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張忘形認為張清和只是區(qū)區(qū)一屆凡俗,至多也不過有些見多識廣,但是有求于人的時候,嘴上難免叫的是敬稱,而不會去觸霉頭一般地叫人家“教書匠”。
然而修士對于凡俗的態(tài)度難免有些輕蔑,張忘形能下意識地注重在有求于張清和的時候照顧他的感受,已經(jīng)顯得尤其珍貴。畢竟很多時候,凡人與凡人之間,也不見得就顯得有多尊重了。
風雪漸漸地大,張忘形引著風雪走來,倒是顯得有幾分神仙中人的樣子——然而將目光上移到他的面容,那好欺負的老實人的面貌一覽無余之時,便又心情復(fù)雜起來。
單就這面相論,倒是一點兒也不仙風道骨。
張忘形也并不害臊,與一個比自己小了不知多少歲的后輩小子隱隱約約平輩相稱,他近來猶猶豫豫一直喊不出口的事兒,卻因為想要找張清和討教在渭水垂釣的訣竅,自然而然地喚了出來。
從這點來看,倒是與張清和有那么幾分相似。
他也就納了悶了,當日架虹下來,分明見著張清和是在渭水邊上垂釣,都沒有像他一般駕著舟子往中間去,可卻傳聞偏生又能夠有好些魚獲。
反觀自己,釣具齊全,忙忙碌碌了好一陣兒,卻一無所獲。甚至有時候都忍不住想催動神魂將滄江周遭都掃上一遍,而后以大神通把水底的魚直接翻上來了。
好家伙,有了這個想法之后,他張忘形每次都要花好些氣力才能恢復(fù)理智,壓制住自己的念頭,心里不斷念叨——我是正經(jīng)釣魚人……
“哦?忘形兄?!?br/>
張清和光明正大地占了這個便宜,自從張忘形常住張家村以后,張清和便不再叫他客人,而是有意無意地占便宜,與他平輩相稱。
然而村正等人卻絲毫不以為忤。
況且他也正是要那些人看來,自己與張忘形平輩——張憐喚的也是兄長,老村正更是支使張鶴叫他叔伯。這要是叫張忘形兄臺不自然點,便只能讓太陰再受點累,又修改一遍那些凡俗或者低境修士的認知了。
“忘形兄不愧是修士,今早冬陽初升的時候,便見著忘形兄穿著一身斗笠蓑衣,往渭水邊去。
當時在下還有些意外,這大好河山風日,盡皆在新雪初晴的暖陽之下,忘形兄是出于何種目的,才披上這一身家伙什。
現(xiàn)如今看著這漸大的鵝毛雪,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忘形兄早有預(yù)見,倒是我心中這般計較,有些可笑了?!?br/>
年輕夫子好看的臉上隱隱約約有著眉頭,說完這番話又舒展開來,滿是笑意。
他直接便反客為主,分明是他吩咐司運與司命想法子弄出來的,但是現(xiàn)如今偏生又打著機鋒,以開玩笑的形式推到了張忘形的頭上來。
“哦……哦……
是啊,那是自然,自然是預(yù)見到了的……”
張忘形一怔,而后撫了撫鼻頭,有些反應(yīng)不及地應(yīng)下了這事兒,心里反倒慶幸有這場雪來。
他又怎么好意思告知張清和,自己就是為了個排場呢?
修士自然能有意無意預(yù)知天象——風霜雨雪的出現(xiàn),與天常以及道則不無關(guān)系,張忘形自然是已經(jīng)觸及了道則的領(lǐng)域,達到了洞虛的程度。但是這種預(yù)見也不過是天象開始更迭的時候,才能夠有所察覺罷了。
再加之神夏少有霜雪,滄江邊上至多也不過每年嚴冬的時候落點雪灰,是以他對于何時下雪也并不熟悉,反倒覺著是有些正常的現(xiàn)象了。
這雪雖然下得蹊蹺,但是因為太陰的緣故,張忘形自覺腦袋也莫名迷糊,索性便不再去想這事兒。
“大老遠就聽著忘形兄喚我,不知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張清和掃了一眼張忘形的行頭,織金的蓑衣自內(nèi)而外透露出一股子華貴——世家就是世家,手頭的場面東西還真不少。
這玩意雖說并不是件什么稀罕靈器,但是拿出來卻足夠唬人。
但是顯然——因為渭水里頭還有幾頭鬼玩意在的緣故,這件蓑衣也并不能使得他釣上魚來。
他故作疑惑地問著張忘形,隨后牽著張三往村子那頭走。趙海棠便于是也默不作聲地跟上。
只不過這嬌小的姑娘家,眼神之中卻饒有興致地在張清和與張忘形之中打量著。
她實在是不知道張清和葫蘆里究竟是賣的什么藥,從張忘形來開始,好似就在著手準備著什么,到了現(xiàn)如今,看起來卻像是完全掌握了主動權(quán)。
更別提前陣子,張清和那番“有沒有興趣干一票大的”之類的言論,都昭示著張清和所思所想并不簡單。
這種隱隱約約的神秘感使得她急躁,心底仿佛有千萬只手在抓撓,癢癢的,但是同時又使得她興奮,想要看看這個長安塾內(nèi)定的“天下行走”,能開一方盛世的文道圣人命,究竟要在這小小的村子里,有著怎么樣的一番謀劃來。
“雪大了,我等身子骨弱,可不似修士,張兄還是邊走邊與我分說吧。”
看著張忘形還在后頭猶豫不決,張清和的聲音便自前頭傳來,將有些害臊的張忘形叫得一愣。
他抬起頭來看著仿佛絲毫不感興趣,頭也不回的張清和,屬實是心情復(fù)雜。自己在凡俗眼里可是神仙中人,但是在這幾人眼里,好似路邊的大白菜一般,隨處可見,毫不在意。
好家伙,我可是神仙,你們理理我?。?br/>
“先生且慢!”
張忘形于是再沒有猶豫的余地,雖說他瞬息便能到達張清和的身邊,但是卻還是選擇快步跑到了這幾人的身邊。
雖說魚竿早已被他收到了玄囊里頭,但是蓑衣的扮相卻還是有些滑稽,使得張三都有些忍俊不禁——雪已經(jīng)在他身上積了好一層,被那蓑衣一肩挑著,仿佛一個雪地里杵著的大雪人。
村子也逐漸近了,張三正要回自己家,卻又被張清和一把扯住,他不著痕跡地與張三傳音道——
“再等等,待會有好處拿?!?br/>
而正也是此時。
“我確實有事兒要與先生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