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善睡了一個大飽覺。

    起來時,娘親已經(jīng)不見人影，一問下人，才知道溫宜青已經(jīng)被太后娘娘叫去。她四處找了一圈,先在庭院里找到了石頭。

    午后的陽光和煦,微風(fēng)輕柔。石頭正趴在一張石桌上練大字，大字也寫得心不在焉，時不時放下毛筆。善善走近了,才看見他面前還有一只兔子。

    他還手巧地給兔子編了一個籠子裝在里面，還向廚房討了菜葉,丟進籠中喂兔子，毛筆也伸過去，時不時戳一戳野兔毛絨絨的身體。

    “石頭哥哥?！鄙粕瓢涯X袋湊過去，和他一起看兔子啃食菜時臉頰圓鼓鼓的模樣：“這是今天早上抓到的兔子嗎？”

    石頭：“嗯。”

    他看了善善一眼,主動讓開位置,把兔子籠推到了善善的面前。善善拿起放在旁邊的白菜葉，試探地往籠子里遞,兔子的三瓣嘴動得飛快,一片葉子很快消失在它的嘴巴里。善善眼睛一亮,連忙又遞了一片過去。

    石頭眉目微微舒展，重新拿起毛筆,寫功課里的大字。

    還沒喂幾片葉子，兔子就吃飽了，背過身躲到籠子深處,用肥嘟嘟的屁股對著善善。毛絨絨的尾巴像是一顆灰撲撲的小雪球一樣,善善忍不住伸手輕輕撥了撥,兔子連忙躲得更深處一些。

    見兔子不理自己,善善才看向石頭。

    石桌上還晾著他剛寫完的大字,紙墨未干，善善看了一眼，才總算是想起來自己沒做完的功課。她看了一眼天色，見時候還早，連忙說：“石頭哥哥，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寫?！?br/>
    石頭點頭。

    她連忙跑回去取自己的功課，回來時，身后還跟著一個文嘉和。文嘉和的功課早已做完，她便帶了一本書，坐在兩人身邊讀。

    只是善善的定力不如石頭，沒寫幾個大字，她的目光就又忍不住往旁邊的兔子籠里看去，待文嘉和讀完一頁書，趁翻頁時抬起頭，便見她蹲在兔子籠前，背影與籠子里的兔子一般圓滾滾，正伸手去摸兔子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柔軟皮毛。

    “善善?！蔽募魏蜔o奈地說：“你不是要做功課嗎？”

    善善戀戀不舍地走了回來。

    她低頭寫完一頁大字，很快想起來：“我睡覺之前，太子殿下還和我說，要和我下棋呢。石頭哥哥，嘉和，我們?nèi)フ姨拥钕峦姘??！?br/>
    文嘉和問：“那你的功課呢？”

    善善擺手：“下回再說吧！”

    見她這么說，文嘉和沒有什么不同意的，便放下書本站了起來。善善牽住她的手，興沖沖地跑了兩步，又想起來少了點什么。她回頭看去，就見石頭還坐在石桌前慢吞吞的寫著大字，一動不動。

    “石頭哥哥？”善善歪了歪腦袋：“你不想下棋嗎？”

    石頭：“……嗯?！?br/>
    “我的功課沒做完?！彼麗瀽灥氐溃骸澳闳フ姨油姘?。”

    善善困惑。

    她察覺到石頭好像與平常有些什么不同，可他平時就沒有多少表情，此時低著頭寫大字，善善更看不清，也說不出有什么不對。她遲疑地又問了一遍：“石頭哥哥，你真的不去嗎？”

    “嗯?！?br/>
    善善便只好說：“好吧，那我和嘉和去玩了。我會給你帶點心回來的。”

    他坐在石桌前，脊背挺得筆直：“……嗯?！?br/>
    善善與文嘉和手牽著手，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直到什么也看不見了，她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視線。

    平常無論她做什么，石頭都會寸步不離地跟著她，難得有一回他不在身邊，善善還有些不習(xí)慣。難道是功課太難，把他給難住了？

    還是他午飯沒吃飽，肚子又餓了？

    善善百思不得其解。

    等找到太子之后，她就把這些忘了個干凈。

    太子正在寫文章。他的功課比善善更加繁重，到行宮來避暑也不能松懈，善善湊過去看了一眼，便覺得他書上的文字如天書一般，她連字都認不全，再看文章的內(nèi)容，更是看不明白。

    “善善，你來了。”太子的文章方寫到一半，此時匆匆寫完一句，便小心放到一邊，又讓下人把棋盤拿來。

    下人很快呈上來茶水點心，他拉著善善到軟榻上坐下，棋盤放到二人中間小桌上，太子將一盒白子放到她面前，溫和地問：“你會下棋嗎？”

