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心中大定。

    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當(dāng)即扶著枯樹站了起來，正要一瘸一拐的迎下去，忽的想到阿芒臨走前，曾千叮嚀萬囑咐他不能讓穎娘果娘姐妹落單，到底沒動，只是倚在枯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山下螞蟻般的阿芒。

    只望山跑死馬，從看到阿芒的身影，到真正看到阿芒手腳并用的爬上來，過去了足足兩刻鐘。

    丫頭眼睛都酸了，阿芒爬上來的那一瞬更是直接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兒，臉色煞白，冷汗淋漓。

    穎娘趕忙拿了水囊過來，想要喂他喝，阿芒自己接了過去，又示意丫頭把他胸前的包袱解下來，同穎娘道：“東西拿回來了，你好生收著！”

    穎娘的視線就落在了丫頭手里這個有棱有角的包袱上。

    顫抖著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包袱，十個手指頭卻好似不受擺布，費了半天的勁兒方才解開包袱皮兒。

    一個椿木朱漆的妝匣就出現(xiàn)在了她的眼前。

    穎娘一直以來都有些呆滯的目光瞬間柔和了起來，果娘也瞪圓了眼睛，又“咦”了一聲，在穎娘懷里直起身子，伸出纖細(xì)的小手去撫摸妝匣上的朵朵祥云，還小小聲地喊了聲“娘”。

    全幅心思都放在她們姐妹身上的阿芒同丫頭俱是心頭一喜，這小姑奶奶，總算肯開金口了。

    阿芒掙扎著靠坐在枯樹上，閉上眼睛，氣息漸勻。

    穎娘卻是心里猛地一抽，就像一把刀子磨磨蹭蹭地扎了進(jìn)去，連扎心的疼痛都是鈍鈍的。

    這是母親的妝匣，可母親卻已不在了……

    怔怔地望了許久，直到胸口疼到麻木，穎娘才微微后仰，從脖頸里解下一把小鑰匙，這是何娘子臨去前交到她手上的，丫頭還沒來得及出聲阻攔，就見穎娘已是打開了銅扣袢上的云彩紋絡(luò)的小銅鎖，果娘又順勢拉開了妝匣上的兩扇小門，去掀最上層小抽屜的蓋板。

    小抽屜里躺著一面帶著花紋邊框的妝鏡，十分厚重，果娘探著身子，熟門熟路地把鏡子支起來。望著鏡子里朦朦朧朧的人像，腫泡眼瞪得大大的，一臉的不可思議，伸手在鏡子上摩挲了半晌，又仰著小臉去看穎娘。

    似乎是在問鏡子里的這個人是誰？

    只穎娘全幅心思都在妝匣上，并未留意到果娘的異常，只拍了拍她的后背，就摩挲著鏡子，去拉第二層抽屜。

    第二層抽屜里，擺著七八根金釵銀簪。第三層抽屜里，一塊暗紅色的緞子上，擺著幾件耳環(huán)、別針、戒指同手鐲。第四層小抽屜比較深，里頭是大大小小疏密不同的一整套篦子，以及，一束頭發(fā)。

    穎娘跳過已經(jīng)橫七豎八的篦子，呆呆地望著這束黑亮的長發(fā)，她下意識地就知道這是母親平時梳頭時掉落下來又被整理起來的頭發(fā)。

    因為她記得她曾問過母親，問她為甚的要把頭發(fā)收起來。母親告訴她：“人老了以后呀，頭發(fā)就會變少，梳起發(fā)髻就不好看了，所以趁著這會子頭發(fā)黑亮的辰光，把掉落的頭發(fā)收起來，老了以后就可以將發(fā)束夾在發(fā)髻中，比帶寶髻好……”

    這句話還在耳邊，可母親卻再也不會有老的一天了。

    穎娘眼前漸漸模糊，閉上眼睛，再次睜開之后，將頭發(fā)捋好放回抽屜，又拉開最底下一層的抽屜。

    使力的辰光，穎娘就意識到這層抽屜非常重。

    打開之后，愣了一記，不過也就一瞬，穎娘就徑直將抽屜抽了出來，捧到了阿芒同丫頭的面前。

    丫頭轉(zhuǎn)過頭來，阿芒也睜開了眼睛。

    阿芒同丫頭俱都有意避嫌，丫頭雖然沒能阻止穎娘果娘打開妝匣，可在她們姐妹查看其間物什的辰光，就主動移開了目光。還有阿芒，聽到窸窸窣窣的動靜的辰光，已經(jīng)來不及了，索性閉著眼睛只做假寐。

    原本以為也就過去了，哪能想到穎娘竟會將這么滿滿一抽屜銀錢捧到他們的面前，而且是毫不猶豫。

    兩人的視線就一前一后地落在眼前金光燦燦的抽屜上，又相繼落在穎娘身上。饒是這小哥倆走南闖北，死人堆里都幾進(jìn)幾出了，也不禁面面相覷。

    過了半晌，丫頭才結(jié)巴道：“你這是干甚的，我們怎能收你的銀子，你快拿回去?！?br/>
    就像綁住他們之前所圖的那般，阿芒同丫頭其實俱都知道，綁住歪打正著，還真就叫他猜著了，蘇二郎同何娘子確實有壓箱底的私己留給穎娘同果娘。

    事發(fā)那天，好容易大火熄滅，眼看著地窖里空氣越來越稀薄，再加上天氣這樣熱，他們必須趕緊給蘇二郎火葬，沒有辦法，不得不從地窖撤離的辰光，阿芒丫頭，還有穎娘果娘，就已經(jīng)知道這個妝匣的存在了。

    只是當(dāng)時人多手雜，阿芒留了個心眼，并不想將妝匣帶在身邊，以免遺失，何娘子也贊同阿芒的謹(jǐn)慎，就告訴他將妝匣暫時收在地窖中的密洞中。

    而如今果不其然撕破臉，那地窖就必然不會再是秘密了。擔(dān)心妝匣落在何家人或是綁住諸人的手里，略能動彈，阿芒就決定冒著極大的風(fēng)險獨自返回地窖。

    取回妝匣的同時，又順道細(xì)細(xì)觀察了番何家的地窖。

    阿芒對這口救了他們一命的地窖非?？粗?，他家也有地窖，材質(zhì)上頭明擺著勝于這口地窖不只一籌，可在工藝上頭，恐怕不只差了一星半點的。

    這些日子以來，阿芒不只一次的在想，若是自家的地窖也能有何家的地窖這般牢固密封，不會滲煙，是不是也就不會……

    不過他還能夠肯定的是，何家的這口地窖，就算不看年頭，也絕對不是何家這樣乍富新貴，還沒有足夠底蘊的人家能夠修建的起來的。

    這其中恐怕還有另一段悲慘的往事。

    自是有些可惜的。

    尤其這趟回去，他還在地窖里發(fā)現(xiàn)了明顯翻動過的痕跡……

    雖是意料之中的事兒，雖然地窖仍是地窖，還是足以救命的東西。可一旦救人的東西落在惡人的手里，恐怕就只剩下害命了。

    當(dāng)然，阿芒也只是一時有些唏噓罷了。

    他當(dāng)下最重要的事兒就是履行蘇二郎何娘子臨終前的遺愿，把穎娘果娘姐妹送去崇塘保嬰堂。待到她們安頓下來，完成所托，他也就要孤身上路，去履行他的宿命了。

    從此天各一方，或許再不會有相見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