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柱香時間馬車就停了，“惠羽我們到了”,文惠羽睜開眼,下了馬車,驚道：“青石山”

    十一月天氣，青石山也不像往日翠蔭濃郁，寒風(fēng)掠過有些蕭索感覺，就如好景不長久，舊人不常。馬車停溪邊,而溪邊水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冰,滯水不流。

    江待一點了點頭，文惠羽側(cè)頭看著他,仿若回到了八歲那一年,無憂笑著跟她說,我不想要什么回報只想跟你交個朋友。細(xì)看眼前這人，眉宇間卻又和無憂相似之處，不會……，文惠羽隨即搖了搖頭，無憂八歲便熟讀四書五經(jīng)，可眼前這人連《詩經(jīng)》都只背了個勉勉強強。

    文惠羽思緒百轉(zhuǎn)千回，江待一卻只悶頭包袱里翻找著東西，不知忙活些什么。

    片刻后，江待一笑著問：“早膳未用，惠羽可餓了？”

    摸摸肚子，果然是空蕩蕩感覺，答語還沒出口，江待一便了然說道：“惠羽可愛吃魚？”

    “我對飲食并不挑剔”

    “那就好”江待一挽起衣袖，手里拿著鑿子和兩只鐵叉，跳到溪面上，一下下鑿著冰面，不多時冰面即破，冰面下魚兒都一蹦一蹦翻騰著，江待一眼疾手用鐵叉叉起兩只魚來，得意轉(zhuǎn)過身來，向文惠羽舉著鐵叉高搖著，“你看，惠羽，咱們果腹食物有了。”

    看著溪邊如孩童天真江待一，心中有一處柔軟心弦被觸動，微笑道：“我看到了，你些上來吧，不要凍壞了。”

    得意忘形江待一腳尖輕點冰面腳，嗖一下掠過冰面站到了文惠羽面前，“你？你是怎么過來？”文惠羽對著瞬時就站自己面前人問道，那一瞬間她懷疑自己看花了眼。

    糟糕，江待一心里暗叫一聲，自己是什么時候她面前變得這么不謹(jǐn)慎了，只含含糊糊說道：“就是跑過來，跑了些。”

    “是嗎？”文惠羽揉了揉自己眼睛，難道真是自己眼花？

    江待一忙岔開話題道：“來生火烤魚，惠羽過來幫我支火架。”

    “哦，好”文惠羽應(yīng)道，看來自己真眼花，以后看書時候一定要多加注意。

    說是幫忙，可江待一也只是讓她幫忙遞一些東西，自己手把手支好火架，“惠羽，你去馬車上取一個坐墊來坐，冬天地涼?！?br/>
    文惠羽應(yīng)下，去馬車?yán)锶×藘蓚€蒲團，“來，待一你也坐蒲團上來，不要著涼?！彼睦镏?，江待一體內(nèi)深厚真氣，夏天可防熱，冬天可御寒，何來著涼一說。可江待一也并不弗她好意，接過蒲團，淡淡笑道：“多謝”

    江待一時不時轉(zhuǎn)動著火上烤著魚，文惠羽則雙手捧著手爐，默默看著身邊人，這手爐也是江待一那個大大包袱里物件，心思之細(xì)，用情之深，可見一斑。

    火上烤魚冒著呲呲香氣，江待一撒上輔料，又烤了片刻，拿起一條魚輕輕咬了一口，火候剛剛好，外邊焦酥，內(nèi)里鮮嫩，滿意點了點頭，拿另一條魚笑著遞給文惠羽道：“烤好了，你試試看?！?br/>
    文惠羽說了聲“好”，將魚放到唇邊吹了吹氣，輕咬一口，肉質(zhì)滑膩清香，是從沒嘗過鮮美，這只是尋常鯉魚并不名貴，怎會是如此滋味？

    光是看她表情江待一也知道她是很喜歡，“人人都道三月鱸魚是是美味，我卻不以為然。”

    文惠羽歪頭問道：“哦？待一怎么講？”

    “鱸魚雖名貴但始終是河魚，而鯉魚雖然普通卻可躍而成龍，何況春江水暖三月，浮游上來都是些貪圖安逸魚，只有能熬過嚴(yán)冬方是上品。”

    文惠羽頗為贊賞說道：“只不過是一條魚，你可以說出這么多，看來你雖然不精于做學(xué)問，但是對于美食一道倒是明白很?！?br/>
    江待一嘿嘿一笑，“我整天游手好閑，無所事事，自然就研究一下吃喝了。”

    文惠羽美眸流轉(zhuǎn)于江待一身上，深思道：“你說是魚亦是人，縱出身名貴若一位貪圖享受也只能偏安一方而已，即使出身平常若熬過一切艱難困苦，終便可躍龍門而幻化成龍?！?br/>
    知音，江待一腦海霎時蹦出這兩個字，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而如今知音就眼前，心里如何不澎湃！

