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巷子口不遠(yuǎn)，停著一輛樣式華貴的轎子。一名穿著青灰色布衫的仆從仔細(xì)護(hù)著東西從薛寶珠那攤兒匆匆奔到了轎子跟前，“二少爺，您要的煎包和面?！?br/>
    轎簾掀開，鳳眸薄唇的俊少爺伸手接了碗，卻是擱在了里頭的矮幾上。

    “二少爺，小的都洗過的。”仆從見狀忙是道。前幾日二少爺打這邊路過后，到今兒都已經(jīng)是第五趟了，他都看著那攤兒不知咽幾回口水，終于等到主子吩咐去買，可買回來不吃是幾個意思？

    司寇也不知道自個圖什么，看到那丫頭叫人從集市口那趕了出來，還張揚(yáng)笑的，懷著等看她吃癟的心思就跟著瞧了，沒想到竟還讓那丫頭翻了身。他看著面前兩樣冒著熱騰氣兒的吃食，撇開了他不喜的面食，“嗤，能有多好吃。”遂搛了個煎包皺著眉咬了一口。

    “……”

    旁邊的仆從看著少年越吃臉越黑，以為是不好吃，心說二少爺您別勉強(qiáng)自個啊，可還沒等話出口，就被甩出來個油紙團(tuán)?！安怀粤?！”

    “……”明明你都吃完了。

    司寇坐回轎子里，風(fēng)吹起簾子一角，恰好瞥見薛寶珠不知從醫(yī)館捧著什么出來，臉上帶著一貫的笑，看在司寇眼里就是張揚(yáng)了。一個鄉(xiāng)下丫頭，就該窮苦巴列過日子，憑什么能活肆意了。

    “去迎客樓。”轎子里傳出司寇悶悶的聲音。

    仆從忙讓轎夫起了，抬著二大爺往迎客樓去。

    薛寶珠從醫(yī)館買了藥膏回來，站在巷子口覺得有目光盯著她看，等回頭尋去，空無一人的，該是多心了。她把藥膏一收，跟寶霖早早收了攤回去。

    到家約莫也趕早了半個時辰，村里還沒開始冒炊煙，井邊有幾個婆子媳婦的聚一起洗刷嘮嗑，見著寶珠有人招呼了聲，董氏搓著她家那口子的粗布衫，剛抬起頭就看到風(fēng)姿俊秀的少年從薛寶珠家門前出來，替她接了手里的東西，隨著力道，臂膀上還能隱約瞧見微微鼓起的小包，看得人心猿意馬的。

    裘和走了前面，身上是托莫大娘改了后的墨黑長衫，肩膀?qū)拰?，青布腰帶勾勒出他緊窄的腰身，原本就瘦高的個子甚是出挑。此時大步走著，側(cè)過去看那鼻梁又高又挺，確實是村里都挑不出的俊美。

    “噯，我說寶珠她表哥這樣貌生的，可真是……”董氏盯著那道頎長背影，吶吶開口。

    “真是啥？”有人接了句，順勢看向說話的董氏。

    董氏猛地察覺出自個不妥，忙斂了神，“能有啥，我意思是寶珠過了年也有十三四了罷，她表哥也是大小伙兒，這么住著……難保不出事哩?！?br/>
    “嗬，可不是，不過這丫頭轉(zhuǎn)了性子不好說咧，你看她奶奶都管不了，你瞎操這個心?！?br/>
    “誰操心了……”

    井邊那對話離遠(yuǎn)了薛寶珠聽不清，估摸是在議論她這表哥的，后者依然一副木楞樣兒，幫她把東西歸置，依然堅定的不碰任何要洗的鍋碗瓢盆。

    薛寶珠只好自己上，大鍋里燜了紅薯飯，另一個用醬瓜炒個肉丁，在醬缸里腌上倆月的老菸瓜，挖去瓤子切成丁泡清水里去咸味兒，挑兩棵大蔥只選中間從白變綠的那段切成蔥花，炒鍋里下五花三層的大肉切成的丁兒，加調(diào)料，撒上點(diǎn)白糖燒開，蓋上鍋蓋用小火慢燉，燉上一個鐘頭，那絲絲縷縷的肉香順著鍋蓋邊緣飄出來，掀開鍋蓋就能瞧見一鍋湯水變成了醇厚的稠汁，粒粒肉丁兒紅亮油潤，再把泡了的醬瓜用笊籬撈出控干了倒進(jìn)鍋里。

