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義士1

    這一年是大周長安元年，也就是公元701年，年邁的天后武則天當(dāng)朝。

    就在這一年的臘月，繁華的揚州城中發(fā)生了一件小事。

    在父親生前當(dāng)廚師的酒樓里，十二歲的申屠賈為自己找了一個不惹人厭煩的地方跪下來。他將頭上的發(fā)髻打開，讓長發(fā)自額前垂下，遮住自己的面目，然后垂首跪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

    在唐代，這是一個標準的告幫者的樣子，將長發(fā)遮住面目，想必是君子自愛的遺意吧！

    申屠賈的父親原本是揚州城內(nèi)一個大名鼎鼎的廚師，只為染病多年，耗得家徒四壁，以至于在他死后無力下葬。

    自辰至午，申屠賈已在店堂中跪了多時。大堂中的酒客多有感動者，只是無人解囊相助。也許他們是自知無力入井救人，也許是想等酒樓的主家有所表示再做善人。

    年少氣盛的申屠賈面對這些人的冷漠卻是備感傷心，不覺悲從中來，失聲大慟。他倒不是因為日后只有他與母親相依為命、生計艱難而傷心，他早便覺得自己已經(jīng)長大成人，能夠養(yǎng)活母親。他是為自己的自尊而傷心。

    無奈出此下策，而世人又是這樣的無情，此時倘若有人能夠助申屠賈葬父，少年老成的他愿意為那人獻出自己的一生。

    “哪里來的混賬東西，在這兒敗人的酒興？”忽然，高臺上的雅間里傳出一個冷峭的聲音，聽上去是西京長安的口音。

    申屠賈抬頭望去，見雅間里踱出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公子，足蹬銀絲繡云朵的香牛皮軟靴，肩上搭著一件玄狐裘，頭戴淡綠色的軟腳幞頭，頂門綴一顆小指肚大小的明珠。他身后略偏，站著兩個挺胸疊肚的豪奴和一位家人裝束的老者。

    “自打一進門便撞上你這么個喪門星，這會子又開始號喪，好不晦氣?！蹦侨艘粡埨淅涞氖菽槪竺骖a上長了一顆李子大小的朱砂痣?！鞍⒏?，給他幾個銅錢讓他別處玩去”那人不耐煩道那個被喚做阿福的老家人快步上前，從袖中摸出一把銅錢來要往申屠賈手中放。

    申屠賈從地上一躍而起，高聲道：“我是求幫葬父！你何必這般地羞辱我？要知道，士可殺不可辱?！?br/>
    早已怒火中燒的申屠賈緊握雙拳，血灌瞳仁，情急間口不擇言，大聲斥責(zé)那華服公子。

    堂上的酒客和柜中的店伙一見這情形急忙上來相勸，七嘴八舌地操著難懂的揚州土語，多半是在指責(zé)那個年輕公子的不通人情。

    “哈哈，小子，你也自稱為士，莫非你是秦舞陽不成？”那公子高傲的眼神在周圍酒客的面上掃了一匝，當(dāng)目光落到申屠賈血紅的瞳仁上時，他那口爽利的京片子略微沉了沉，方道：“你個小毛孩子吹得什么大氣？”

    申屠賈原本就是個言語便捷的孩子，今日受辱于人，更是顯得伶牙俐齒，當(dāng)即道：“我今日雖小，但不會總是個孩子。今日若有哪位善人助我葬父，日后我愿為他赴湯蹈火，為奴為仆，終生不二?！?br/>
    好面子的京里人在這個時候往往都沉不住氣，只聽那位公子哥兒道：“今兒這酒反正飲得也無趣，你既然說得這般熱鬧，那我倒要跟你去看一看，看看你到底是個什么士。”

    一行人剛要走出酒樓大門，門邊突然站起兩個公人模樣的漢子，向那位公子道：“小李將軍，還是免了吧！咱爺兒幾個打了尖還得趕路。嶺南的路不近，別讓我們兄弟倆難做。”

