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庭審繼續(xù)。

    冠蘭敲了下法槌說：“根據(jù)庭前會議控辯雙方達成的意見，下午對起訴書指控的第五第六第七宗涉罪的事實進行調(diào)查。

    下面對楊阿偉第五宗受賄的事實進行調(diào)查。公訴人繼續(xù)舉證?！?br/>
    楊阿偉第五宗受賄，是老板送的名貴藥材。

    楊阿偉在上海住院看病時，熊商人送了他70萬元冬蟲夏草。時隔3個月殷企業(yè)在他辦公室又送了100萬元冬蟲夏草，兩者相加送達170萬元冬蟲夏草。

    這是楊阿偉主動交待的受賄事之一。

    熊商人，殷企業(yè)也承認確有其事。前者是為感謝楊阿偉在融資貸款上幫了忙，后者為了感謝楊阿偉在項目用地上給予了關照。

    楊阿偉在公訴人英花的訊問下，當庭承認在什么地方什

    么時間什么人因什么事，送了多少萬元的冬蟲夏草，基本與他向紀委交待后來檢察機關核實的情節(jié)一樣。有一點有異議的，就是殷企業(yè)送他冬蟲夏草時，他說是送給他治病用的，不是因為降抵土地起拍價而他送的。

    辯護人鐘大鵬說：“審判長，熊商人、殷企業(yè)分別送我的當事人的70萬元和100萬元冬蟲夏草的數(shù)額不真實。

    從證據(jù)鏈上看上述證據(jù)似乎相互吻合，并且法庭上還分別展示了熊商人殷企業(yè)送給楊阿偉冬蟲夏草購買的發(fā)票，但數(shù)額實際上沒有這么多。根據(jù)庭前會議，我調(diào)取了這兩張發(fā)票的復印件，查證了這兩張發(fā)票的來源。

    先說熊商人送楊阿偉的冬蟲夏草一事。

    熊商人是在一家‘上江好了藥店’購買了20萬元的冬蟲夏草，開了購買70萬元的冬蟲夏草發(fā)票，送給了楊阿偉冬蟲夏草并隨發(fā)票一同附上?！辖昧怂幍辍@家藥店的負責人說，應顧客的要求，可以多開所購藥物的數(shù)額，不過多開額也就是虛假的部份，是要補交稅額的。另外，該藥店對大額的購買尤其是多開虛假的部份額都作了標注，以備有據(jù)可查。熊商人說他送了楊阿偉的70萬元冬蟲夏草實際上只有20萬元，這是‘上江好了藥店’出示的證明?！?br/>
    冠蘭聽著：厲害，這家伙能讓藥店出示本店多開虛假部份額發(fā)票的證明，足見有一定的攻關手段。示意庭警傳遞上證明書，她看了后遞給了合議庭成員人民陪審員老張，再轉(zhuǎn)高永紅，然后又示意庭警給英花看。

    “下面，再說殷企業(yè)送楊阿偉冬蟲夏草一事，發(fā)票上顯示是‘海青健健藥店’，我找到這家藥店，在這聯(lián)發(fā)票的存根上，標記是有人買了100萬元冬蟲夏草的稅額發(fā)票。也就是說殷企業(yè)根本沒有買冬蟲夏草而是買了一張100萬元的稅額發(fā)票?，F(xiàn)將‘海青健健藥店’出示的證明呈上以證屬實。

    那么，殷企業(yè)的冬蟲夏草又是那里來的呢？是殷企業(yè)在他的二弟那里拿的。審判長，請允許當庭呈上新的證據(jù)，并請殷企業(yè)和他的二弟等下出庭作證，以證其言所實?！?br/>
    冠蘭說：“庭前會議，辯方就楊阿偉第五宗第七宗受賄的問題提出了庭審提交新的證據(jù)并申請相關證人出庭作證，控方表示同意，本庭經(jīng)審查認為，符合《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七條第一款的規(guī)定，本庭準許并已通知證人?，F(xiàn)就與被告人第五宗受賄一事實相關的證人到庭作證，請法警帶證人熊商人出庭，之后再帶殷企業(yè)和他的二弟到庭作證?！?br/>
    熊商人，殷企業(yè)哪敢出庭作證？他們是犯罪之人，犯了行賄罪，之所以能回家，是他們配合檢察機關交待了向楊阿偉行賄的事實，辦了取保候?qū)徥掷m(xù)。出來之前，他們是向檢察機關作了保證的，保證對自己的言行負責。也就是說決不翻供的。

    那么為什么，熊商人、殷企業(yè)又為什么愿翻供，出庭作證呢？

    熊商人從檢察院走出來后，鐘律師對他說了一番大道理：第一，證人出庭作證，盡管有意作偽證或者隱匿罪證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而且在法庭上還要在保證書上簽名，但證人說些假話，隱瞞不利的話，法院一般是不會去查的，再說這種案子也沒辦法查呀。

