃叔，他雖說不是第一次見來人，可如今又相見時，還是忍不住地直搖頭。罪過罪過??！
黃牙大漢瞅見余辭仿若得了兔肉的狼，眼神直勾勾的。他連著來了幾日，未曾看過余小姐真顏，只是聽外場傳聞：
【大楚第一女官，身形魁梧，狀似夜叉?！?br/>
沒想到今日一見，卻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他眼睛一滴溜，觍著臉上前套近乎：“阿辭，我是你自正哥哥啊?！?br/>
余辭一愣，印象里是有個人叫她阿辭。不過那人當(dāng)時雖年紀(jì)小小，但是面容俊逸，舉止文明，頗可預(yù)見長大后的絕頂風(fēng)姿。
斷不會是眼前的大漢。
難道是男大十八變？
收攏起回憶，她接過玉佩仔細(xì)瞧了瞧。物件兒是貨真價實，就是這人嘛……疑點重重。
為了安撫大漢，余辭只好言相對：“自正兄，你我雖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但終究未曾嫁娶。為了堵住言官的悠悠眾口，你且歇息在樊樓才為妥帖。你看如何？”
大漢連連點頭，嗓門豪邁：“我都行！阿辭說什么就是什么！”
其實余辭之言咬文嚼字，大漢并沒有聽懂。
正吩咐下人安置好大漢時，余辭接到調(diào)令。
“大人，十萬火急。”
前來通報的下屬看了眼大漢，一時止住了嘴。
余辭讓下人將大漢帶下去，與下屬去往內(nèi)室。
她展開案卷，聽下屬徐徐道來：“皇后娘娘的侄女姚真真，死于景山里。找到的時候，尸體被野獸吞食大半，只余一個頭顱以辯駁身份?！?br/>
倒是突然。
眼看宮宴在即，京都里竟出了此等事。
推人及己，那些嬌貴的勛貴人家，怕是心有余悸。聽說皇上勃然大怒，斥責(zé)禁軍形同虛設(shè)，禁軍首領(lǐng)被當(dāng)即罷任。
就是這賊人意欲何為？一個閨閣小姐，殺了能有什么用呢？難不成是情殺？
不對，禁軍守衛(wèi)森嚴(yán)，此事定是內(nèi)賊作案。而案卷上說明，姚真真與禁軍未曾有過接觸，情殺可以排除，剩下的就是利益仇殺。
“處理這案子的大理寺卿本欲遮掩，可景山里沒有大型兇獸，尸體也只可能是死亡后被野獸蠶食。距今不過三日，人是不可能被餓死的，他殺的可能性很大。種種跡象表明，賊人的手伸得很長，敢在禁軍中借刀殺人。就是這殺人方式……”
余辭細(xì)細(xì)地看過案卷，察覺出細(xì)節(jié)之處：現(xiàn)場沒有兇器。
那是否有一種可能，姚真真是摔死的？
余辭思及此處，下令道：“查一下姚真真顱內(nèi)是否有積血，務(wù)必將其丟失的馬匹找到。至于受理此案的大理寺卿韋大人，他是何說詞？”
“據(jù)韋大人說，如今太子殿下?lián)衿拊诩?，不敢多出什么事端，欲過了這陣子再詳查?！?br/>
這借口也太牽強，凡是辦過案的人都清楚，多拖拉一日，能找到的線索越少。過一陣子？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他是不可能親自動手的，查一下他府內(nèi)的下人。另外，此人若不是幫兇就是受賄，抄查下府里的銀錢。若無所獲，就查下府內(nèi)家眷近日可有大筆的開銷?！?br/>
吩咐完命令，余辭開始整理思緒。
此案看似是查姚真真死因，實則是為陛下揪出禁軍內(nèi)賊。維護(hù)圣上的無上之權(quán)。至于皇上為何如此生氣？就是因為他清楚，自己最倚仗的禁軍，居然不在他的完全掌控中。
余辭深思起來，此案的作案動機究竟為何？怎么會突然在這等緊要關(guān)頭出事？莫不是……對，在姚真真身上有最為醒目的一點，便是她是未來太子妃的有力人選。