    兩個公差的話雖講得客氣，但聽那口氣，這位小李將軍卻是他們押解的人犯。

    在天后武則天當(dāng)朝的這幾十年里，大唐李氏皇族的子弟眷屬有許多被發(fā)配到了嶺南，由于揚州是從兩京到嶺南的必經(jīng)之地，所以眾人一聽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們倆小子給我站得遠些，別太把自己當(dāng)回事兒。小爺我今兒個就是要出去走走，莫非你們還怕我跑了不成？”小李將軍似乎根本就沒把那倆公差放在眼中，他將袍袖一甩，帶領(lǐng)眾人邁步出了酒樓。

    當(dāng)小李將軍見到申屠賈衰弱的母親和兩間東倒西歪的破草房時，似乎一時語塞，沒有再說什么，只是依著時人的規(guī)矩，向停在房中的死者行過一禮，便向老家人擺了擺手。

    老家人將申屠賈拉到一旁道：“小相公，您算一算，發(fā)送了令尊大人，再安排好你們母子的生活，大約得用多少？”

    申屠賈萬沒有想到，這位眼高于頂?shù)男±顚④娋故侨绱怂瑳Q的豪俠之士，他的心中不禁為之戰(zhàn)栗，便道：“多少隨您老，只要能夠葬了我爹便可。我能養(yǎng)活我娘?！?br/>
    哈哈。小李將軍卻在一旁發(fā)了一聲冷笑。

    申屠賈轉(zhuǎn)身跪倒在小李將軍面前，高聲道：“恩公，您能助小人葬父，小人這條性命就是您的。請您示下，要小人為您做什么？小人為奴為馬，萬死不辭?！?br/>
    “算了吧！我做的都是大事，你個孩子能干什么？”

    申屠賈卻覺得，既受了小李將軍如此巨大的恩惠，竭自己一生之力也難以報答，所以，他無論如何也得要小李將軍留下一句話，一聲吩咐，或一個命令，好讓他為之赴湯蹈火■

    這也難怪申屠賈想不開。在唐代，義行與報恩是人們最為崇尚的兩種行為，尤其是報恩，不論是受到他人何等形式的恩惠，都一定要報答，否則將不齒于人。如果這恩情報答得轟轟烈烈，甚至為此殺人放火，那便會倍受世人的稱贊，他的故事將在幾代人中傳頌。

    行走在唐代的大地上，人們會看到，每當(dāng)一個報恩的義士被朝廷明正典刑的時候，就仿佛出現(xiàn)了一個規(guī)模盛大的節(jié)日，人們會為之歡呼，為之落淚。在這個時代，人們鼓勵這樣將恩情凌駕于法律與理智之上的行為。

    申屠賈此時想要做的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大義士。

    而小李將軍卻為申屠賈的執(zhí)拗弄得有些不耐煩。他游目四顧，看了看周圍幾個人，他的家人和那兩個公差也似乎在熱切地盼望著出現(xiàn)一個“恩人有所命”的場面。

    小李將軍搖了搖頭，卻看到在門后角落里的一柄大鐵椎。這個笨家伙不知是從什么時候被人丟在那里的，上“好吧！”小李將軍道。

    眾人都長吁了一口氣，準備靜聽下文。

    小李將軍指著那柄封塵已久的大鐵椎對申屠賈道：“你一定要做，那就為我先做兩件事情：一是去學(xué)習(xí)義理；二是把這個東西練好。日后我有用你的時候?！?br/>
    小李將軍說的學(xué)習(xí)義理，是唐代專門為有前途的青年人開設(shè)的一門課程，講的就是中國歷史上種種一快恩仇的俠義行為，這也就是所謂“俠者以武犯禁”的思想基礎(chǔ)。

    “是?！鄙晖蕾Z學(xué)著成年人的樣子叉手施禮。他知道，自己一生的目標從此就決定了，他覺得自己比那些混跡于市井之間的碌碌之輩要幸運得多。

    當(dāng)小李將軍跨馬離去時，申屠賈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后面高聲叫道：“恩公，日后如要尋我，不論京里、揚州，只要找到蜜炙鵝肝的招牌菜，那便是我……”

    轉(zhuǎn)眼間九年過去，時間到了中宗景龍四年，也就是公元710年。申屠賈為找尋他的恩人來到了西京長安。

    這一年的初夏悶熱異常，自初春便少雨，大旱之相已經(jīng)形成。更讓京城人心中不安的是，這一年初夏的政治空氣也格外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京里又要發(fā)生大事情了。這是長安人對大唐時常要發(fā)生政變的一種委婉的說法。京城中的居民私下里已在紛紛議論，膽小一些的竟然舉家遷出京城，打算暫避一時。