    瓜丁兒吸著肉汁，立刻滋滋啦啦地響開，轉(zhuǎn)眼功夫湯汁熬干，燉透的肉丁滲出豐腴的油脂煸著醬瓜，青煙冒起，爆出濃烈的醬香氣。薛寶珠撒上準(zhǔn)備好的蔥花，再淋上一勺香油，頓時香盈滿室。

    另一個醋溜白菜，大火快炒，裝了滿滿一格。

    這邊薛寶珠出鍋的功夫，裘和已經(jīng)把飯打進(jìn)了木桶里，只等她弄好菜。倆人高效率地連軸轉(zhuǎn)幾日，默契提高不少，薛寶珠捏著鐵勺費(fèi)力，就被后頭高個子直接越了拿過，她索性就讓到了一邊。

    要說以前覺著這人麻煩，現(xiàn)在想想?yún)s覺得自己撿了便宜了，當(dāng)初是看在玉佩面上，思及那塊不知什么時候不見的玉佩，薛寶珠下意識摸上胸口正中，已經(jīng)空空如也，眉角又忍不住抽搐，小臉擠在一塊肉疼的。

    “裘和，你見過我一塊玉佩沒……”薛寶珠心疼得氣若游絲問。

    “……”拿了玉佩的裘和動作幾不可見的微停，抬眸看向她時已然是一副茫然。

    “算了，問你也白問?！毖氈槲嬷乜?，依舊肉疼那塊不見了的不義之財。

    “……”

    裘和裝好了飯菜，人被薛寶珠拽了過去按在了凳子上，一雙好看眉眼些微掠過驚起，以為她要動手搜身，惹得有些局促抗拒。

    原本是個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叫這么一弄，薛寶珠驀然想到上回自己兇殘扒了人家褲子那一幕，聯(lián)系后者因為碰觸起的局促，莫名生起一種強(qiáng)上民女的惡霸感，最后窘著道，’“坐好，我給你抹藥?！?br/>
    聽到是抹藥，裘和繃著的力道卸去，微是怔愣?？此龈嗨帲话丛诎宓噬掀揭晫ι狭搜氈?。

    少女身上沾了灶臺的煙火氣，圍裙去了之后是半新不舊的青花衣褲，這陣兒來回跑清減的身量像是拔長了些，顯了窈窕秀麗。此時，正用指腹挑了膏藥往他先前破相的地方抹去，挨著的一記是清涼涼的，隨著指腹輕推慢揉，帶起*感覺，好像觸到的地方燒起來了一樣。

    廚房里就倆人，沒人說話，一下空氣里漫開一股混著薄荷清涼的窒悶來，連呼吸都近得清晰可聞，偏走神為啥打架的薛寶珠沒發(fā)現(xiàn)，還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等低頭看到他濃密的睫毛在面頰上投下兩道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似乎如蝶羽一樣在輕輕顫動，她一壁抹著，一壁表示有點(diǎn)羨慕，她一個姑娘家都沒那么長，哦，她一個姑娘家也沒他長那么好看。

    她心里腹誹，見他耳后也有一塊烏青，又挑了一坨繞著撩了他的頭發(fā)抹去，只是剛一觸碰就被一只有力大手緊握住。

    裘和驀地從凳子上起來，手依然緊抓著一副懵然的薛寶珠，眼底暗色重重。

    “姐，寶琴尿褲子了……你們干啥呢?！毖毩赝蝗魂J入，看著裘和抓著自個姐姐的手皺起了眉頭。

    裘和一下松開，挑起擔(dān)子說了聲我走了，就急匆匆地出了門去。

    薛寶珠的目光從門口收回落在自個手上，挑了挑眉，剛才裘和耳朵是……紅了？

    “姐……”薛寶霖躊躇在原地，他該怎么委婉提醒他姐她笑得有點(diǎn)猥瑣呢？

    裘和走得很快，耳畔帶起的涼風(fēng)吹散了那股躁意，一直等到了半道上才停了停，摸摸耳后，神情變得深沉莫名，明明沒什么感覺，怎么被一碰就……本著對于未知的謹(jǐn)慎，裘和又自己驗證了下，沒有異樣才繼續(xù)往鎮(zhèn)上趕。

