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來到這間屋子里，黯淡的光線中，唯一看得清楚的是一扇窗。密密的關(guān)著，四周透下一匝光暈。漠漠的塵土就在里邊悠然的沉浮著。有的悠閑的停棲在一個古銅風(fēng)鈴上邊。

    “請坐?！币粋€溫柔而莊重的聲音從屋角的暗色中透出，相思的眼睛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房間的光線，她看到了那里有一張?zhí)聪隳局频拇?，淡紫的羅帳上銀暗色的花暈已經(jīng)模糊成一片，房間的女主人擁著褪成絳紅但依然整潔的被子，親切而有禮儀的微笑著。

    “孟夫人……”隔著羅帳，相思沒有看見她的臉。

    “風(fēng)錚姑娘?！彼龔拇差^遞過一盞茶：“我這里沒有客人來，所以，平時這是我的杯子，不要介意。”

    “夫人客氣了。”相思接了過來，在羅帳挑開的一剎那，她看到了傳說中的楊靜——她也許曾經(jīng)是非常美麗的女人，曾經(jīng)?，F(xiàn)在，她的眸子暗淡無光而且深得可怕，右腮上幾道深深的劃痕從眼角到唇邊。

    她努力克制著自己沒有讓手中的茶盞顫出聲來，楊靜坦然一笑：“很早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

    “難道……生下來——”相思察覺出自己的失儀，立刻打住了話頭。

    “不是，生下來的時候，我可以看一些東西，可以看太陽。”她的神情嫻靜而淡漠，似乎早已不在意，她輕嘆了一聲：“我坐在窗戶里邊，看了十七年的太陽?！?br/>
    “夫人當(dāng)年的身體是不是弱了一點(diǎn)？”

    她點(diǎn)點(diǎn)頭，示意相思喝茶：“小的時候，我的臉色比現(xiàn)在還要蒼白，是個半死的病人。那個時候，我什么地方也不能去，只在灰暗的房間里學(xué)一點(diǎn)書畫。奇怪嗎，其實(shí)，我更應(yīng)該學(xué)刺繡的，但是我總是刺破手，也就算了。母親讓我也跟著老師學(xué)著書法和繪畫?！?br/>
    “夫人果然是書香世家……”

    她的笑容有點(diǎn)苦澀：“那個時候，我妝臺的柜子里，有無窮無盡的宣紙和字帖，整飭的發(fā)著橙黃的光，把整個屋子都染透了。我就坐在那扇窗的里邊，對外邊的園子，寫了十幾年的生。北方的院子不象這里，它們就是到了冬天都還是那么整齊，一絲不茍的躺在那里，有沒有風(fēng)，有沒有雨都一樣。這時候，我的畫和我的院子一樣乏味，蒼白的一篇，只在角落里有墨色的太陽和荒落的石頭。”

    相思沉默了片刻，說：“病中有些消遣，總是好的?！?br/>
    “是的，相比而言，學(xué)書對于我來說，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總能從字帖中的文字里，讀出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我幻想著那些叫做顏真卿、柳公權(quán)的人也曾像我一樣被囚禁在屋子里，伸出干瘦的手永遠(yuǎn)的磨著墨。然后大抵是摸到了仙人垂下來的一根絲線，就從房頂?shù)南伓粗信懒顺鋈ィ徽娴奶栆谎Ｄ?，就把囚禁的地方忘了，只是有時在夢中回去片刻，醒來了又覺得莫名的可怕。坐在床上，擁著被，對著窗編撰這些故事，讓我度過了很長的寂寞的時光。我的少女時代大半都是這樣的慵懶度過了?！?br/>
    她淡淡的微笑著，屋里沉郁的黑暗漸漸的模糊了時間，過去也就像滾盤的紺珠，從她越發(fā)連貫的話語中串綴起來：“后來，我在一堆字帖中找到了我的寶物——半卷殘了的《甘澤謠》。也許是被下人用來包書的。我從來不曾接觸過這樣的書，但是我在心中早就想到人世間的某一處地方會藏著一卷發(fā)黃的紙，上邊有許許多多的故事，也總有一天會讓我找到。因?yàn)槠渲杏幸恍?，就是我在前生寫好了，給今生的我看的。那時我就知道，今生自己會寂寞的在窗內(nèi)看太陽，所以寫好了好多的傳奇，讓我用所有的時間去讀。

    我一遍又一遍的讀著那半部風(fēng)塵三俠的傳奇。故事早就爛熟了，但是我每一次都給它一種新的開頭，新的結(jié)局。

    幾個月后，我希望能看到別的故事。父母是不會讓我碰這樣荒唐的書的，“她低下頭，下顎藏在日光的陰影里，溫柔中帶出幾許自信與固執(zhí)來：”但是我覺得那些故事就是我為自己而寫下的，我應(yīng)該讀它們。后來，我果然讀到了《太平廣記》，這是我哥哥送給我的。我哥哥叫逸之，楊逸之?！?br/>
    “楊逸之？你哥哥？”相思的指甲狠狠的在桌面上折了一下。

    “是他，他是我哥哥，”她感到了相思的驚訝，微微一笑，笑容中有幾分矜持的傲意：“相信他現(xiàn)在的聲名不在華音閣主卓王孫之下，是嗎？”

    “是的，”相思暗中用力握了握發(fā)澀的指尖：“他是當(dāng)今武林盟主?！?br/>
    楊靜也許嘆息了一聲，她輕輕的說：“我的哥哥是一個古怪的少年，體質(zhì)很弱，但個性卻很強(qiáng)，他膚色很淺，眼睛里有一種特殊的深藍(lán)色，如果不是下顎的線條很堅(jiān)毅，就會像一個美麗的少女。父親很希望哥哥能報效朝廷，從哥哥能握筆那一天起，就必須跟著老師練習(xí)2個時辰的書法，其他的時間，總是在念書。所以，我很少見到哥哥。他似乎也不知道，在小園的另一側(cè)，一棟暗紅的小樓中，他有一個只能在窗內(nèi)看陽光的妹妹。

    直到很久以后，父親決定讓哥哥習(xí)武，倒不是有多么高的期望，只是希望他的身體能好起來。

    后來，哥哥身邊多了一個從西域回來的武師。武師是個中年人，臉上都是沙子和烈日的痕跡，哥哥每天練完武，就要從我的窗外走過。我終于見到了我他，我親生的哥哥?！?br/>
    她第一次見到楊逸之，是黃昏的時候。他從她的窗邊走過。那時候，她倚著窗，手中握著半卷發(fā)黃的《甘澤謠》，寬寬的袖褪到手腕上，透明的皮膚下隱隱的印著微青的窗的雕花。他的神色很疲憊，紙一樣的臉色，走路微跛，似乎受了傷。她看到斜陽被他眉宇間深深的皺折折出一種別致的光。

    他到了她的窗下，她叫他：“哥哥?！彼Я颂ь^，線條堅(jiān)毅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然后他埋頭離開了，連腳步都不曾慢過一點(diǎn)。

    就這樣似乎是很多次，他默默的從她窗前走過，她持著一本《甘澤謠》，叫他一聲哥哥，似乎這些都成了習(xí)慣。兩個寂寞的人在那個時候最重要的習(xí)慣。

    有一天，她照常微笑著叫他，他抬了頭，看了她一眼：“你的書不全?！?br/>
    “是的，沒有開頭，也沒有結(jié)尾。這個故事是我自己編全的?！?br/>
    “你就只看一部書？”

    “不，如果有，我所有的傳奇都看?！?br/>
    他點(diǎn)點(diǎn)頭，離開了。這場對話來得很自然，仿佛他們是一對熟悉的兄妹。

    第二天，他帶了一本書來，是一冊《太平廣記》。

    “哥哥，怎么拿到的？”

    他微笑了一下，這種罕見的表情似乎徹底改變了他的容貌，誰也不曾想到，他是個如此溫和的少年。他說：“是從父親書房里偷來的，填回去了一本《冊府元龜》?！?br/>
    “麻糖，麻糖——約喂——”窗外穿過貨郎的叫賣聲，撥浪鼓的的多多，似乎浮著麻糖濃郁而黏著不斷的香甜。她坐直了身，靜靜的聽著，直到聲音過盡。

    “哥哥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如果不是父親，我們都會是頑皮的孩子……”她嘆息著說，“可是哥哥比我幸運(yùn)，因?yàn)樗龅搅艘粋€行囊中裝滿了傳奇的師父?！?br/>
    “哥哥那時候，從來沒有專心習(xí)武，雖然他仍然練習(xí)的很認(rèn)真，因?yàn)?，他就是一個事事認(rèn)真的人。