    善善脫了鞋，小腿盤起，乖乖搖了搖頭，又說：“嘉和會。”

    文嘉和說：“善善，就是太子哥哥教我下棋的?！?br/>
    “不會也沒關(guān)系，孤教你就好。”太子拿起一顆黑子置于期盼，剛準(zhǔn)備與她講解規(guī)則，又想起什么，抬眼看小姑娘懵懵懂懂的模樣，他輕輕一笑，轉(zhuǎn)而道：“孤教你一種簡單的，保準(zhǔn)你一學(xué)就會。”

    善善好奇不已。

    只見太子拿起五顆黑子，在棋盤上排列成一排，“只要你能連成五子，便算是你贏了。”

    這規(guī)則聽起來的確簡單，便是善善的小腦袋瓜也能立刻明了，她重重點下頭，抓起一顆棋子，躍躍欲試。

    太子便將棋盤上的棋子歸攏，與她試著下了一盤。

    雖然規(guī)則簡單，可連成五子也不容易，善善下一顆，黑子就堵一顆，每一條路都被堵得死死，她苦思冥想，一不留神，黑子便已經(jīng)在攔截時連成五顆，贏過了她。

    善善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數(shù)了一遍，一二三四五，的確是整整齊齊的五顆。

    她連忙求救似地看向了文嘉和，文嘉和立刻道：“再來一局，善善，我來幫你?！?br/>
    太子微微一笑，并不反對，重新將棋子歸攏好，自己先行落下一子。

    有文嘉和幫忙，善善下棋的速度也變得更快，只是她每下一顆，太子就緊跟一顆，也不像她落子時猶豫不決，他果斷的落子速度也讓善善嚇了一跳，沒一會兒，一不留神，又被他連成了五子。

    善善為難得小臉都皺了起來，太子主動說：“再來一局？”

    她點了點頭，這回下得更加慎重，棋子攥在手心里，每一顆下之前都要猶豫更久。下得多了，經(jīng)驗更多，沒一會兒，善善便眼尖地發(fā)現(xiàn)了一個破綻。

    有一處地方，她已經(jīng)連成三子，兩頭都沒有黑子圍堵，她整顆心都提了起來，小臉繃得緊緊的，唯恐會被太子發(fā)現(xiàn)。只見太子捏著棋子，思索片刻后，將棋子落在了另一邊。

    哈哈！

    善善連忙放下一子，連成四子，她昂起腦袋，頭頂?shù)男【揪靖吒邠P起，面上的喜色已經(jīng)藏不住。

    “唉。”太子像是這才發(fā)現(xiàn)一般，一邊落子，一邊嘆出一口氣：“孤怎么沒看見呢。”

    善善便更加得意，圓潤的腳指頭在襪子里不安分地亂動，她連忙抓起一顆棋子放下，看著自己連成的白色五子高興不已。她神采飛揚地道：“我贏啦！”

    “是你贏了。”太子笑瞇瞇地問：“再來一局？”

    善善當(dāng)然樂意。

    她拉著文嘉和，兩人聯(lián)手，將太子殺得片甲不留，贏了許多局，善善盤在桌下的小腳得意翹起。太子殿下那么厲害，都被她贏了過去，她豈不是比孫大圣還要厲害？!

    不知下到第幾局棋時，一名宮人快步走了進來：“殿下，有一個孩童在院外徘徊。”

    “孩童？”

    太子與善善對視一眼。這回來行宮的總共就只有三個小孩，善善與文嘉和都在這兒，那個一定是石頭了。他道：“讓他進來?！?br/>
    宮人領(lǐng)命退下，沒一會兒，便帶著石頭走了進來。

    “石頭哥哥！”善善連忙跳下軟榻，趿拉著鞋子跑過去，她牽著石頭的手，與一起走進來。“石頭哥哥，你怎么來了？你的功課做完了嗎？”

    石頭含糊應(yīng)了一聲，他把善善抱回到軟榻上，而后目光落到了他們的棋盤上。

    注意到他的視線，善善立刻昂起腦袋，像只花孔雀一樣抖抖自己華麗的尾羽，美滋滋地說：“石頭哥哥，我剛學(xué)會下棋，我可厲害了。你想玩嗎？我教你？”

    石頭點頭。

    她便說了一番規(guī)則。五子棋的規(guī)則簡單，善善又教他下了一回，他很快明了。

    太子坐在一旁看著，他撩起衣袍，剛想將位置讓出，卻見灰眸的異族小孩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眼眸里有躍躍欲試的戰(zhàn)意。他頓了頓，“你想和孤下？”