    碼頭那等他一到，早有工人拿著碗筷等著，薛寶珠打飯菜是一日日增多的，每次就多十來人的分量，見天賣完往上疊加，等到了有剩下后就不多做，保持個每日平穩(wěn)收入。

    等大波的人潮散去，里頭剩下底兒，裘和打算再等等，只是還沒等上會兒，沒來碼頭做工的，反而有個濃妝艷抹的美婦人走了跟前來。

    “小哥，生意不錯啊?！边€是春寒料峭，婦人著了一條染蓮紅十樣錦妝花緞羅裙，花俏歸花俏，看著都冷了點(diǎn)。一伸手就撩了木桶蓋往里看了眼，嘴角的笑有點(diǎn)僵。

    裘和認(rèn)出這人是那邊館子的老板娘，沒想到今兒主動找上門來，只怕是找麻煩來的，低低應(yīng)了聲算作回應(yīng)，并不打算搭茬。

    楊四娘還從沒見過長這么俊的少年郎，在碼頭做活的不乏有年輕的，像聶木槐那樣，算是還過得去，平日里調(diào)侃調(diào)侃，哪個不對她上心的?？赡切﹤€都比不得眼前這人，就連冷臉?biāo)紭芬赓N，連帶他來這賣吃的都不計較了。實在不行，人和東西一并收了唄。

    “小哥，碼頭這風(fēng)大，去我那歇歇腳咧?！睏钏哪锶鲱^的年紀(jì)，平日里注重保養(yǎng)，刻意捏著勾人心癢的腔調(diào)說話，媚眼兒瞟過，等著少年上鉤。

    碼頭一角，瘦猴盯著那一幕磨牙憤憤，“聶哥，那娘們又發(fā)騷了，前頭可還跟聶哥你……”

    聶木槐腫著一張臉陰測測地掃了去，瘦猴猛地閉上了嘴，見他識趣才落在了不遠(yuǎn)處，蹲在馬路牙子邊陰郁得出水。

    只是不知怎的，楊四娘突然瞪圓了眼，一跺腳，指著挑著擔(dān)子漠然離開的少年怒罵著敬酒不吃吃罰酒，撂著狠話，一副氣狠了的模樣。有想占便宜的人上前探聽，也都叫她給趕開，氣呼呼地回了自個館子，直把眾人看驚奇，不知那少年到底說了什么惹得楊四娘那般生氣。

    ***

    倆小的叫薛寶珠給養(yǎng)成了午睡習(xí)慣，她自己也是，起早貪黑，就趁著中午補(bǔ)個覺。等睡醒的時候聽到外頭有動靜，猜是裘和回來，套了外衫出去。

    “你回來了?！毖氈榭戳搜弁忸^，總覺得好像比往常晚了些，還是記著他臉上傷的那茬，總是不踏實。

    裘和攜來的一身寒氣叫這一聲莫名驅(qū)散，點(diǎn)頭低低應(yīng)了一聲，打算拿著東西去廚房。薛寶珠卻靈敏地嗅到一絲不同的香味兒來，循著往木桶那湊去，確認(rèn)了是木桶蓋兒發(fā)出的，并非是食物，而是濃郁的香味兒，里頭又?jǐn)v混入了旁的氣味，仔細(xì)一聞怪嗆人的。