    他想要做什么，是沒有人知道的，他的師父也不知道。誰會想到，一個官宦家的文弱少年，每天用功得全身傷痕，不是為了武功，而只是要聽他不時零零散散的夸耀著他當(dāng)年的風(fēng)云往事。

    漸漸的，連他的師父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因?yàn)?，他知道，雖然我哥哥天賦奇高，學(xué)習(xí)也極為努力，但是啟蒙太晚，體質(zhì)太差，是不可能出什么成就的。本來以為只是走馬牽鷹的公子的一種消遣，他沒有想到哥哥卻如此的認(rèn)真。

    他不再給哥哥出多難的功課，多半時間讓哥哥背背拳書，自己在一旁喝酒，醉了，就講他當(dāng)年在大漠中邂逅的一場場因緣——流沙、古城、海蜃、仙女。哥哥默默的聽，拳書仍然會背得很熟。

    一次大醉后，他的師父痛哭起來，遞給哥哥一個珍藏了多年的更漏，是水晶的，美麗得像一個獨(dú)立于長河落日下的仙女，晶瑩的瓶里面裝著大漠的沙子。

    第二天，這個師父就被父親趕走了，家法甚嚴(yán)的楊家，是不能容忍這樣的醉鬼的，他的師父什么也沒有說，用半張老羊皮裹起了他的拳書，頭也不回的走了。不知為什么，他沒有向哥哥要回那個他珍如性命的更漏。后來，哥哥把它送給了我。

    以后，哥哥常常來窗下看我，他給我講沙漠上的故事，我給他講古書里的傳奇。

    哥哥會在日落前到我的屋子里來，天黑時回去。我把更漏放在床頭，更漏落下的沙沙雨聲不讓我們在故事中忘記了時間?！?br/>
    相思下意識的瞥了一眼那個亮亮的更漏，好多年了，房屋都已經(jīng)和原來隔卻了千千萬萬里的距離，它居然還宿命般的站在同一個位置上。

    “哥哥有時侯會教我書法，他打開我的妝臺，找出一本本殘舊的書帖。有一天，他在宣紙的下邊發(fā)現(xiàn)了一把銀梳，半月的柄，尖利的齒是好多年以前流行的樣式了。就一直擺在妝臺里，誰也未曾留意，但卻是妝臺真正的主人。

    我總是在想，為什么我的一切都好象是借了別的某個女人的，或許是前朝某個不相識的思婦怨女，或許就是我的前世。

    哥哥有時侯會用那柄梳子給我梳頭。一絲一縷，還是那么認(rèn)真。

    那天我們忘記了時間，院門鎖了，哥哥回不去了。于是哥哥那夜和我躺在一起，講仙女和星河。哥哥和我以前都不曾說過那么多的話，真的，我以后也沒有過了，我想，沙漠中億萬年發(fā)生過的傳奇都被我們講盡了，沒有講的也想盡了，直到天亮。雄雞打鳴的聲音是那么的悠長，仿佛窗外就是萬年前的洪荒，再也不見人煙?！?br/>
    她悄然搖了搖頭：“可是哥哥留宿的事被父親發(fā)現(xiàn)了，那一年哥哥18歲，我14歲。那時我還不明白父親為什么會如此的震怒。哥哥并沒有辯解一個字，父親甚至肯定他作出了有敗人倫的行徑。我說過了，我家家法甚嚴(yán)，從小我就害怕從堂前走過，因?yàn)楦赣H似乎總在責(zé)打哥哥，母親哀哀的啜泣和父親的怒吼讓我心驚膽戰(zhàn)，哥哥卻總是一聲不啃的，讓我更加害怕，害怕他會死了。

    而這一次，我知道，父親是真的想殺死哥哥。

    于是，哥哥在一天晚上逃走，不，是出走了，他最后來見的人，是我?！?br/>
    他敲了敲她的窗。

    那時她就坐在窗邊，卻沒有去支它起來，月光清清白白，在她身上鏤下點(diǎn)浮雕的紋路，她手中反復(fù)著那個水晶更漏，它纖細(xì)的腰肢在月光下水一樣的嫵媚的流動著。

    他問：“妹妹，愿意和我一起走嗎？去看沙漠?！?br/>
    看沙漠，看長河落日，看黃沙遠(yuǎn)上白云間。那是她的夢，她少女時代唯一美麗的夢。

    她笑了，笑得自己從夢中醒了過來，她輕輕的說“不，我不去?！?br/>
    “為什么？”

    “因?yàn)?，如果我去了長河落日的地方，就會想念這道門這扇窗，比現(xiàn)在想沙漠還想?！彼龔拇案褡永锟粗鹿猓苍S那里沒有廣寒，其實(shí)也只是沙漠。

    在家的人，斷腸是為了對天涯的相思。

    在天涯的人，斷腸卻是為了對家的相思。

    所以，她不如留下，正如他不如離開。

    “也許你是對的，妹妹，我走了，照顧父親和母親?！?br/>
    她坐在月光里，更漏握在手中像握了一把雨，她突然把臉貼到冷硬的窗格上，她要看著他走，畢竟他讓她做了一場有落日、有黃沙的夢。

    他走在路上，一身白衣，像是從月亮里邊借來的，月光卻被襯得發(fā)青，嘵風(fēng)像一群蝴蝶一樣藏進(jìn)了他的袖中，他背著一個行囊，沒有帶劍也沒有帶書，長發(fā)在夜風(fēng)中散著楊家的人特有的一種幽藍(lán)的光。他就這樣走了，去了沙漠。

    他再也沒有見過他，他的一生再也不是她能想象，他就走進(jìn)了另一個世界，那里，可能邂逅萬千因緣，流沙、古城、海蜃、仙女。

    “……沒有想到的是，我是一個注定要邂逅傳奇的人?；蛟S是我父母的一生太過平凡，所以，他們的一雙兒女注定要還緣分這一世的傳奇。”她的指甲泛著幽淡的光，怠倦的在被子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相思等了等，問道：“你愿意講你的傳奇？”

    她輕聲的說：“我要講的是傳奇，但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認(rèn)為這是傳奇的。所以——是我一個人的。”她的手在被子的皺折間握了握，似乎要從抓住點(diǎn)什么，黯淡的光線中她的神色卻漸漸鮮明起來：“哥哥走了之后，我大病一場，我想我會死，但是第二年夏天的時候，我居然還活著，病中的事都記不得了，只知道，那年的知了特別的多，我仿佛能看見它們密密麻麻的躲在窗外蔥蘢班駁的樹葉下。母親說我的康復(fù)是仗了東岳大帝的神力，她曾許愿如果我能活下來，就讓我徒步去泰山還神。于是，我去了。

    她搖了搖頭，貞靜的笑容和輕裊的聲音，似乎都來自那扇窗的外邊：“……那一年，我十七歲，我去還一個愿，一個注定要交換我剩下的年月的愿。

    我的腳第一次觸到這么軟的泥土。待到刺眼的感覺消失了之后，我才意識到那衣皺上折住了的點(diǎn)點(diǎn)的金色就是陽光，平板的從樹影中漏下來。奇怪的是，和窗外的陽光沒有什么區(qū)別，還是那么極近又極遠(yuǎn)，像哥哥講起的海市蜃樓，也像小時侯用黑墨滴在毛毛的宣紙上**的太陽，恍惚得有些刺眼。

    母親叮囑了什么，已經(jīng)不記得了，只覺得石階好象是無窮無盡的，赫然的立在我的眼前。到了碧霞元君祠，紅紅的一座小廟，稀疏的浮著幾點(diǎn)香火，旁邊一個木牌，篆了“經(jīng)石峪”三個字，哥哥在學(xué)書的時候，先生曾經(jīng)提過，那里有晉人的題字，無名的書者在泰山之谷留下了傳世的經(jīng)文，經(jīng)為金剛，字如金剛，就躺在漫谷而過的流水下面，骨氣精神一如往昔。

    我看著分岔的山路，一邊是從紅廟里延伸的黯淡的石階，兩邊森森的古柏向中間輻聚成華蓋，投下滿目的莊嚴(yán)來。一邊高高低低的草，極淡極淡，頂著金黃的日色，像細(xì)碎的銅子，可以走近了撿起來。我遲疑了一會——其實(shí)兩邊的風(fēng)景也許并沒有什么區(qū)別，卻終于被晶亮的光打動了童心，于是舍棄了大道，像分岔的地方去了。