    第二，在受賄這類案件中，證據(jù)一般是一對一的，他坦白承認收受了你錢物，你當庭翻供，你說你沒有送，或者說沒送那么多，你說你原先之所以對辦案人員講的是你記錯了，你甚至可以說，是辦案人員逼供你輪番訊問你，幾天幾夜不讓你睡，你受不了這種折磨，在生不如死的情況下信口雌雄。逼供的證據(jù)是不采用的。

    第三，從證據(jù)的效力上看，審案法官當庭聽到你的所言，比公訴人舉出你原先對辦案人員講的筆錄可信度要高要重要強。

    第四，翻了對你還有利，如果法院認定楊阿偉收受你冬蟲夏草是從藥店里購買的實數(shù)，或者法院不認為是受賄，那么檢察機關會把你70萬元的罰沒贓款退回，不說退回全部最少退回一半。

    第五，也是關鍵之關鍵檢察院對你翻供不會作任何處理。

    在鐘律師的循循善誘下，熊商人開了竅，此時熊商人又發(fā)生了財務危機，再加上徐琳又上門請求，還說出了她檢查院有人，保證不會對他出庭翻供造成任何危害，這樣他才答應出庭作證。

    殷企業(yè)不象熊老板那么爽快，鐘律師的說了半天請他出庭，他只是說考慮考慮，到時再說，后來徐琳在他面前凄凄慘慘的苦苦哀求下，才免強答應的他和他二弟出庭作證。

    程序該走的必須走，一步也不能少，冠蘭盡管第一次當審判長，這一點還是十分清楚的。走完了該走的程序，冠蘭說：“現(xiàn)在辯護人可以向證人當事人詢問?！?br/>
    鐘大鵬：“證人當事人，你是否送過冬蟲夏草給楊阿偉？”

    熊商人回答：“送過。”

    “在什么時間地方？”

    “201×年6月3日在上海e醫(yī)院住院部?！?br/>
    “你送楊阿偉的冬蟲夏草是從哪里來的？”

    “是我從‘上江好了藥店’買的。”

    “你一共買了多少？”

    “20萬元?！?br/>
    “是否全部送給了楊阿偉？”

    “是。”

    “你送給楊阿偉時是否附上了發(fā)票？”

    “是?！?br/>
    “發(fā)票上數(shù)額是多少？”

    “70萬?！?br/>
    “你購買20萬元的冬蟲夏草為什么可以多開數(shù)額至70萬元的發(fā)票?！?br/>
    “因為藥店說只要補交超出本身購買數(shù)額的稅率就行，所以我就多開了?！?br/>
    “審判長，我的詢問完畢?！辩姶簌i突然停止發(fā)問，冠蘭感到有點奇怪，從邏輯上看，他應該最少還有兩個發(fā)問點，一個是“你為什么要開虛假的發(fā)票?！绷硪粋€是“你為什么在檢察院不如實講出自己開虛假的發(fā)票一事?！辩姶簌i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這兩個問題是鐘大鵬設下一個圈套，他想讓公訴人英花來問。如果她問，邏輯推斷說明公訴人當庭確認，我辯護人提交的藥店證明屬實。鐘大鵬的狡猾，英花才不會中圈套呢，她的問發(fā)也很有水平：

    “證人，201×年4月9日你向檢察院辦案人員的陳述之詞是否屬實?！?br/>
    熊商人答：“是?！?br/>
    鐘律師站起來說：“審判長，反對公訴人以誘導的方式

    訊問證人當事人?！?br/>
    “反對無效，繼續(xù)?！?br/>
    “審判長，請允許我通過電子視頻展示證人，4月9向辦案人員的陳述之詞中的有關內(nèi)容?！?br/>
    “允許?！?br/>
    電子視頻上顯示證人熊商人在檢察院的供述：“我送楊阿偉70萬元冬蟲夏草有兩個方面的原因，一是他曾經(jīng)在融資貸款上幫過我忙；二是他病了，出于感恩，所以我乘他在上海查病，我就買了一點送冬蟲夏草送他?！?br/>
    辦案人員：“你說楊阿偉在融資貸款幫過你忙，他是怎么幫你忙的。”

    “我201×年辦廠，資金出現(xiàn)了很大短缺。我找了幾家銀行，銀行說全年貸款指標全部發(fā)放出去了，沒辦法。我急不過，找到楊書記（楊阿偉）幫忙，后來他找了城市建設投資公司幫我解決了1千萬元的貸款難題?！?br/>
    “他幫你忙，你有沒有給過他什么好處？”