    江待一壓住心中欣喜若狂，平靜說：“我不明白你說什么意思，我只懂吃食?！?br/>
    “待一頭腦并不是不靈光，明日隨我讀《論語》吧”

    “什么？”江待一差點被噎到，咳了幾聲，道：“怎么還要讀書呀？”

    文惠羽答道：“既然你可背下《詩經(jīng)》我有信心讓你將其他詩書也學(xué)會，你若不喜《論語》，那我們先讀，《中庸》，《孟子》，《大學(xué)》，或是《莊子》也可?！?br/>
    “《莊子》”江待一眉毛微微上揚

    “怎么？待一想讀《莊子》？”

    江待一脫口而出道：“通篇《莊子》也不過是‘心無所縛，一世逍遙’這八字箴言而已”

    文惠羽杏眼圓睜，震驚道：“你……你對《莊子》拿捏居然如此之準(zhǔn)，這八字總結(jié)當(dāng)真是絕妙！”

    江待一眉頭又是一皺，今日我是怎么，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展露鋒芒，低頭道：“這個是二弟說，我哪里懂《莊子》，他既然說通篇《莊子》都是這八個字，我就只記了這八個字，只當(dāng)是讀過《莊子》了?！?br/>
    文惠羽笑道：“我就說怎么你一下就茅塞頓開了，原來是有高人指點。不過哪有你這樣偷懶耍賴人，只記了八字就當(dāng)是學(xué)通《莊子》了。

    江待一也笑道：“指點我高人還不止二弟，三妹還告訴了一個真理。”

    為了避免別人問及自己和李靚師承何處，外人面前便稱她是自己結(jié)義三妹，而李靚也只有私下里稱他為師兄。

    文惠羽奇道：“是個什么道理？”

    “瘋子或者是某方面天才，但是書呆子就一定是傻子，所以……”

    “所以什么？”

    江待一狡黠一笑，道：“所以我不想當(dāng)傻子，我就不必讀書了吧?！?br/>
    文惠羽撲哧笑道：“好你個滑頭，差點被你繞進去，不成，書還是要讀。”

    江待一還以各種歪理抗?fàn)幹?，但文惠羽只是兩個字“不成”

    冬日里陽光暖洋洋灑溪邊嬉笑著兩人身上，山靜空明，有只是切切私語與郎朗笑聲。

    兩人吃完了手中魚，江待一起身道：“吃飽了，我們走吧。”

    文惠羽頷首道：“好”她不去問要去哪，只靜靜跟隨者。

    兩人上了馬車，這青石山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馬車從山腰溪流，沿著溪流而上，緩緩行了半晌方到山頂。

    文惠羽下馬車時候，怔了一怔，“山頂何時多了這樣一座木屋？”

    江待一笑而不答，拿著他大包小包，迎文惠羽進了屋。

    前幾天江待一自己要‘認(rèn)真讀書’不方便出府，便費了不少唇舌讓李靚幫他作監(jiān)工，李靚抝不過他只得答應(yīng)，花重金雇傭工人們?nèi)找冠s工，終于如期完成。

    推門進去，小木屋不大也不豪華，但是布置很用心，一張床榻掛著淡粉色帷帳，木桌上干干凈凈放著一瓶茉莉花，文惠羽捧起花瓶輕輕嗅了嗅，“這個季節(jié)怎么會有開茉莉花？”

    “我一個花農(nóng)那里買來，茉莉花并不是什么難覓花，只是現(xiàn)冬天天氣太冷，茉莉花不開，幸虧找到了一個同樣愛茉莉花花農(nóng)，尋來了幾盆養(yǎng)溫室里茉莉花?！?br/>
    文惠羽道：“大婚那天你便知道我喜歡茉莉花，我一直想問你是從何而知？”

    江待一將琴放琴案上，轉(zhuǎn)頭對著文惠羽道：“這個容易，五兩銀子問你府里侍女就知道了。成婚前，擔(dān)心你搬到將軍府里不習(xí)慣便去丞相府去打聽了一下你喜好。”

    文惠羽心中又是一陣震顫，他總是這樣無聲無息給自己感動，并不是驚濤駭浪般澎湃幸福沖擊，而是隨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xì)無聲一點一滴侵潤，叫人無法抵抗。

    江待一把背著琴輕輕放木桌上，道：“我想聽惠羽彈琴了”

    “嗯？”文惠羽平了平亂跳心，點頭道：“好”