    路上，縹碧的水漫過狹長的池，池中分散著白色的石墩，懶洋洋的，在深山的樹影里，發(fā)著白鐵一樣生硬的光。踏在石上，仿佛能感到熱力，越往前走，石墩的距離就越遠(yuǎn)，我后悔了，遠(yuǎn)望經(jīng)石峪，像一張鋪開了的古帖，芊綿的老樹都染盡了古黃的光，橙橙的誘惑著我，我僵在水中，茫然的四下看著?！?br/>
    說到這里，像微風(fēng)吹皺了水，她的臉上漾出恬謐的笑來：“你相信嗎，初見他的時候，我只覺得一道清明的白光靜靜的刺傷了我的眼，那一刻，夾谷中一切都寂滅了，只有那道白光在高藍(lán)的空氣中一閃既逝，如同寒潭度鶴后一支飄墜的羽——我知道，上面真真實(shí)實(shí)的反射的正是太陽的光芒。

    他青色的劍，白色的衣在水上輕靈的游弋著，薄薄的水面下襯著書者古時候的字……“她喃喃的重復(fù)了一次：”他初見我的時候，正在太陽底下，以水為紙，以劍為筆，摹寫金剛經(jīng)卷?！?br/>
    “好久好久，我都不能記清他的目光，他的容貌，因?yàn)?，那白光已?jīng)足夠灼傷一個在窗內(nèi)看了17年太陽的人的眼睛。

    我握著手，站在石墩上看他，我想起了我哥哥，不是書法，而是那襲衣，那道光。其實(shí)，多年以后，我再也沒有見他穿過白衣，就那一次。

    我知道我邂逅傳奇了，也許是身不由己，也許是得意忘形，于是我照著傳奇的規(guī)則扮演下去。

    我猜他也許是誤入了此地的讀書人，而我父親已經(jīng)派人封鎖了我可能經(jīng)過的路，如果被我家的武師發(fā)現(xiàn)，他可能被抓住。我想，誤入某地的少年也許能邂逅一段奇緣，但是結(jié)局通常是悲傷的，所以，我應(yīng)該叫他盡快離開。第一次和一個陌生人說話，我略略提高了聲音：“什么人，這么大的膽子，你不走的話，我家的武師會把你捉走的?！?br/>
    他收劍回頭了，我立刻轉(zhuǎn)開了臉，他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來到我跟前的，我聽到他在問我：“小姐，那些是你家的人？”

    我只是想逃走，卻覺得自己好象是站得太久了，就像一個被塑在了石上的人像。周圍熠熠的浮起清清泠泠的水波。

    他又說：“很抱歉，是他們動手太早，我還沒有來得及問，如果知道是小姐的家人，我下手也不會這么過分的?！?br/>
    他的語調(diào)既疏散又禮節(jié)周全，我心中漸漸的冷了下來，我抬了頭，目光卻只敢停在他的下顎處，天的藍(lán)和水的綠仿佛竄了色，混亂著襯出他醒目的輪廓，多少又顯得有些詭異。我想起了那些書中記載的山魈鬼魅的傳說，我顫抖著問：“你把他們怎么了——”

    我沒有等到他回答，我只覺得四周越來越靜，越來越冷，腳下的石墩也開始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我猛的轉(zhuǎn)身逃走了。

    我逃得飛快，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平安的跳過那么多的石墩，等我抬頭的時候眼前是一片密林。雖然我耳中沒有一絲聲音，但我感到他在用一種我所不知道的速度在追著我，就要沖進(jìn)密林的一剎那，他就在我耳邊說：“站住?！?br/>
    聲音不高，卻悶悶的在我心中重?fù)袅艘豁?，我余光一瞥，他白色的袖就在我身邊飄蕩著，像鉆進(jìn)了風(fēng)做的鴿子。

    他在對我說，你不能進(jìn)去。

    我只遲疑了一瞬，向林中撞去。

    他的衣袖繞到了我的眼前，雪色的光遮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看。

    我拼命掙扎著，好象故意要把自己撕碎一樣。他只好放手了。慣性讓我倒在地上，我看到了碧綠的草上暗紅卻又發(fā)著光的血。

    班駁的陽光透過了樹葉，冷冰冰的淌開了，是微紅的一道裹尸布。18具尸體像蠟像一樣凍結(jié)在我的意識里，寂靜的定格了，好久之后，我才失去了知覺。“

    ……

    她嘆了口氣，眉宇中有種恐懼消散后的疲憊。

    相思的插言有點(diǎn)不合時機(jī)：“那時，卓先生的劍法還只有3、4成的功力，所以出招雖然瀟灑，但傷人時看上去殘忍了一些，如今，是不會見血的?！?br/>
    楊靜點(diǎn)了點(diǎn)頭，似乎沒有在聽。她只是說下去：“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了，尸體也已經(jīng)掩埋，地上一行行草，從我腳下一直延伸到樹林外。恍惚一看，還以為在我腳腕上系了一條黑色雕繡的帶子——他是留著字離開的?！币环N溫婉的笑紋又一次從她嘴角一縱即逝，這是相思所熟悉的，那一剎那，她回到過去里。當(dāng)笑容黯淡后，她會搖著頭，讓自己醒來。

    “他大概說，誤殺了我家人，十分抱歉，日后必定償還。我揉著腳站起來，緩緩用鞋尖抹平了字跡。筆筆畫畫，就像兒時描紅一樣。

    后來，我倒回了碧霞元君祠，一路行來，風(fēng)風(fēng)雨雨，不乏佳境，卻也平常得很。到了東岳大帝殿，還了愿，卻覺得心中越發(fā)的空，神像前靜靜的跪了一會，決定回去了。

    真巧，這時，外邊下起了雨。我等了很久，卻沒有停的跡象。天色沉沉的壓了下來，神殿里留宿一夜，凍得要死。

    早晨，我有些失望，我決定下山了，奇遇，畢竟只是一瞬間的事。

    中午，我才動身，十八盤的石階很陡，又加了些積水，走起來讓我心驚膽寒。

    兩旁的巖石巍峨的堆著“五岳獨(dú)尊”的刻石，雨水從前朝顯貴們的字跡中匆匆的流著，把那些英雄氣都流盡了，滋養(yǎng)著巖腳初生的青苔，青苔下邊淺淡的也有些文字的痕跡，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落拓文人們不甘寂寞的留名。我一排排念過去，鄭名佩，高卓然，……平凡的不能再過的名字，都在苔跡下無人問津的不朽著。最邊遠(yuǎn)的地方，有著工楷的兩個字——馬念，我突然渴望看清最后的那個字，是“祖”“父”還是“孫”字？我伸了指尖沿著巖腳一路摸索過去，越來越困難，真的沒想到，我冒了生命危險，居然只為了看一個杳然無考的陌生人的名字。那個叫馬念的人，九泉有知，也會發(fā)笑吧？

    “馬念？”相思問道。

    是的，她的笑容有點(diǎn)苦澀：“就叫馬念，沒有第三個字。”

    就在我的指撥開青苔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失去了平衡，就這樣向不知道的地方墜去。

    我再也沒有了知覺，但是，是他救了我——因?yàn)樗恢备?，也許是為了等一個還債的機(jī)會。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醒來了。

    他在火堆的那邊看我，我也在這邊看著他。沒有了熠熠的陽光，我終于可以直視他。我們之間透明的煙霧像是一塊水晶，疏懶的流動。青色的火花不時跳起來，作出熱鬧而冷清的點(diǎn)綴。

    他的眼睛像從時空的另一端看過來的。似乎我們是相對在一本發(fā)黃的殘卷里，彼此看出了前生的因果來。我很害怕，害怕他身上那種杳漠遙遠(yuǎn)的熟悉。

    我脫口問道：“你是誰？”

    他用手中的劍輕輕撥了一下火堆。嘴角帶著不經(jīng)意的笑意，沒有回話的意思。

    我低下頭，火堆里半焦的木偶的殘肢零零碎碎，似乎就躺在緋紅的血泊里，油彩時而爆出幽幽的火舌，藍(lán)得凄緊。而其中一塊儼然可以看出正是我昨天頂禮膜拜的東岳大帝的金身。

    我的臉色變了，我問，你怎么可以——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驚懼的看著他不經(jīng)意的眼神，我想，也許真如傳奇中所言，會有山魈鬼魅化為少年之形，侯在路中，攝人魂魄，而且，就連東岳大帝也鎮(zhèn)他不住。她說到這里，又有了專注而清婉的笑意：“他問我，小姐，你害怕了？然后他說，當(dāng)年丹霞禪師燒佛取暖，反得正道，為了救小姐這樣的人，東岳大帝舍棄木胎，又有何妨呢？”

    我看他說話不同常理，于是固執(zhí)的問：“你是誰？”