    “我事先找他時，送過一箱好酒6條好煙給他?！薄耙还捕嗌馘X？”“好酒是別人送我，不知多少錢，煙是我在禮品店買的，一共花3千元買的?！薄笆潞笥袥]有感謝過他？”“我貸的款到位后，我送50萬元卡他感謝他，他不要，他說現(xiàn)在風頭上抓得緊，不要不要。”

    其實，下午開庭，公訴人在列舉楊阿偉收受冬蟲夏草一事的證據(jù)時，就已經(jīng)把證人熊商人送楊阿偉冬蟲夏草一事的所言作為證詞展示出來了?，F(xiàn)在她當著熊商人的面，再一次展示熊商人自己在檢察機關的交待，其意是提請合議庭注意，同時也讓聽眾明白。檢察機關追究楊阿偉此點受賄罪是有根有椐的。至于，辯護人當庭提供的藥店證明書是否屬實，有待以后調(diào)查，她才不會當庭去追問呢。如果她問證人，“你為什么要開虛假的發(fā)票?！薄澳銥槭裁丛跈z察院不如實講出自己開虛假的發(fā)票?！蹦敲床坏扔谧约鹤鳛楣V人，當庭承認辯護人提供的藥店證明書屬于真實。這樣的邏輯推導，作為一個在公訴處干了10多年的檢察官，英花當然清楚。鐘大鵬玩弄的小聰明，對英花來說沒用。

    冠蘭聽完英花舉證，不得不佩服英花的睿智。她看了一下聽眾席上的徐琳和民警阿姨，坐位空了，人不見了，她也沒多想她倆干什么去了。再看看楊阿偉，坐在被告席上，兩眼翻白像死魚一樣，盡管表情輕松，仍然掩飾不住艾發(fā)衰容。

    鐘大鵬坐不住了，瞇縫的小眼打開了，“審判長，請允許我向我的當事人發(fā)問?！?br/>
    “允許?！?br/>
    “被告人楊阿偉，熊商人送你冬蟲夏草時，他有沒有向你說過是多少錢買來的。”

    “沒有?！?br/>
    “你知道是多少錢的冬蟲夏草嗎？”

    “知道，發(fā)票上寫的是70萬元，所以我認為是70萬元?！?br/>
    “審判長，我還要問證人熊商人?！?br/>
    “問。”

    “證人當事人，你購買冬蟲夏草為什么要多開虛假的發(fā)票？”

    “多開數(shù)字送禮顯得大氣?！迸月犗腥俗h論：這類商人唯利是圖是天性，投其所好是本事，與歐也妮?葛朗臺有什么兩樣？

    冠蘭與高永紅人民陪審員老張交流著眼神，似乎也鄙視這類的商人。

    鐘大鵬接著又問：“證人，你為什么在檢察院不如實講出自己開虛假的發(fā)票事情？”

    “唉，別談了，在檢察院受訊，簡直就是度日如年。少一天訊問，少一天監(jiān)視，就多一天自由，多一天快樂。在檢察官嚴厲的盤問下，此時才感悟到自由是如此的重要。當時我送楊阿偉的冬蟲夏草時，壓根就沒想到是行賄；壓根就不知道認定行賄數(shù)額越少，追究的罪也越小，追繳的罰金也越少的法律常識。當檢察官向我展示了購買70萬元的冬蟲夏草發(fā)票時，我想楊阿偉交待肯定也說了我送的冬蟲夏草與發(fā)票上的數(shù)額一致。如果自己承認屬實，省得等辦案人員去發(fā)票所在地證實后才放我回家，自己可以早一天走出檢察院。再說，檢察官也對我作了承諾，只要我主動如實交待，不追究刑事責任。我想如實交待，不就是要我承認與發(fā)票上的數(shù)額一致嗎？于是我想都未多想，立馬承認確有其事。后來取保候?qū)?，檢察院罰沒贓款根據(jù)我交待的行賄數(shù)和我謀的貸款用于生意上的獲利情況進行了評估，罰我70萬元。我傻了眼，平常我是錙銖必較，對錢看得比命還重，這個時候想的就是早點回家，罰點款算個啥，趕緊花錢消災?！毙苌倘怂坪踉诘箍嗨?，他邏輯連貫流利清晰的回答問題似乎也是有備而來，似乎也是有人教他這樣回答。

    是有人教的，是鐘大鵬律師教的。

    旁聽席有人交頭接耳的議論，這種人是法盲，是傻瓜。也有的說，這么奸佞的商人就是要多罰，罰得他傾家蕩產(chǎn)。

    鐘大鵬說：“審判長我的發(fā)問完畢?！?br/>
    冠蘭在得到公訴人英花回答不再發(fā)問后，敲了法槌：“下面請法警帶證人殷企業(yè)和他的二弟到庭。帶被告人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