    就在這一年的六月初二，中宗皇帝在宮城中的神龍殿，而不是在他平日居住的大明宮中駕崩了。據(jù)傳言，皇上駕崩的前一日還與翰林學(xué)士們在大明宮中的鞠場打馬球，體力、精神非常之好，顯然，皇上不是病重而死。據(jù)宮中太監(jiān)們講，皇上死后身體蜷縮成一團，樣子十分的難看，這又好像是說皇上是被人毒死的。

    另有京中消息靈通者講，皇上駕崩后，韋皇后秘不發(fā)喪，由她自己總理政務(wù)。就在六月初三，韋皇后將眾位宰相召入宮中，斷絕內(nèi)外消息。然后，根據(jù)她的旨意，由中書省和門下省發(fā)布命令，征調(diào)左近諸州府兵五萬人屯駐京師，由韋皇后的親屬駙馬都尉韋捷和韋灌、衛(wèi)尉卿韋睿、左千牛中郎將韋锜、長安令韋播等人分別統(tǒng)領(lǐng)，駐扎在京城周圍。同時命令中書舍人韋元監(jiān)督左、右金吾衛(wèi)巡查長安六街，鎮(zhèn)攝群小。又命左監(jiān)門大將軍兼內(nèi)侍薛思簡等人率飛騎五百，星夜趕奔均州，監(jiān)視前太子譙王李重福。

    到了初四那天，這才將皇上的梓宮遷至太極殿，召集百官為先皇大事操辦喪事。說是根據(jù)中宗的遺制，立年僅十六歲的小兒子溫王李重茂為太子，由皇太后，也就是韋皇后知政事，相王李旦參謀政事。這一政治格局，讓人們不由得想起了當(dāng)年高宗皇帝駕崩后，太后武則天知政事的格局。

    政治嗅覺格外敏銳的長安人發(fā)現(xiàn)這一格局中存在著一個危機，那就是位高權(quán)重、深得民心的相王李旦，也曾在武則天在世時做過太子。實際上，他應(yīng)該比那位流放均州的譙王李重福對韋氏的政權(quán)更具威脅。

    當(dāng)然，還有第三股勢力也不容人忽視，那就是武則天的小女兒太平公主。這位公主挾其母后之威，在大唐和大周的權(quán)力中心磨練了幾十年，同樣是個非同小可的厲害人物。據(jù)說，中宗皇帝暴死之后，偽托的遺制就是由她與上官昭容草擬的。這位前后族的領(lǐng)袖人物、已故中宗和當(dāng)今相王李旦的同父同母的妹妹，在皇族李氏與后族韋氏的爭斗中，可稱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問題是看她偏向于哪一方了。

    有關(guān)這一切的傳聞，申屠賈全部都聽人講到過。他對此并沒有感到十分的驚訝。政變在大唐朝好像是一劑輕瀉劑，它可以緩解過于緊張的政治氣氛，調(diào)節(jié)不甚平衡的政治力量，使大唐帝國得以安定興盛。

    申屠賈很是為自己的這番見解感到驕傲，這是他用了九年時間刻苦學(xué)習(xí)義理給他帶來的成果，使他對事物，特別是對政治有著相當(dāng)深刻的理解。

    不過，申屠賈目前最重要也最擔(dān)心的一件事情是：他的恩公小李將軍現(xiàn)在何處？如果小李將軍早已回到了京城，他又站在哪一方？自己能為他做些什么？

    六月初七，太子在先皇靈前繼位，改年號為“唐隆元年”。長安人對這個年號感到十分的不祥，因為，以長安的官話來講，“唐隆”的諧音是“堂啷”，也就是將什么物件跌碎時發(fā)出的聲音。用長安俗語來分析，這個“堂啷”的意思就是“砸了”，將事情辦壞了。試想，在動蕩之年里給自己起這么個滑稽的年號，能不讓百姓們跟著擔(dān)心么！

    這些事情對于申屠賈無關(guān)緊要。他在韋皇后的族弟府上找了一份廚師的差事，同時繼續(xù)尋找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