    他將劍從火堆中拿出來，懶懶的伸伸腰：“凡人?！?br/>
    “你到底姓甚名誰？”我的聲音高了起來。

    他看著我，無可奈何的一笑：“姓羊，名權(quán)，有幸邂逅了女仙萼綠華。”我瞥見他手中正在翻著我的那冊《太平廣記》。

    “萼綠華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許，上下青衣，顏色絕整。本姓楊，不是嗎？”他的目光穿過火跳曜的姿態(tài)，懶懶的，深深的遞了過來。我轉(zhuǎn)開了，問他是怎么知道我姓楊的。

    他將書平平一推，穩(wěn)穩(wěn)的落在我面前：“我要出去找點(diǎn)東西，你全身的濕了，不妨烤烤衣服。”

    這個時候殿外的雨和著山谷的回響，卷去了又拋回來，我問他：“你現(xiàn)在出去？”

    他微笑著說，羊權(quán)見了萼綠華，已經(jīng)長生不老了，一點(diǎn)雨又算什么。

    他出去了，留下了他的劍，他的衣。

    我想叫住他，喉嚨癢癢的，沒有出口。

    確信他走遠(yuǎn)了之后，我坐了起來，看著他的劍和衣。那是普通的劍，凡人的衣。一年后他再見我的時候，他帶著那柄名動天下的紫天霜鈺，穿著華音閣主華麗而飄逸的衣，但他始終不知道，我傳奇中的主角永遠(yuǎn)是當(dāng)初的一柄青劍，一襲白衣，因?yàn)槟切┑谝淮握嬲鎸?shí)實(shí)的將太陽光反射到了窗后邊的眼睛里。

    我沒有勇氣披上他的衣，只是用手緊緊握住它一只輕飄飄的衣袖，讓雨在身上慢慢干了。

    早晨，他帶了野物回來，今天我們卻沒有什么話好說，默默的吃了，他起身說：“走吧?！?br/>
    “去哪？”我驚訝的問。

    “雨停了，送你下山?！彼话淹崎_窗，清晨乳白色的霧氣被放了進(jìn)來。

    我茫然的往窗外望去，下山的石階一道如練，就掛在水氣中，云蒸霞蔚的曙色讓它晃晃蕩蕩起來，只是一幅寫意的山水，卻不象我來時的路。我似乎已經(jīng)忘懷了來路很久了，就像傳奇中恍然一悟的人一樣——仙緣是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自己的那份世事也早就滄海，于是只能猶豫的，在兩個遙遠(yuǎn)地方之間做無所著落的看客。

    我的目光游移著，似乎要找到一個可供棲息的地方。我看到了屋檐上一個古銅色的風(fēng)鈴。它廖默的待嫁風(fēng)中。朝霞和露水給它披上華美的袍，就這樣不知道在這里等了多少年。一襲嫁衣的等，等花開花落，云卷云舒，燕去燕往，人來人歸。

    我當(dāng)時心中想：原來它也是只能坐在窗內(nèi)看太陽的。

    他看到了我的神色，他說，小姐如果喜歡，我送給你。

    我說：“不必了，它是神殿的東西，我怎么有福分帶走?！?br/>
    他說，人間所有的東西，都是在等緣的，這個風(fēng)鈴在這里等了幾百年了，就是要讓小姐看見，讓我在這個時候?qū)⑺徒o小姐。

    他說著，輕輕從窗口躍出，如同穿花的蛺蝶，了無痕跡似的，他伸手把風(fēng)鈴摘給了我。

    我將它捧在手心，我覺得它就像一顆銅做的心，有著靜默的，守侯的光，不知是誰的心化的，在這里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等，好多世之后，它知道它等的人永遠(yuǎn)不會來了，所以就成了風(fēng)鈴。如今，卻被我握在手中。

    我卻不相信它是在等我的。

    我知道，不是世間的事在等著緣分，而是緣分在等著我們。我想，這風(fēng)，這雨，這風(fēng)鈴，是緣分早就搭好了的戲臺，我無意中來到了戲臺后，揀起了仙女華麗的戲服，情不自禁，扮演了這段傳奇。沒有我，戲還是會開演的，因?yàn)榈谰呖梢孕嗔?、爛了，戲子可以老了、死了，觀眾也可以換了、散了，戲臺還是會一直都在的。我知道，一百年，一千年以后，我的眼睛都化成了土，還會有另外一個少年，在這里將這個風(fēng)鈴送給別個的少女，少女也許還會想：不知這曾經(jīng)是誰守侯的心。

    如果那時我埋頭看看自己，就可以知道，那時的戲服和采妝都太奪目，大家看到的不是演員，而是傳奇、是仙女。楊靜可以死、可以不在、可以換了別人，但是緣在，仙女就在，萼綠華就在。

    沒有我，一千年后，誰和誰又在這里相遇？“

    ……

    沒有她，一千年后，誰和誰又在這里相遇？

    誰又會握住這顆守侯的心？

    ……

    作者：平生不識帝釋天回復(fù)日期：2001－2－1814：48：28“他把我送到山下有人接應(yīng)的地方，就走了，我說要報答他救命的恩德，他說那只是補(bǔ)償，現(xiàn)在，債還完了。

    他說他看著我回去。當(dāng)我跑到屋里，要再看他一眼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在那了。

    父親很生氣，說布下天羅地網(wǎng)也要把這樣放肆的人找出來，我悲哀的，覺得有點(diǎn)滑稽，他不會再來了，誰也找不到的，傳奇的結(jié)果，大抵如此。

    我又成了一個在窗邊看太陽的女孩，現(xiàn)在，多了一顆銅色的心在陪我，它還是住在窗上，永遠(yuǎn)的唱著單一的曲子，一顆守著太陽的風(fēng)鈴。

    那年，我17歲，已經(jīng)知道了太陽真正的顏色?！?br/>
    她低下頭，窗外的日色被風(fēng)吹得薄薄的，房梁灰敗的陰影和她纖長的眉糾纏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氣，似乎怕別人打斷她：“那一年中，我也曾經(jīng)憑著有限的線索去尋找他的下落，父親和別人談起，說從武功上來看，他是華音閣的人，而且是罕見的高手。也許很多人都會驚訝的，但是，對于我來講，這些東西都淡得沒有顏色，似乎不在我心中留下什么痕跡。

    華音閣近來易主，人事諸多變動，于是那個少年就更加杳然無考?！八龑⒛樎襁M(jìn)了手中的被子里，靜靜的，不是在哭，而像是在小心翼翼的打開什么。

    那一年，她的心，就被剖了出來，掛在了窗欞上，連雪落，都像能把它扣響，她知道他會出現(xiàn)的，父親的天羅地網(wǎng)又怎么攔得住。

    好久好久，這座樓閣晦暗的屋頂在悶熱的空氣里被壓得極其的低，似乎連長年的蛛絲與塵土都撲到了眼前，不知從何而來的更漏聲兀自在的屋子里曼聲灑落。

    相思慢慢的受不了這份廓落與煩悶，只有問道：“他來了嗎？”

    “來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他說他是來看我的，我知道不是，他總是騙我——”她認(rèn)真的停頓了一次：“——我一直都明白。他是要繼任華音閣主了，按照規(guī)矩他要到這里來接受一個叫步劍塵的——也許是閣中很重要的前輩吧——的禮節(jié)性的試探，但是，他們一直不合，所以也許也有點(diǎn)危險?！?br/>
    “他知道我擔(dān)心他，他說：”看見了萼綠華就已經(jīng)長生不老了，沒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我苦笑了，我想說，我不是萼綠華，我只是個穿了仙女的衣裳的凡人，真正的凡人。

    結(jié)果，那天，我覺得我沒有什么要對他講，靜靜的相對，聽窗內(nèi)的更漏，窗外的雨。我想，也許是為了這一場，我在回憶中預(yù)演得太久了，把所有要說的，要聽的都演過了，演夠了，演倦了。

    我看著他，他無聊奈的翻轉(zhuǎn)著我床頭的更漏，修長的手指下面是淡青的衣袖，柔和的絲的暗淡的褶皺著，貼著他的手，柔滑得似乎什么也沾不上。燭光浮雕般出他臉上的倦意，我這時才看清，原來他的臉上有一個笑靨，淺淺的，但卻使他的笑容整個虛偽了起來。他似乎一直微笑著，我知道他想走，又不知道怎么出口。

