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哲拋下彭奇和慶聲,自個兒離開了教室回宿舍去。
室外的世界如同巨大的蒸籠,他混雜在一大群剛剛下課的大學生中,晃蕩在蒸發(fā)著汗水氣味的水泥校道上,感覺有點頭暈。
讓于哲回過神來的是宿舍門口聚集著的熙攘人群。無論是路過或者停留的學生們視線都聚焦到了這里。
宿舍大門前停著一輛銀箔色的最新款保時捷boxster,靠在車門旁的是一個個子不高的男生,頭發(fā)整齊地向上梳起,戴著寬大的墨鏡,穿著復(fù)合款式的白色有領(lǐng)t恤,敞開的鈕子露出銀光的十字架吊墜,襯著深色的過膝休閑褲。他的風格與樸素的校園氛圍顯得格格不入。
于哲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他是于哲在“靑英會”的兄弟葉雄。而他會出現(xiàn)在這大學里,目的肯定只有一個,就是來找自己的??墒侨~雄這樣登場實在太過張揚了,哪有開著豪車直接堵在宿舍門口的?也不知道為什么平常氣勢洶洶的保安為什么不過來趕一趕。
于哲本來就心煩,更不想在這種時候引人注目。沒有多想,180度轉(zhuǎn)身掉頭就走。
然而這葉雄卻是嗅覺敏銳目光如刀,竟然一眼就捕抓到了于哲的身影,馬上朝著他的方向趕了過去,邊走還邊喊著于哲的名字。
“喂,于哲,我看到你了,你走個啥呀?”
于哲知道葉雄是甩不掉的了,所以只是繞開了宿舍朝體育場的方向走去。只要離開了宿舍門前至少就不用被人當動物圍觀。
走了好幾百米,來到了一棵樹下,于哲拍了拍長板凳就坐下了。葉雄在身后就沒停過呼喊,催命似的,很快也走了過來。
“我說阿哲,我都在喊你了,干嘛還跑這么老遠來這里坐啊。大熱天的咱坐在車里吹著空調(diào)慢慢聊不成嘛……”
“大哥,拜托你有點常識行不行!你開臺豪車停在宿舍門前做展覽嗎?真奇怪保安怎么不把你趕走?!庇谡苡悬c來氣。
葉雄一邊提著領(lǐng)子透熱,一邊說:“嘿嘿,我給了他一包小熊貓就打發(fā)了。”
于哲這才知道自己高估了保安哥的節(jié)操,冒了一頭黑線:“我說過你們沒事別來大學城里炫的啊,要來也別張揚,在這里你這種行為就叫做炫富,叫做拉仇恨?!?br/>
“兄弟啊,我就是急著想找你,打你一個下午電話又提示關(guān)機。所以就很自然的想到要過來學校,又很自然地來到宿舍門口,然后很自然的等著你出現(xiàn)。這中間哪來半撇子的張揚了?”
于哲嘆著氣搖了搖頭,他也想不到什么反駁的話,對于葉雄來說這一切都理所當然,錯只是錯在自己沒把手機帶在身邊,所以葉雄聯(lián)系不上自己。
自從中午接了林律師的電話以后,于哲就把手機關(guān)掉丟床上去了。
說起“靑英會”,其實就是一個由各種“富二代”自主發(fā)起的組織。加入條件很直接:
第一、必須是“二代”。也就是說“一代”就不行了。這個限制條件是為了提供給二代成員們更好的共同語言環(huán)境。
第二、加入靑英會時需要向組織投入一定的資金。普通會員的話只需要一次性投入超過一百萬資金。而股東會成員則要求有十倍以上的現(xiàn)金投入,以及一定份量的家庭背景信用保障。
于哲和葉雄是中學同學,同時他們都是股東會成員。葉雄的家族是房地產(chǎn)世家。
但是于哲卻至今不清楚自己家里人具體是做些什么的,當然靑英會的股東們也不知道。
他們知道的只是于哲的母親有個英文名叫凱瑟琳,她穿著修身旗袍帶著墨鏡牽著于哲來到董事會的時候,身后的保鏢直接擺上了幾個黑皮箱子,箱子里面整整齊齊堆放著五千萬的現(xiàn)金。另外她還捐贈了五千萬的固定資產(chǎn)作為靑英會的公有資產(chǎn),所以董事會很樂意地接受了于哲這位新股東。
于哲對于這個組織本來很反感,因為說白了這就是個“拼爹”的組織,聚會里也總是在相互討論家里有多少豪車多少別墅。
然而這些財富相關(guān)的東西其實沒有半毛是于哲自己掙回來的,相反他認為這些都是讓自己一家聚少離多的元兇。
所以盡管是被逼著加入了,于哲卻沒有如同凱瑟琳希望的那樣利用好這圈社交關(guān)系。他在靑英會里只記住了兩個人,一個叫葉雄一個叫馬千力,原因是這兩人后來和他上了同一所中學,結(jié)果還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說吧,這么急找我是什么事?”于哲并不想在現(xiàn)在提起家里的事,只想盡快打發(fā)掉葉雄然后自己可以好好緩口氣。
“其實我們沒什么事。但是我們覺得你應(yīng)該有什么事,看到你好好的之后又覺得是我們沒事找事。”
“大雄你這是玩繞口令么……還有‘我們’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當然不止我一個。我們一直是三位一體啊?!?br/>
于哲知道葉雄指的是馬千力,繼續(xù)吐槽說:“你別創(chuàng)造惡心的新名詞好不好,什么三位一體?!?br/>
“三位一體可是圣經(jīng)的內(nèi)容,基督教三大派別的共同基本信條,什么叫惡心!”