不過兩個時辰，下屬就有所獲：“在景山深處找到馬匹的尸體，仵作驗出一味毒草。此草馬兒食之，定會發(fā)狂發(fā)顛。而姚真真顱內(nèi)確有積血，應(yīng)該是如大人所料，是被瘋馬甩下摔死的?！?br/>
“至于韋大人一家，他女兒成婚在即，嫁衣鳳冠準(zhǔn)備了月余。本是一般貨色，這幾日卻突然大肆鋪張，一律改用金絲和云錦裁置。雖說韋府公賬上記錄，此是從韋夫人私賬上劃走的。可查韋夫人的私賬時，發(fā)現(xiàn)來源并不明確。記錄的雖是鋪子盈利所得，可賬目上的數(shù)額對不上。屬下猜測，或為受賄?！?br/>
堂堂大理寺卿，沒有實證難以抓捕?？墒清\衣衛(wèi)上承皇命，就是首輔也抓得。
詔獄里陰氣森森，韋大人被獄卒打得僅剩半口氣。他殘留著一絲氣息，像是認(rèn)命般地道：“是九皇子賄賂的我。他說姚家在西北威望極高，姚真真若真成了太子妃，與他奪位恐無利?！?br/>
不過拿到認(rèn)罪書時，余辭感覺過于順暢。這案子辦的也太容易。
細(xì)思起來，此案中并無有力物證。
一匹死馬實在不能說明什么。隨著時間推移，馬匹中毒時間已經(jīng)很是模糊。所以馬兒是否在景山中誤食毒草，還尚未可知。那么九皇子為何多此一舉，急匆匆地跑去行賄？心虛嗎？
明面上是九皇子為太子妃人選，殺害姚真真。可就算沒有姚真真，也會有其他勛貴女郎被選上，此舉并不能斷個干凈。
將這樣的認(rèn)罪書交給皇上，皇上倒不會覺得是屈打成招，而是會覺得余辭沒有腦子。
余辭將案件中的眾人，一一過了遍腦子。發(fā)現(xiàn)其中關(guān)竅，此案銜接之處是為禁軍首領(lǐng)。余辭福至心靈一點通。
禁軍首領(lǐng)雖說效力與皇上，但與太子殿下也是十分親厚。這對于九皇子來說，與日后奪嫡定會非常不利。
若說意在選妃，不如說是窺探禁軍首領(lǐng)之位。
整理下此案流程，便是九皇子為禁軍首領(lǐng)之位，害死身份特殊的姚真真。等禁軍首領(lǐng)遭失職罷黜，便能安排自己的人頂上。然后故意行賄韋大人，使選妃一說言之鑿鑿。
選妃也好，行賄也罷，都是煙霧彈。
九皇子十分清楚，選妃一說立是不住嘴腳的。這是他放下的魚鉤，等余辭將此等看似順理成章的案子上報，他便能痛哭流涕，大喊冤枉。
而余辭也拿不出有力物證，與他毫無辦法。
這番反向作為不但能遮掩住他真正目的，也能順利將自己從此案中摘出，從設(shè)計者變?yōu)槭芎φ摺４朔\喊捉賊，倒打一耙。真是妙哉！
倒是險些入了圈套，趙昭華何時有此等心計？
余辭思慮再三，將姚真真一案判為意外。上書的折子里點出這段話：
“陛下親厚，禁軍首領(lǐng)魏震矜矜業(yè)業(yè)，勞苦半生，罪不至死，望陛下酌情處置?！?br/>
等了三日，圣上批的折子終于批下來。
上面只有一句：“愛卿所書，乃肺腑之言?！?br/>
余辭心里有數(shù)，圣上已知曉她的弦外之音。而自己也應(yīng)當(dāng)閉緊嘴巴，什么也不可再提。
想必這幾日圣上心里并不好受。雖說奪嫡在眾人看來，不是你說就是我活，此乃常態(tài)。但是作為一個父親，兩個兒子相互搏殺，心里怎能痛快？
若是造成扶蘇和胡亥一禍，悔之晚矣。而且九皇子的手都伸到禁軍里，這讓皇上大為忌憚。
正想著，府中喧鬧起來。
“你們到底認(rèn)不認(rèn)這個親？我袁自正長途爬涉來到京都，沒有娶到美嬌娥也罷，銀子到花了個干凈。要么準(zhǔn)我一紙婚書，要不三百兩紋銀拿來！”
余辭明銳地抓出一點，這位彪形大漢，著急要走。
“春闈在即，自正兄別急著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