    我也想他走了，因?yàn)槲遗逻@個陌生的人會突然走過來，抱著我，結(jié)果就不由分說的撕碎我的傳奇。

    他終于起身告辭了，我沒有留他，我心里想，我原來已經(jīng)不愛這個男人了，雖然我還是會想那個青劍白衣的少年。

    他來到窗邊，輕輕推開窗，風(fēng)鈴終于呻吟了一聲，雨和風(fēng)穿過他的衣衫，撲到了我懷里，又散在眼前，開了一蓬濕濕的花。那淡紫的窗簾驚起來，和他的衣袖纏綿在一起，像是往四邊流著，漂著，飄到了我的眼里來。遙遠(yuǎn)的風(fēng)鈴嘶啞著聲音，喚著我的名字，我十指緊摳著椅背，決定著該不該哭——或者，應(yīng)該沖過去抓他的手，用我的指甲死死的抓住，讓他也痛，讓他也流淚，這樣他的債才還完了。

    我突然的跳了起來，沖了過去……

    她沒有再說下去，緩緩拉住了暗紅的被子，折著，塞在下顎瘦削的陰影里，低頭，似乎在嗅這絲帛沉淀下的溫暖。

    那個時候，紫窗簾突然鼓的足足的，像一張蠶織成的柔軟的網(wǎng)，猛的就將她整個罩在了里邊，就是當(dāng)年氤氳的霧。她看見他的眼睛，如同兩顆遙遠(yuǎn)的星星，驕傲而溫柔的停駐在她的空氣里，她隱隱感到，他正在從她頭上、腮上將那層網(wǎng)捉去，像捉走早春第一支梨花上棲息的蝶。亙古不變的鈴聲從天上傾瀉下來，從天河的橋上，從牛郎和織女相挽的手鐲里。

    相思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暗中咬了咬唇，她澀聲問：“那天，他是留了下來？”然后就明白自己是問了個傻問題，或者干脆就在自言自語。

    “是的，我想，他一定知道我不會讓他走，但是他終于要我先出口了?！彼嘈α艘幌?，“我不可能埋怨他什么的?！?br/>
    “那一月，我們相會了很多次，每一次，他都從掛著風(fēng)鈴的窗口進(jìn)來，深夜風(fēng)鈴的每一聲響，都替我勾勒出他的輪廓……”

    有時候，他會幫她梳頭，昏黃的銅鏡，映得兩個都像古人，一挽一挽的青絲繞在他手臂上，像一些美麗整飭卻又無關(guān)緊要的流蘇。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流利的玩弄著那把尖利的銀梳，他總說不明白她為什么用這樣的梳子，一不小心就會受傷。

    她奪過來，說：“如果我要出嫁，你會不會用它來幫我梳頭？”

    他笑著說：“會的，如果那時我在你身邊的話?！?br/>
    謊話，她心中默默的道，但是心中卻是喜悅的。就連如今想起來，也是一樣。

    有的時候，他有些煩躁的坐起來，打量著她單薄的身軀，欲言又止的說：“靜兒——”他的目光猶豫著，突然轉(zhuǎn)身拿過她床頭的更漏：“知道嗎，就是它，讓我感到你房中總是在下雨?！?br/>
    她馴順的睜開眼，直直的注視著他手中的水晶瓶子：“我哥哥說，里邊還沒有漏下來的沙子是將來，是看不清的；落進(jìn)瓶子里的就是過去了，才是你的，你喜歡拿一種？”

    他微微一笑，將更漏翻了轉(zhuǎn)來，過去和未來就混淆不清了：“傻丫頭，過去也不是你的，也許就只有現(xiàn)在這粒，看，從通道中滑過的這粒，才是看得清楚的?！彼迅┤踊卦?，扳過她的身子，親吻她的肩。她輕輕握著他的手，手心有點(diǎn)發(fā)涼，害怕他的手會像那一粒沙一樣，從她生命中晶瑩的長廊里漂走，或成為遙不可知的未來，或墮入杳不可追的過去。她想，生死契闊，古人猶能與子成說，然后的事就是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而他們之間，卻連一個約定也沒有。

    就是一些千瘡百孔的謊言，就這樣把他們那樣兩個世界的人連在了一起，而就是這樣，她還是愛他。

    于是，她指著亂了分秒的更漏，說：“時間到了，你該走了。”

    他一邊拉著衣服，一邊用修長的手指逗弄著她微彎的睫毛：“靜兒，我今天走了之后，再也不會回來，你怎么辦？”

    “我——”她本能的眨了一下眼：“如果是這樣，我會笑著看著你走，然后——”黑暗中，她的手指動了動，最后定格成一個半握的拳：“然后，把你忘了?！闭f完這句話，她手一松，撐著床，背上空空蕩蕩，不知往哪兒靠似的。

    “這樣很好，”他倏的從她身邊將衣袖抽去，套上，然后俯下身子，目光瀟灑而溫柔：“緣分不能用盡了，靜兒，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br/>
    “是啊——”她的口吻有幾分嘲諷：“我會笑著忘了你的。”她靜靜的保持著這個姿態(tài)，突然肩膀一抽，淚水默默的順著臉頰，從下巴滴進(jìn)胸口。

    他又坐下了，勾手抱著她的肩，目光中有些勝利后的自得：“傻丫頭，我騙你的，何必要哭呢？”

    “我知道，一開始就知道。”她終于死死的將他勒住，放縱著聲音在他懷中痛哭著，中間喃喃的夾雜著一些字句，已經(jīng)聽不清楚了。

    楊靜終于從絲帛中抬起頭，她漠然的用下顎指了指：“又要下雨了，把窗戶打開?！?br/>
    相思走了過去，伸手一推，一種雨前特有的**而又不失清新的風(fēng)若有若無的撲了個滿懷。沉悶的云腳掃著院子里濕濕的土，就被染上了黝黑的顏色，青苔在院中七零八落的石像上顯得茂盛而頹翳。南方的院落總是如此，就算在夏天，也是凌亂衰敗卻又最蘊(yùn)涵生機(jī)的。

    風(fēng)鈴細(xì)碎的聲音中，她似乎嘆了口氣：“其實(shí)，我喜歡風(fēng)的，但是我卻不能在太陽底下聞風(fēng)的味道。總是如此，像深屋里的瓷瓶。他也說我的身體越來越憔悴了，他要我好好的休息，說再這樣下去，抱著我的時候都害怕要弄碎了我?？墒悄闼赖?，在等他的時候我是沒有辦法好好休息的。我只有在他來的前一刻，用脂粉來掩飾我越來越蒼白的顏色。”她輕輕的搖著頭，耳上蘭色的墜子惶惶的顫抖著，好久，相思總感到那像是一滴眼淚，蘭色的胭脂的眼淚。

    那一年，她妝臺上有了很多胭脂的盒子。它們長久的發(fā)出澀澀的香味，和謊言一樣親切的掩蓋著她的一切。

    雖然她也知道，她所吸引他的，恰好只是那份脂粉不施的、仙女的靈氣。

    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年，她覺得自己很害怕。她做夢夢見有一天，他把她帶到一條小路上，青草的顏色淺淺亮亮，有點(diǎn)刺眼，他走得飛快，她漸漸跟不上了，只有死死抓住他的袖。路到了盡頭，是比她還要高的落葉，整整齊齊的碼在那里，像一堵墻。墻濃濃的陰影下邊，是一個黃色木條釘成的箱子，有一顆生銹的釘，猙獰的突出來，她想，為什么不把它定得好一點(diǎn)呢？

    他的笑容有點(diǎn)神秘：“你看，這是什么？”

    她問：“是什么？”

    是墓，是楊靜的墓。

    她在夢中并不覺得恐怖，只是有些驚訝：“不，楊靜還沒有死啊？”

    他冷笑著說：“死了?！?br/>
    不對，她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我就是楊靜，楊靜沒有死。”

    “死了，”他有點(diǎn)不耐煩：“你是萼綠華。”

    “不！”她驚恐的向后退，又固執(zhí)的說：“我是楊靜，我不是萼綠?！?br/>
    他快要發(fā)火了：“這是楊靜的墓，很多人都曾經(jīng)夢到過這個墓的?！?br/>
    她拼命的抓住他的手，喃喃道：“是啊，我在夢中就曾經(jīng)夢到過這個墓……”她看了看他，：“這么說楊靜是死了，我是萼綠華?！庇谑?，夢中的她笑了，相信了他的話，牽著他的手，去做萼綠華去了，夢外的她還在嘶著聲音，搖著頭，她說，楊靜還沒有死。

    于是她醒來了。

    她靜靜的坐在床上，她覺得自己的生命不會長久了，自己的身體正在慢慢喪失厚度，越來越薄，最后變成一個紙人兒，大紅的長袖被風(fēng)吹成了金色，蒼老而透明的漂著，最后和她一起被夾在古老的書頁里，成為《太平廣記》中女仙寂寂的插畫。