葉雄是個基督教徒,他說這話的時候胸前的十字架把透過樹蔭的陽光反射到于哲眼里。
于哲不禁用手擋了一下眼睛,然后碎碎念起來:“臥槽,雄哥你要把我亮瞎了。好吧,你有文化,你讀圣經(jīng),是在下輸了。你能說正題么,我好生生活著你們擔心個啥?”
于哲痊愈的事之前就告訴過葉雄了,至于父母離婚的事連他自己也才是剛剛知道,葉雄不可能這么快就收到風,所以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讓葉雄擔心到趕來找自己。
葉雄沒有理會于哲的造作:“哎喲,還裝!直接跟你說吧。今天上午,千力那二貨被女朋友拉著去辦結(jié)婚登記了。然后在婚姻登記處嘛,他就剛好看到了你家的事……所以我就過來了?!?br/>
千力二十歲不到怎么就被拉著結(jié)婚去了……所謂無獨有偶,禍不單行,就是這種情況了吧。于哲本來已經(jīng)很心煩,看來現(xiàn)在父母離婚的事還真恰好被這兩個禍害發(fā)現(xiàn)了。
萬般無奈讓于哲失去了表情:“說吧,你想怎樣……”
“麻蛋,什么‘想怎樣’啊,說得像在逼你就范似的。我們就是擔心你,準備找你今晚出來喝酒慶祝下。期待了半天結(jié)果見到你這不是完全沒事嘛?!?br/>
“靠!你們就是想看到我出事,想看到我低落是吧,還期待還慶祝?”于哲總算是了解了來龍去脈:“話說電話都打不通,要是今天你來了學校卻碰不上我怎么辦,你想在宿舍門口一直等下去嗎?”
“你這種死宅的行蹤還不好把握嗎?先打個電話問寬姨知道你上學了。那么你不在公寓就是在學校了。所以我和千力一個守公寓,一個守宿舍。絕對沒漏?!?br/>
“首先我要糾正下你的用詞。我起碼還有上課,還會積極組織體育競技!嚴格意義上不算是死宅。”
“屁的體育競技啊,你那電子競技還不是宅在房間里打的?”
于哲沒有理會葉雄的吐槽,繼續(xù)說:“還有千力那貨不是要辦結(jié)婚么,怎么變成守公寓去了?”
“你給了他這么好的逃婚理由,你覺得這婚還結(jié)得成?在登記處知道了你父母的事后,他就跟女朋友說擔心于哲然后直接找我來了?!?br/>
“…………”于哲頭上直冒冷汗。他能想象那結(jié)不成婚的女孩對“于哲”這名字現(xiàn)在是有多么痛恨。
“好了好了,你們都找上門了,那就是我不好好交代都不行了?說吧,你們想在哪里聊?”
“當然是江邊了,還有比晚上江邊喝酒氣氛更好的地方嗎?”
江邊喝酒已經(jīng)成為了這三人的習慣,中學時只要遇上屁大一點煩心事他們都會跑到江邊喝啤酒,搖著酒瓶說人生說理想。
“我說,我們都快二十歲人了,你就沒想過跑江邊喝酒裝深沉很中二嗎……”
“沒煩惱裝煩惱是中二,有煩惱卻裝酷說沒事那更中二。”
于哲竟然無言以對。反正他說道理怎么都說不過葉雄。世界上有幾種人于哲覺得不能隨便去跟他爭論,一種是學佛的,一種是講耶穌的。
不過不知不覺。本來于哲心里壓抑著的一堆烏云般的情緒,就在這么短暫而無聊的對話中不知不覺地被沖淡了不少。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朋友”了吧。不知道哪個偉人說煩惱只要讓朋友知道了就能夠分擔一半,他現(xiàn)在覺得還是挺有道理的。
葉雄見于哲不反駁,就直接替他做決定了:“反正兄弟是把時間都騰出來了,那就定今晚江邊見,別廢話了?!?br/>
于哲苦笑了一下,他也早就習慣了葉雄的自作主張,響應(yīng)了一句:“我回宿舍交代一下,晚上七點各自過江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