    她直起身，正視裘和，蹙著眉頭問：“碼頭那沒女人做工罷，你這挑哪兒去了？”還晚回來了。

    “碼頭那館子的老板娘打開看過?！濒煤湍救坏幕氐?，語氣平仄無奇，并沒有半點(diǎn)波瀾。

    “她找你麻煩了？”薛寶珠眉頭皺更緊了。

    裘和搖頭，只說自己當(dāng)時不過是讓她離遠(yuǎn)點(diǎn)，說怕味道熏人混了食物味道，誰知那人沒好臉就轉(zhuǎn)身走了。

    薛寶珠沒見到實景也猜不到是個什么情況，想了想交代他道，“反正去賣還是謹(jǐn)慎點(diǎn)好，別跟人起沖突?！?br/>
    “嗯。”裘和老實應(yīng)和，隨后從身上悉索摸出一樣?xùn)|西來，遞把她。

    薛寶珠看著手心里巴掌大的圓罐子，“這啥？”

    “……”裘和也不吭聲，只將東西往寶珠手里頭塞。這是他在路邊看好多跟她那么大的姑娘拿著看，賣的小販那么說才買的，薛寶珠有給他十文錢當(dāng)零花，他一直沒用。而這一小罐子就花去了八文。

    “潤手的？”薛寶珠心思轉(zhuǎn)的飛快，所以你是在變相嫌我給你抹藥硌著你了！她一下臉漲通紅，把圓罐扔回那人手里，氣呼呼走。

    沒一會兒，又氣呼呼回來奪過，語氣驕蠻道：“你的都是我的！”不拿，虧！

    裘和愣傻傻站著，等人進(jìn)了屋子才露出溫淡的的笑意。

    之后，裘和又提了和她一塊去賣朝食，賣完和她一塊回來，攏共就是多跑一趟的事情，比他閑在家里帶寶琴強(qiáng)，后者大概也叫這幾日處膩了，抱著哥哥腿非要去。薛寶珠拗不過倆，合著天氣有轉(zhuǎn)暖和跡象，也就一道帶著了，顧得到些。

    邁過了二月頭，下起淅淅瀝瀝的春雨來，把寶珠家后頭的小莽山襯得郁郁蔥蔥，空氣里都是一股青草濕潤的氣息。

    薛寶珠看著這天兒，回頭對穿戴好的寶霖道，“這么大雨，你別跟我們一道去了?！边@雨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停，都卯時了還一片黑的，連她心里都有些悶瘆得慌。

    “那姐也別去了，今兒歇一天罷?！毖毩匮鲋X袋道。

    “攤兒開了，不能脫，我跟裘和去，你留家里跟妹妹玩會，很快就回來。”薛寶珠一壁給自己穿上蓑衣，又往腳上套了不怎么防水的雨靴，對這鬼天氣出門也是埋怨得很，可是前兩日就有鬼祟的在旁伺機(jī)，她這地兒才熱乎起來，不想再出李家兄弟類似事。

    薛寶霖不想應(yīng)好，可在薛寶珠那雙蘊(yùn)著溫柔無奈的目光里敗下陣來，蔫蔫點(diǎn)了點(diǎn)頭?！澳悄銈冊琰c(diǎn)回來啊?！?br/>
    薛寶珠揉了一把他腦袋，瞥見門口等了有一會的裘和，忙是跟了上去。

    綿綿細(xì)雨裹雜涼意刮著面頰，尤其是身上的蓑衣并不保暖，薛寶珠走了一會兒，雨水滲進(jìn)靴子，腳底板兒都已經(jīng)冰冷的沒什么知覺，這一段路也就顯得特別長，更遑論路上坑坑洼洼，積了雨水后更不好走。

    裘和原先在前頭走著，回頭看了一眼，努力跟上他腳步的薛寶珠臉上黏著發(fā)絲兒，嘴唇也凍得有些發(fā)白，獨(dú)獨(dú)臉頰顯出紅暈來，透著幾許倔強(qiáng)。他突然在她面前蹲下背對著道，“上來?！?br/>
    薛寶珠看他倆手都是食材料兒，搖了搖頭，抹了一把臉上順糊著的雨水，打算自己走，卻猝不及防被人直接抱起。腳不著地的騰空感，叫她慌了一下，“你干什么啊，快放我下來！”