    終于有一天，他翻開了書，把她叫醒了，她努力的向他笑著，他皺著眉，在空中撈起她紙一樣的手，看了看，說：“原來你是畫，不是仙女——你不是萼綠華?！?br/>
    然后他扔下她，轉(zhuǎn)身走了，她拼命的要叫他，但出口的已不是人聲，是風(fēng)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乃轫懀?，跟著…?br/>
    她醒了，還是一個夢。她看著窗外紙一樣的月亮，青得像一個荒落的湖。

    她想，他也把自己當(dāng)作了傳奇的主角，只是，他們的傳奇不一樣。她的，是一個坐在窗內(nèi)看太陽的女孩對窗外的傳奇，他的是一個厭倦了太陽的尋覓的男子對窗內(nèi)的傳奇。

    她知道他會走的，走在她所不知道的時候。

    就在他知道窗內(nèi)的也只是平常之后，也許就在她為他而變得單薄之后。

    ……

    如果只是如此，她也許也會心甘情愿的做一副插畫，但是，實(shí)際上，在等他的時候，她變薄了，她就明白自己應(yīng)該離開他；但見他的時候，她又有了某種虛妄的厚度，于是她又留下了，留下來被他的笑他的親吻慢慢的碾薄，就這樣循環(huán)往復(fù)，把她的人都撕碎了。

    她頓了頓，緩緩松開握緊的手：“我困了，那一夜在他肩上的痛哭讓他知道了，其實(shí)我和他身邊那些傻丫頭們是一樣的，我明白，我必須讓他走，這樣，我還知道他是什么時候走的?！彼恼Z氣極平淡，卻又透出慘怛，像箱底的舊衫子，花淡得壓不住底色了，可還是花。

    “那一天，是我們相約見面的日子，我和母親一起去吳越王府去拜見新任王妃。

    王妃是一個端麗的人，戶部員外郎崔艟的女兒。她臉上淡淡的敷著粉，端座在椅子上，每當(dāng)有人進(jìn)來，就微微點(diǎn)點(diǎn)下巴，嘴角往上翹翹，表示笑了，也就見了禮。

    ‘問楊老夫人安康啊?！蹂⑿χ湍赣H出門，此時，夕陽的光正好從鏤空的窗格子里透過來，投上她的臉，透明的金黃拖出一個長長的菱形，從眉間直到嘴角，一種掩飾不住的濕濕的疲憊，就這樣懶懶的散發(fā)出來，我猜，她透過這種金黃看我們的時候，一定也是這樣金粉飛揚(yáng)的顏色。

    王妃最后對我笑了笑，眼睛里流出一種溫柔來：“楊小姐很像我年輕的時候，眼睛很像，真的?！?br/>
    其實(shí)，她最多不過和我同歲，但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像我們這樣的女孩，一旦嫁了人，青春就永遠(yuǎn)被鎖在華麗的鏤空妝匣里了，以后，你就坐在那些菱形的孔后邊看外邊的世界，一切都被金色的灰土染得富貴而蒼老。

    我對王妃笑了笑，我喜歡這時候的她，她的眼里透過了黃蒙蒙的塵，有一種水一樣的溫柔。“

    相思隔著陰沉的暮色，看著那個女子已經(jīng)毫無神采的眼睛，她想，我也喜歡這個時候的她，她的眼里透過了黃蒙蒙的塵，也一定有一種水一樣的溫柔。

    那天，她來到后院，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后院里有一棵桂樹，開滿了花。她抬頭看著繁密的樹冠，濃烈的香讓她有點(diǎn)頭暈，樹上掛著大學(xué)士嚴(yán)嵩的題匾——廣寒仙品。

    嫦娥應(yīng)悔偷零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當(dāng)嫦娥端座在遙遠(yuǎn)的廣寒宮，看到人間萬家燈火的時候，人間就已經(jīng)比天更遙遠(yuǎn)了。

    所以美麗的不是天空，而是遠(yuǎn)方。

    她想，嫦娥是不應(yīng)該后悔的，因?yàn)?，傳奇中就是要守侯的思婦，就是要尋覓的游子，這是永遠(yuǎn)都要的，沒有傳奇，就沒有嫦娥。

    斯守的眷侶是在傳奇之后，而不是傳奇之中。

    她明白，她還是可以深深愛著她的少年的。盡管那個傳奇也許會不再了，淹沒在時光匆匆中，流水落花一般，不再。

    不再，她反而會愛得更加深沉。

    她沒有想到，就在她在桂樹下謠想嫦娥的傳奇的時候，她也成為了一個年輕的武將遙遠(yuǎn)的傳奇。吳越王府英俊的武將孟天成日后會常常向人問起，那天佇立桂樹下，宛如驚鴻一瞥的美人……

    “那一天夜里，我和母親留宿王府。我在床上坐到2更，終于來到高墻下，我明白自己是想逃，逃到自己的那扇小窗下，站在風(fēng)鈴下等他，但是我也明白我不會真的那么做。我只能在濕濕的土地上，依著墻影，走到天明，我是把一生的路都在那一夜走了。

    清晨，我回到家里，我遠(yuǎn)遠(yuǎn)看見敞開的窗，好象是黑夜的一只眼睛，凄艷的笑著，看著我。風(fēng)鈴就是它無人過問的眼淚?！?br/>
    她要他走，于是她做了一個賭注，然后她贏了。

    朝霞染過的墻上，她看到了他的字跡：“靜女其姝，伺我于成隅，侯而不見，搔首踟躇。”

    看來他只寫完這四句，就擲筆而去了，她的手無力的撐著滲涼的窗欞，茫然的要觸摸他留下的塵跡。窗外幾更的梆子高一聲，低一聲，悠長的調(diào)子，仿佛從古代穿過來，把她的一切都流走了，她抬頭看著靜默的風(fēng)鈴，它又披了朝霞的嫁衣，憔悴而努力的笑著，心形的影子，從風(fēng)中漏下來，冷冷的，撞碎在她蒼白的指節(jié)上。

    她笑了笑：“他果然好象一去不返了，于是我只有等，那個夏天，我最怕的是我會不知不覺的死了，死了就埋在風(fēng)鈴下邊，也許，有一天，他會帶著他的萼綠華，指著那個薄薄的木箱說：看，那是楊靜的墓?！?br/>
    “我不后悔，因?yàn)槲抑?，只有他走了，或者我死了，我們的傳奇才會永恒了?！?br/>
    “后來，爹爹發(fā)現(xiàn)了我的秘密，我神情恍惚，語無倫次。其實(shí)，楊家一向清白傳家，出了這種有辱家風(fēng)的事，還不如我不要出生。

    想起我小時侯一直懼怕著的家法，其實(shí)沒有什么的可怕，再可怕的事情一旦發(fā)生了，就成了鬧劇，我想，如果我死在父親棍下，他也許會傷心，會后悔，但那也只是一兩天的事，之后我也解脫了，他也解脫了。

    父親追問著他的名字，這時我才驚異的發(fā)現(xiàn)，其實(shí)我不知道他真的叫什么，我曾經(jīng)為了看一個陌生人的名字而差點(diǎn)墜入山谷，也曾經(jīng)苦苦追問他是誰，但是，最后，我居然還是不知道。糊涂著過了這么多日子。

    從那柄長劍上，父親打聽出了它的主人。

    我在病床上聽母親一邊流淚一邊講卓王孫是什么樣的人，我知道，這才是真的華音閣主卓王孫。而他對我說的，沒有一句是真的。但是，我總覺得那個白衣青劍的少年無論如何，總是遞給了我一襲衣袖，讓我把握，而這個風(fēng)云的華音閣主才讓我不可捉摸。

    我在病床上，全身的痛像潮水一樣在我血液中流著，我知道我還活著。奇怪的是，我竟然不想要他在我的身邊，而是想如去年那樣，他走了，在門外守著我，留給我他白色的袖，讓我用一生的力氣去抓……“

    她舒了口氣，換了一種語調(diào)：“隱約之中，父母開始為我張羅婚事。我默默的答應(yīng)了，我知道我早就死了，剩下的是一張紙，或者被自己夾入古書，或者被人們關(guān)進(jìn)妝匣，又有什么相干?！?br/>
    “——只是，誰又會要我呢？”她的笑有點(diǎn)凄凄的，“我失貞的事不可隱瞞，以前滿門的媒人，現(xiàn)在一個也不見了，我被我的世界遺忘了，遺忘在角落里。哥哥說過，看傳奇的人是傻的，寫傳奇的人更傻，費(fèi)盡心力，也不過給世人一段談資，一段可看，我卻是一個用生命寫傳奇的人，我的讀者，只有他一個，他都忘了，別人當(dāng)然也就不會記得。