    文惠羽對琴盤坐下來，江待一端來一個火盆，撥弄幾下炭火讓它燒旺些。

    婉轉(zhuǎn)琴音從細(xì)長指間傾瀉而出，一首《高山流水》聽江待一如癡如醉，一曲完畢，久久方轉(zhuǎn)過神來，暗暗道，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與誰彈春風(fēng)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想來惠羽或許是為知音難覓而感傷，也或許是為我并不是通曉她心意知音而遺憾。

    江待一不做任何品評，只微笑道：“很好聽，我聽人說有一曲失傳已久《廣陵散》是區(qū)中佳作，惠羽可否為我奏一曲？”

    “你倒是會挑，幸好有一琴藝高超琴師曾傳我這首《廣陵散》，要不然今天當(dāng)真是被你難住了呢？”說罷，輕揮十指，撫琴奏曲。

    這樣一曲接著一曲，琴音繚繞，久久不絕。

    挖空心思江待一想著要和文惠羽去哪游玩，思來想去倒不如尋得一個靜謐，遠(yuǎn)離喧囂塵世地方，只感受這歲月靜好。

    文惠羽也不知自己彈了多久琴，只覺得手指有些泛酸，輕輕舒展了一下。

    江待一起身走到木桌，將食盒里裝著各色糕點盤子放桌上，“我只顧著聽了，忘了撫琴人也會累，惠羽起來吃些點心吧?！?br/>
    文惠羽抬頭望了望窗外，日頭已經(jīng)偏西了，山頂總是覺得離天格外近，伸手就可觸及。

    江待一又輕輕喚了一聲，文惠羽轉(zhuǎn)過頭來，對他微笑道：“我竟不知已經(jīng)已經(jīng)下午了。”說罷，起身走了過來。

    江待一用筷子將糕點布到雪白瓷盤里，說：“趕路就耽擱了半晌，又彈了這么久琴，自然已經(jīng)到下午了?！?br/>
    文惠羽坐定，接過江待一遞給她筷子，小口吃著碟中糕點，江待一嘴里不斷說著：“這個是徐記豆沙卷，這個是金鼎軒桂花糕，這個太白居雪片糕……”

    文惠羽有些好笑看著他，感覺就像皇宮里布菜宮人，夾起一塊雙色豆糕，秀眉一揚，這雙色豆糕并不像其他糕點一樣精致，口感雖也不錯但是比起其他還是遜色了些。

    江待一手拽著衣角，略有緊張問：“這個雙色豆糕怎么樣？”

    螓首微點，道：“還不錯，這個是哪里？”

    江待一出了口氣，鄭重其事道：“江家秘制雙色豆糕”

    “咳咳……”文惠羽險些嗆到，江待一忙倒了杯水，遞到她唇邊，又伸手輕拍她后背，“慢點，慢點”

    文惠羽似乎是難以置信，問：“這是你親手做？”

    江待一不置可否，應(yīng)道：“今早醒早就去廚房轉(zhuǎn)了轉(zhuǎn)，雙色豆糕本是我愛吃點心，所以原料廚房一直都備著，我左右也是無事便做了一些?！?br/>
    文惠羽略有慚愧，自己一直被家里寵著，十指不沾陽春水，即使嫁人了也依舊沒下過廚房，自己廚藝當(dāng)真不如他，心中亦有慚愧亦有感動，臉頰兩邊紅暈好似兩朵冬日里盛開紅梅，垂眼含羞道：“謝謝你，待一”。江待一只脈脈微笑看著她。

    良久，文惠羽似乎覺得兩人姿勢過于曖昧，自己半臥他懷中，他溫?zé)崾诌€撫自己背上，兩人臉離得那樣近，連淺淺呼吸聲都聽到。

    文惠羽輕輕掙開，平了平亂了心弦，輕輕道：“我失儀了”

    陽光透過乳白色窗紙揮灑進來，陽光照映出兩個人都微紅臉色。江待一也尷尬收回自己手，望了望屋外陽光，道：“冬日里太陽下山總是格外早，我們?nèi)タ聪﹃柭淙湛珊茫俊辈怀鲆馔?，文惠羽點頭答應(yīng)。

    江待一拿起一件紫貂大氅為她披上“山頂不比平地，溫度低很”說話間已經(jīng)為她系好衣帶，打開了門。

    山頂一對璧人，坐天邊，靜望斜陽，看著天空霞光漸漸淡下去，深紅顏色變?yōu)榫p紅色，又變?yōu)闇\紅色。

    夕陽余暉灑兩人身上，文惠羽看著身邊人側(cè)臉，這種閑看庭前花開花落，漫隨天邊云卷云舒日子不正是自己還是懵懂懷夢少女時所期盼嗎？

    文惠羽眼光慢慢變得柔和，頭緩緩靠身邊人肩上，江待一身子僵了一僵，隨即嘴角上揚，勾出一個完美弧度。

    隨著后一絲如血殘陽也隱沒了遠(yuǎn)山后面，天色也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