    說是抱，更多的是借著左臂的力量拖著屁股摟在懷里，被薛寶珠動來動去，有些把控不好力道，抬了一下，執(zhí)拗的念道：“我抱你。”

    薛寶珠只覺得屁股底下硌著結(jié)實肌肉，再怎么說都是被一個還長自己幾歲的少年抱著，怎么能自在。寬長的帽檐下雨水吧嗒吧嗒往下落，恰好滑落進(jìn)他衣領(lǐng)子，隨著凸起的喉結(jié)滑動沒入。薛寶珠不知怎的也跟著咽了一口，等反應(yīng)過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盯了好久，紅著臉喊，“把我放下來，讓人看見了不好！”

    “沒人?！濒煤蜎]放開，反而把人往上抬了抬，更挨近了點(diǎn)。他在人前一貫沉默寡言，難得冒出兩字的時候便讓人覺得那話帶著單純的執(zhí)念在其中，不可輕易改變。

    薛寶珠鼻端都是他衣服上菊花皂角的輕盈氣味，又或是她自己身上衣物的，耳畔落下低低沉穩(wěn)的呼吸聲，隨著跑動漸漸急促起來。

    薛寶珠不得不抓著他肩膀穩(wěn)著，環(huán)顧四周倒還真沒人，可萬一叫瞧見，那他倆名聲都得完！可少年愣是不打算松手，薛寶珠緊緊攀著悶了聲音道，“算了，還是背吧?！?br/>
    裘和順從地把人放下，東西遞把她后把人背起，朝鎮(zhèn)上飛奔去。

    巷子口本來打算走遠(yuǎn)點(diǎn)去飯館兒解決朝飯的，看見倆人來擺攤兒喜上眉梢，省得麻煩了，等著開張。

    薛寶珠等裘和撐起篷布，脫了蓑衣上手，沒管喜來坊借桌椅，都是讓打包帶走的。等爐子燒起，步入正軌，薛寶珠看那傻大個還一半人還在外頭，怕給自己擠著似的，忙給拽了進(jìn)來，推爐子邊暖和。

    裘和個兒高，窩著腰身杵著，有些束手，看薛寶珠忙著，就自個拿了巾帕給她擦了擦淋濕的頭發(fā)。薛寶珠騰出一只手推了過去，一壁叨念，“你自個擦，我沒淋著多少，濕的外衫湊近點(diǎn)烤，烤干了再穿?！?br/>
    “嘿，你們倆兄妹感情真好。”食客看著倆人，男的俊女娃兒也長得好，笑起來可甜。只是一個冷了點(diǎn)兒，觀察這陣兒看，似乎就對妹妹上心些。

    薛寶珠一愣，想到裘和表哥的身份來，樂了，“我是我哥妹妹嘛，他當(dāng)然得對我好啦。”

    裘和看她眉眼彎彎，嘴角輕微彎起了一下。

    “……”原先問話的食客撐傘站在攤兒前，怎么都覺著這一幕有點(diǎn)晃眼。“我的豆花兒……”

    薛寶珠打開桶蓋看了眼,“好咧?！焙竽闷鹋赃吥前谚F皮長柄勺兒伸進(jìn)桶內(nèi),然后轉(zhuǎn)動勺柄輕輕一舀,勺面上就蓋上了滿滿一層鮮潤嫩滑的豆腐,把它盛入一旁的小瓷碗內(nèi)。再從邊上擺著的一個個罐子里舀，一勺榨菜粒，一撮香蔥粒、一大勺蝦皮、一大勺醬紫菜、淋上少許香油，配色就勾人食欲了。

    “您拿好，當(dāng)心燙?！?br/>
    食客端起，拿雨傘小心遮著回去。

    雨天生意果然沒有之前好，薛寶珠給裘和和自己也弄了一碗，不過她喜歡甜豆腐腦，這條件只能舀一勺桂花醬湊活，要是再講究的，就得用白糖加水熬開，勾淀粉的溜芡，上撒切碎的金糕、青梅和瓜條……

    薛寶珠還沒來得及吸溜口水，攤子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記，緩過神來一看，全是穿了官差服的，可有些面生。