    也許，我的故事還是有價值的，是閨閣中的訓(xùn)誡，兵部員外郎的女兒楊靜的風(fēng)月故事，也許會流傳好多年，很多版本，直到被嚼成了再也不能成篇的渣，吐掉了，或者被一個落魄文人寫成不朽的故事。讓后代的小兒女們捧在手上讀半輩子。那也已經(jīng)和我的傳奇無關(guān)了?！?br/>
    相思知道，到如今，這樣的傳奇還是她妝匣中最寶貴的珠玉，雖然她已經(jīng)知道把生生世世的賭注賭在它們身上，實(shí)在是件很傻的事。

    她這一次的停頓很久，相思又一次不得不問：“后來呢？”

    “后來，出乎我意料，天成居然說要娶我，說和我是在那夜的晚宴外相見的，說他要等他的月宮仙子?！彼行o可奈何，但又是真心的笑了：“一切就這樣決定了，帖子就發(fā)了出去，爹爹還是不愿委屈我，所有的禮節(jié)，都和多年前他心中所想的一樣?！薄绻麤]有這些事，她將永遠(yuǎn)是窗戶里邊的閨秀，孟天成眼中的仙子。

    “沒有水了嗎？”她突然問道。

    相思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盞，有些尷尬：“是的，好久就沒有了”

    “我不習(xí)慣作主人，未免怠慢的客人的?！彼郎厝岬奈⑿χ?。

    “不，不，我只想聽你講下去?！毕嗨紝⒈K放回桌上。

    她說：“恩，我會一直講下去的……父親為我籌備婚事，卻防備著他會來找我，我雖然已經(jīng)從傳奇中醒了，但是我還是希望他能像以前那樣，出現(xiàn)在我的窗前。

    結(jié)果，他果然來了我聽到院子里有刀劍的聲音，雖然，我知道，華音閣主的劍法是天下無雙的，但是，我還是沒法聽那尖銳的金屬的聲音。我怕他會去找我父親，于是跑到樓下。

    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于是我扶著柱子哭了。

    我聽到他說：“楊繼盛，我不想殺你家的人，你又何苦呢？”

    “為了捉你！”父親平靜的說。

    他冷笑了：“我今天來是為了帶走你的女兒?！?br/>
    她停頓了一下，輕聲道：“知道他說什么嗎？他說：”我娶她，按你的規(guī)矩，明媒正娶?！?br/>
    她臉上的微笑也許和當(dāng)年一模一樣吧，相思默默的想，好多年了，都還一樣。

    當(dāng)時，楊繼盛怒道：“我的女兒就是死了，也不嫁給你這樣的人。”

    劍光，從所有人的臉上掠過，最后停止在楊繼盛的咽喉：“你不要逼我，也不要逼她?！?br/>
    青蒼的華采在他的衣袖上流著一種詭異的波光，她從柱子后邊看著他，好象他們之間隔著一層霧，一扇窗，一堵墻。

    “你動手。”楊繼盛冷冷的喝道。

    她想，父親不會讓步的，因?yàn)?，楊家的男人，都很倔?qiáng)。她站了出來，說：“住手。”

    “你——”他收了劍，沒有說下去。

    她看看他，然后把臉轉(zhuǎn)開：“父親沒有逼我，我愿意嫁人的——”她漸漸覺得好笑，怎么這一切都像是排練好了一樣自然而然的，她笑著對他說：“卓公子，我是楊繼盛的女兒，不是萼綠華。”

    “我知道！”他猛的打斷她：“你要是萼綠華我還和你父親談什么婚論什么嫁。”不久，他的平靜恢復(fù)了，他說：“靜兒，你如果愿意嫁人就嫁給我?！?br/>
    她癡癡的看著他的眼睛——里邊亮亮的，是他這一生中少有的真，她知道，這種機(jī)會再也不會有了，也許多年以后，他還會對另一個女子說這樣的話，也許，但對她，就這么一次。

    她伸出手去，卻仿佛被夜空中的露水滑了一下，只留下了一道凄涼的弧。她說：“不……你不能娶我的，我不會嫁你?！?br/>
    她知道，他是他傳奇的主角，娶了，傳奇就死了，死在平凡的龍燭鳳影和以后的柴米油鹽之中了。他無所謂，游子的傳奇很多，但思婦一生就這么一段。將來是要用來坐在妝匣的金粉里回憶一輩子的。

    他靜靜的看著她：“帶你回華音閣，”她明白，他是讓她永遠(yuǎn)生活在傳奇之中。她凄凄的笑了，她比誰都清楚，生活在其中的傳奇就再也不是傳奇了，只是傳奇死滅后干枯而猩紅的一抹血痕。

    她說：“走吧，我笑著看著你走?！?br/>
    他明白了，其實(shí)來之前就明白，這個才是更好的結(jié)局。于是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了身。

    身后，她嘶啞的喊了一聲：“七天之后，我出嫁，你答應(yīng)了，要來給我梳頭。”

    他回頭了，他看見了她滿面淚痕下面一生中最燦爛的笑。

    好多年以后，她反反復(fù)復(fù)重現(xiàn)著他那一瞬間的眼睛中晶晶亮亮的光，然后是他的每一處停頓，每一點(diǎn)氣息，還有當(dāng)時第一片落葉劃過的方向，自己第一滴眼淚流淌的軌跡，這些，是她當(dāng)時不曾留意的，但現(xiàn)在，她知道，這些就是她唯一真真實(shí)實(shí)的。

    她不后悔，雖然，她知道，那是她唯一的機(jī)會。但是，機(jī)會就是機(jī)會，一旦去實(shí)現(xiàn)，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遲早會走在她所不知道的時候，她的心就會化做風(fēng)鈴，于是，她寧愿筑起一扇窗，讓自己生生世世守侯的心死在了窗內(nèi)，也讓他一生一次尋覓的心死在了窗外。

    不死的，是傳奇本身。

    一只暮禽忘了時間，自得的啄著花蕊，突然一啼，飛去了，過了墻頭再也不見，被攪動了的空氣緩慢的又沉到墻里來，仿佛外邊就是沙漠，殘陽已快要落盡了，落寞的霞光等候著蕭疏的星辰。

    雨似乎還沒有下起來。空氣悶得讓人只想站起來到處走動。

    她默默的坐在暮陽里，臉上蒼黃的色，像殘了胭脂。過了好久，她說：“那時侯我就想好了，我要?dú)Я俗约旱哪槪缓?，我不想看到自己，也就必定要弄瞎自己的眼睛。其?shí)沒有必要的——”她苦笑了一下：“但是我是一個固執(zhí)的人，我不想像瓷瓶一樣放在大堂上，所以，我更喜歡這樣的結(jié)局?！?br/>
    “你是自己弄瞎雙眼的？”相思猜到了，但還是忍不住要問。

    “是的，用藥”，她輕松的說：“其實(shí)，瞎不瞎對我來說是無所謂的，我一生中要看的東西，幾天就可以看完的?！彼⑿χf下去：“那幾天，我?guī)缀跏窃阽R子前面度過的，一次一次預(yù)演著我的笑，我的顰，我的低頭，我的憂傷，一切都應(yīng)該是完美的，他應(yīng)該看見最美的楊靜。

    她沒有穿上嫁衣，她一襲明媚的綠裳——湖水一樣的綠，浮萍一樣的綠，綠得青青的。她觸目的站在閨房中，那里已經(jīng)被紅色的綢裹成鋪天蓋地的喜氣，銅色的風(fēng)鈴也染紅了，像一盞過了氣的燈籠，低低的照著，照得人想哭。

    他說：“靜兒，你真美，明天做新娘時一定會更美?！?br/>
    她也笑笑：“會的?！彼忾_了衣帶，一層又一層，直到**著站在紅色的燈暈里，腳下是她翠綠的衣裳。她緊緊抱著自己的肩，仿佛是一件連城的玉，她說：“每一次，每一次你都怕我體質(zhì)太弱，不能盡興，今天，我……全部都給你?！北M管她永遠(yuǎn)想不到，她也能說出這樣的話，盡管那時的聲音顫抖得再也不象自己，但說完了，她感到輕松，因?yàn)椋?，在他面前的，她再不是那薄如書簽的古美人，而是真正的楊靜，真正的女人。

    他看著她，像要用這最后的時間把她看懂，他突然將她從那堆翠綠的浮萍中抱起來，像折斷一支玉色的花。他將她按在床上，緊緊握著她的手，直到她痛得戰(zhàn)栗，不知為什么，她突然反抗起來，死死的咬住了他的手臂。