    石頭重重點頭。

    太子便坐了回去。

    規(guī)則已經(jīng)說明過，不必再提，太子便率先執(zhí)起一子落下。石頭很快緊跟上。與善善相比，他落子的果斷，絲毫不拖泥帶水，一局棋下得快，也結(jié)束的很快。

    看到連成一排的黑子，石頭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善善安慰他：“沒關(guān)系的，石頭哥哥，我剛開始也輸了好多局呢。”

    他用力點頭，將棋子一顆一顆撿起來：“再來?！?br/>
    太子不置可否。

    又一局結(jié)束，他的神色比先前更凝重。

    石頭：“再來?！?br/>
    太子看了他一眼。

    再一局開始，白子很快便有三顆連成，兩頭都沒有圍堵，太子執(zhí)子猶豫了一下，正準(zhǔn)備再讓一回，他落子前，對面的石頭忽然抬起頭，灰眸敏銳地看過來，就像是瞄準(zhǔn)了獵物的野狼，太子一愣，就見他認真真道：“不準(zhǔn)讓我。”

    太子怔愣一瞬，黑子才在其中一處落下。

    旁邊圍觀戰(zhàn)局的善善發(fā)出一聲明顯的長長的嘆氣聲。

    石頭很快下了一子。

    棋局仍在繼續(xù)。

    太子遲疑地看過去，石頭臉色凝重地看著棋局，他平時寡言少語，向來沉默地跟在善善身后當(dāng)一個小尾巴，從來都不起眼，這會兒亦是如此。忽略他比尋常人更深邃的五官輪廓，他就像是自己的名字一樣低調(diào)，仿佛剛才外放的攻擊性只是錯覺。

    不多時，又一局結(jié)束。

    果不其然，還是太子贏了。

    善善憂郁地嘆息一聲：“石頭哥哥，你讀書不行，下棋也不行呀?！?br/>
    石頭：“……”

    太子主動：“再來？”

    石頭攥著棋子，斗志昂揚：“嗯！”

    這一下，便下到了黃昏。

    說好了不讓，太子便一子都沒讓過，五子棋雖然簡單，可贏起來也并非全憑運氣，也有計策謀略。太子年長許多歲，本也只是做好了準(zhǔn)備陪小孩玩，可下到最后，反而與較起真來。

    他暗自驚訝，最后一局結(jié)束后，便問石頭：“平常文將軍都教過你什么？”

    “拳法，箭術(shù)?！?br/>
    “可讀過兵書？”

    石頭搖頭。他還沒認全字，就是有兵書也讀不來。

    “但師父給我講過一些?！蔽膶④姵錾砦鋵⑹兰?，從小耳濡目染，做將軍后也經(jīng)歷過許多戰(zhàn)役，有空便給石頭講上一些。

    太子道：“下回我教你圍棋的下法。”

    石頭沒有先應(yīng)下，而是先看了善善一眼。

    善善正在玩自己的腳丫子，注意到他的目光，茫然地抬起頭看了過來。

    然后他才說：“我沒空?！?br/>
    太子愣?。骸皼]空？”

    “我要上學(xué)堂，做功課，還要練武，陪善善玩?！笔^：“沒空下棋?！?br/>
    太子：“……”

    他自有生以來，還是頭一回遭到這樣直白的拒絕。

    太子噎了一下，可看看他也還稚嫩的面容，想到他也還是個孩童，便不再多說，

    時候不早，眾人也到了該告辭的時候。

    善善被石頭牽著走出去，還有些戀戀不舍。今日她來找太子玩，起初是有樂趣，可后來全都在看太子與石頭下棋，石頭一直輸，她起初捏了一把汗，后來輸?shù)亩嗔?，又覺得無趣。

    她踏出門口時猶豫了一下，回頭問：“太子殿下，明天我還能來找你玩嗎？”

    太子欣然頷首：“當(dāng)然，你想來玩，什么時候都可以?！?br/>
    善善抿嘴一樂，臉頰上露出甜甜的小梨渦，她樂陶陶地說：“太子殿下，您真好?！?br/>
    小姑娘的笑臉軟乎乎甜蜜蜜，太子看的有些手癢，他沒有猶豫，直接伸手去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善善十分主動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毛茸茸的，像是剛斷奶的小奶狗一樣，軟綿綿的叫人心癢癢。

    太子忍不住說：“你不必如此見外，像嘉和一樣，喚孤哥哥就好。”

    “太子哥哥？”

    太子眉眼彎起，點頭應(yīng)下：“對?！?br/>
    他的話音剛落下，便有一道異樣的視線朝他看來，太子敏銳回看去，望進一雙深邃的灰眸里。

    石頭抿緊唇，很快又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