    “幾位差爺要什么吃的，有煎包豆花兒和……”

    “你是不是薛寶珠？”領(lǐng)頭的官差不耐地喝問，截斷了話茬。

    薛寶珠點(diǎn)頭，余光瞥見裘和放下了碗站在了她旁邊，以一種保護(hù)者的姿態(tài)擋著。她心里一暖，再看向人，因為見多了王大虎穿官差服的樣子，以及衙門也有幾個認(rèn)識熟的，依然賠上笑臉，“幾位差爺找民女是？”

    “是你就好，給我砸了！”那人哼聲一笑，招呼道。

    跟來的衙役手里拿著粗棍子，立即動上手，二話不說對著他們的攤子就開始砸！支撐遮雨篷布的竿子被推倒，連帶整個篷布都倒了下來，被踩在地上，周圍的客人們一下子全嚇跑了，雨勢愈漸瓢潑，薛寶珠愣過了一下，下意識就要上前護(hù)她的攤兒，只是還沒挨近就被出聲那人推了一把，險些跌在地上。

    薛寶珠還在心疼地看著地上凌亂散落的被糟蹋了的食材，一旁就有人趁亂拉了抽屜拿前頭賺了的銀錢，她瞬間回神登時就往上撲?！白∈?，誰讓你們砸的，憑什么砸我的攤兒！”

    “不長眼力見的東西，惹了不該惹的，活該！”領(lǐng)頭的得翻錢的衙役孝敬，嗤諷笑著收入了自個的腰包里，看薛寶珠胡攪蠻纏過來，把砸破爛的攤車一推，惡聲惡氣，“爺給你好好張長記性！”說罷，猛地朝她推撞了過去。

    薛寶珠突遭橫禍，還沒想明白為何被人如此惡意報復(fù)，眼見車子過來，已經(jīng)是來不及閃避，下意識拿胳膊擋，沒預(yù)料中的疼痛卻忽聞耳畔一聲悶哼。裘和擋在她面前，鐵鍋?zhàn)铀ぴ诘厣?，底兒觸到水嗤啦響，飛撲出的炭火在他露出的胳膊上留下燙紅印記。

    “裘和！”

    “沒事?！濒煤褪悄煤蟊硴醯模麄€一塊火辣辣疼，面上也只是微小的起伏了下，看向動手那個，滿目森寒。

    “喲呵，還有個硬骨頭的。”楊勇被那目光駭了一跳，下意識想退，好歹顧忌面子穩(wěn)住了，更覺惱羞成怒，“一伙兒的，去順昌碼頭的是你罷，來啊，給我?guī)ё摺！?br/>
    兩個衙役上前要抓人，被裘和一把揮開，氣力大的兩個還抓不住。

    “敢對朝廷官差動手，反了你了。”楊勇一揮手，又加多了人手，自個摸著棍子，趁混戰(zhàn)的時候朝著裘和的腿狠狠打了兩下出氣。

    緊緊抓著裘和衣服的薛寶珠一臉惶恐，連聲喊著不要打，捏著裘和的手腕也是用力，杏仁眼里滿滿的擔(dān)憂無措，少年能打，卻不能打，打了要出事。

    裘和在那目光中忽而沉靜下來，最后被人制住，戴上鐐銬帶走。

    薛寶珠的手被迫松開，指尖用力至泛白，雨水沖刷，卻是攔在了楊勇面前，“即便是我們不識趣，也受的教訓(xùn)了，保證下次再也不敢了，饒了我們吧?！?br/>
    “你哥哥在碼頭斗毆，重傷工友，想求饒？找縣太爺說去?！睏钣履玫肚手糸_人，大搖大擺走了。

    薛寶珠跟在后面追，一路說著軟話討?zhàn)?，就楊勇那態(tài)度，只怕裘和進(jìn)了牢里頭更要吃苦的。

    被跟了一段，吵得頭疼的楊勇突然停下，指著薛寶珠惡聲惡氣，“要再敢跟來，我連你一塊抓！”

    薛寶珠還要往前一步，卻止在了裘和搖頭，攥住手心，摳得掌心生疼。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