    他沒有進(jìn)一步動作，也沒有放了她，而是將身體的重都壓在她的身上，她感到一種窒息的熱，惟有左頰冷冷的貼在床角，隱隱的痛。就這樣僵持著，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她卻有了一種地老天荒的感覺。

    她聽到他在耳邊重重的說：“我要讓你永遠(yuǎn)也忘不了我?！?br/>
    淚水似乎是倒著灌進(jìn)喉嚨的，她覺得嘴里有些咸，她不知不覺啜泣起來，漸漸的松了口：“不是說好了相忘于江湖嗎？你總在騙我?！?br/>
    她的唇上有淡淡的血痕，很快又度到了他的唇上，臉上，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相濡以沫。

    “那一天……”她冷靜的向相思講著：“你相信嗎，有一滴眼淚，離開了眼眶好久，才落到我腮上，好冷，我從來沒有想到眼淚會這么冷，像是被凍寂在了某個地方，不經(jīng)意中又飄了回來。”

    是的，是曾經(jīng)有過這樣一滴眼淚，劃過她的臉頰，很快又在她頰上的紅暈中被蒸的了無痕跡。

    只有那一剎那冰涼的感覺，墮到她記憶的瓶中去了。

    她說：“每一次，他總是習(xí)慣的把床頭的更漏翻過去，而那天我阻止了他，我對他說，我們只有2個時辰，破曉的時候，花轎會在樓下等我?！?br/>
    “好象他說的，更漏的聲音和下雨一樣，紛紛揚(yáng)揚(yáng)，太快太快。我靜靜的聽，聽那些落在我心里的雨，我從他胸前支起身子：”催妝了，來幫我梳頭吧。‘“

    卓王孫把她抱到妝臺前，梳子那些尖利的齒通過他的手指和她的頭發(fā)糾纏在一起。她靜靜的體味著，要把一切都揉成沙子，一顆一顆存在水晶瓶里。

    她看著鏡子，她知道藥力正在發(fā)作，她的眼睛已經(jīng)有些模糊，但是她還是從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絲傷感，雖然只有一絲，但卻真的看到了。

    她快樂的想，原來你也傷心了，原來你也是凡人啊。

    卓王孫微笑著指著鏡子說：“靜女其姝，有了今天，想必羊權(quán)會長生不老的。”

    她玩笑著說：“如果楊靜從今天起就看不到萼綠華了，是不是就會老了？”

    “不會的，萼綠華怎么會老?！?br/>
    他也回憶起那個站在水中央的女孩，回憶起她寂寞和驚懼的眸子，回憶起她那雙纖弱的手——在青色的雨中艱難的去撫摩那些湮滅的字跡，在淡淡的朝霞下認(rèn)真的將銅鈴握在手中，在暮暮蒼蒼的月夜里緊緊的抓住自己的衣袖，像是抓一段傳奇。

    他明白，他的這段傳奇也結(jié)束了，就像所有尋覓的人有意或無意的走入了一條小徑，邂逅了一段旖旎的風(fēng)光，事后卻忘了是在哪座山，哪條路。一種不可追的遺憾。對于尋覓的人來說，美麗的邂逅永遠(yuǎn)會有的，山山水水，永無盡頭，但是一模一樣的卻不可能了，就這點(diǎn)遺憾，也會在尋覓的少年心中烙下一抹疏煙淡日的印象，遠(yuǎn)遠(yuǎn)的回想起，也是天長地久的悲哀。

    他心中有點(diǎn)澀，欠身去抱住她，她輕輕的將他推開了。

    她將梳子貼在臉上，目光茫然地看著鏡子，鏡子中仿佛倒映出更漏昏黃的金色。

    鏡子中映出更漏的金色……

    “沙子從水晶的弧里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落下，在我的眼里散開去，四壁暗紅的木和燭的影子也被融化成了一片蒼黃而凄艷的金色。也許，沙漠也不過如此……

    我手中握著尖利的梳子，清涼的銀光中一股熟悉而溫暖的香氣讓我想起了懶洋洋的少女時代。我的手緩緩用力，讓帶著發(fā)油的暖意的齒鍥入我的臉。用力一劃，皮膚撕裂的聲音輕輕響起，就像被風(fēng)吹了太久的絲帛，不恐怖，反而有些悅耳。

    我感到血腥的氣息在我周圍彌散開去，他在向我走過來。

    我一揮手，更漏落在了地上，那場在我床頭綿綿的下了半生的雨，終于停了。于是時間也就一起停了。

    沙子在我們之間，流淌成一條小河，那些亙古以來就被遺忘了的天河的沙子?！?br/>
    ……

    就隔著這條河，她平靜的對他說：“時間到了，你也該走了?！?br/>
    “你以為我會在這個時候走？”

    “是的”，她深深的吸了口氣：“這個時候，我是新娘，是別人的?！?br/>
    他沒有說話。從身后，可以看到她的手，指節(jié)蒼白的扶著自己的臉。

    她的表情也許是在微笑：“走吧，我答應(yīng)過你，笑著看你走，我現(xiàn)在是從鏡中笑著看著你的，你走吧。”

    她心中有些悲哀，要是自己這個時候真的能在鏡中看他，那倒是一件很好的事，她心中喃喃道：“謊話，謊話，最后還要騙他一場……”她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這句話是你說的?！?br/>
    “是的，我說了”，他輕輕的問：“你做得到嗎？”

    “你能我也能?！?br/>
    “我能?！?br/>
    她笑了：“我也能”

    “好的，那么，希望你幸福，只有平凡是可以把握的，這句話是你說的。”

    “真的，你會去把握嗎？”

    “你能我也能?！彼晃⑿?，又在報復(fù)她了。

    她的話哽在喉頭，她聽到風(fēng)鈴響了，他打開了窗。

    “等等！”

    他佇立在夜風(fēng)中，青色的袖像鉆進(jìn)了風(fēng)做的白鴿。

    她沒有回頭，傷口開始灼熱，燙得她的手都扶不住，她問：“為什么你不看我最后一眼呢？”

    “你不想我這么做，是嗎？”

    是的，她悲哀的靠在椅背上：“因?yàn)槟阋呀?jīng)沒有了這個資格，我是新娘，是別人的?！?br/>
    “是的，你說過了”，他沉默了一會：“我走了，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會的，我會把你的一切都忘了的”，她有氣無力的說：“你呢？”

    “你能我也能?！?br/>
    這是她聽到他說的最后一句話，她知道他走了，從那個掛著風(fēng)鈴的窗口輕輕躍出，如同一只穿花的蛺蝶，片塵不留。

    她依然笑著，在黑暗中默默的笑著，白露還在，初嘵的霞光還來得及為守侯了一夜的風(fēng)鈴披上華美的裳，而風(fēng)鈴?fù)断碌年庼怖?，她的笑安詳而古老，仿佛是從遠(yuǎn)古的湘水中打撈起來的思婦昏黃的倒影，漠漠的，有些凄愴。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身體緩緩的沉下去，跪在地板上，伸出手，一手去握那個半碎的水晶瓶子，一手茫然的向下抓著那些在指縫中流走的沙。那些是位未到來的時光的預(yù)言，人的手，是抓不住的。她頓了頓，終于放棄了，將那只手收了回來，一起緊緊握住劫難后的水晶瓶——那里邊盛著的是過去的分分秒秒的見證。

    也許是水晶的碎屑劃傷了她的手，也許是她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總之，一滴、一滴、一滴，遲遲的夜漏又開始響了，她微微笑了——騙子啊，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將瓶子緊緊握在胸前——不，這是她永遠(yuǎn)要回憶的，這一點(diǎn)點(diǎn)的的凄艷的回憶，這唯一的凄艷的傳奇，是她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愛。

    “是我要他走的，因?yàn)槲遗滤麜咴谖宜恢赖臅r候。”她微笑著對相思說。

    “走了，我的故事就永恒了?！?br/>
    她長長的呼了口氣，她說：“打開窗，也許今天會有雨，成都的天氣就是這樣的?！?br/>
    相思打開了窗，窗外是密密的云腳，都浸飽了雨氣，地上也云蒸霧騰的配合著，植物在郁熱中**膨脹，卻總透著清涼的新生的線索。

    窗戶支支啞啞的在風(fēng)中搖晃著，但是也還透著成都特有的閑散勁，風(fēng)鈴顏色暗淡，只是響，叮叮玲玲的不停。

    相思扶著窗臺上遍布腐痕的木欄，心想，這就是楊靜自己筑的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