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期天早上，窗外晨光熹微。蘇曉彤幾乎是看著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的，昨晚對她來說，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反觀身邊的兒子，倒是睡得格外香甜，像一只溫順的小貓。他并不知道昨天發(fā)了什么，也沒有問爸爸為什么不在家，當(dāng)然更意識不到，也許以后都看不到爸爸了?？蓱z的孩子，不管是生父還是繼父，最終都離他而去。蘇曉彤充滿愛憐地輕輕摸著兒子的小腦袋。

    八點過，蘇曉彤叫醒了兒子，給他準(zhǔn)備了簡單的早餐，吃完之后，她給范琳打了個電話，問能不能把顧小亮送到她家去玩。范琳說，當(dāng)然沒問題。

    母子倆收拾好后，乘坐電梯上十四樓，范文婧得知顧小亮要來玩，很開心，打開門之后，就牽著顧小亮的手去房間里玩玩具了。范琳問蘇曉彤：“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刑警支隊。有些事情，我還要找老譚溝通一下?！碧K曉彤說。

    范琳點頭表示理解：“去吧，我?guī)е鴥蓚€孩子玩，你放心吧。”

    蘇曉彤道謝，離開了范琳家。走出小區(qū)，她打了輛車，前往理市刑警支隊。

    譚勇和李斌已經(jīng)等候在辦公室了，蘇曉彤來了之后，李斌給她拿了瓶礦泉水。蘇曉彤坐下，譚勇說：“我們昨天把顧磊帶回來后，就展開了審訊。他對所有犯罪事實供認(rèn)不諱。龔亞梅、夏琪都是他殺的，往雞湯里投毒的，自然也是他?！?br/>
    蘇曉彤沒有說話，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譚勇說：“顧磊招供之后，樊柯也沒法再死咬著不承認(rèn)了。他們是在半年前認(rèn)識的，當(dāng)時顧磊在網(wǎng)上找各種兼職，還發(fā)了一個帖子，說‘只要能賺錢，什么事都可以干’，這事你知道嗎？”

    蘇曉彤搖頭：“不知道。”

    譚勇說：“樊柯當(dāng)時已經(jīng)通過夏琪得知，龔亞梅打算把遺產(chǎn)留給大家庭的每個人了。夏琪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樊柯說，夏琪送了一個小擺件給龔亞梅，里面藏了一個竊聽器。通過這東西，她聽到了龔亞梅給馮律師打電話交代遺囑的事。

    “夏琪不是一個貪心的人，覺得能拿到九分之一的遺產(chǎn)，已經(jīng)很好了。而且她并不知道樊柯欠下巨額賭債的事。樊柯憑著對夏琪的了解，知道夏琪肯定不會為了多得遺產(chǎn)而殺人，所以他必須找另一個合作者，替代夏琪。這個人，就是發(fā)帖說‘只要能賺錢，什么事都可以干’的顧磊。

    “他們倆暗中接觸，分別用另一部手機(jī)聯(lián)系，十分隱蔽，所以包括你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認(rèn)識，并且策劃了這樣一個周密的殺人計劃?！?br/>
    蘇曉彤打了個冷噤：“當(dāng)時他說帶我來理市散心，然后順理成章地提出要不要在這里買房和定居，我全然沒有想到，這一切竟然都是計劃的一部分。”她長吁一口氣，“但是，樊柯和顧磊怎么能確定，我們來到理市之后，龔亞梅一定會把我們加入遺產(chǎn)繼承人的名單呢？”

    譚勇：“兩個原因，第一是，你們買的房子和李雪麗在同一層樓，以李雪麗的性格，是肯定會邀請你們加入‘大家庭’的，就算你沒有碰到李雪麗，顧磊也肯定會制造這樣的機(jī)會。第二是，樊柯非常了解自己的母親，知道龔亞梅最喜歡顧磊這種居家好男人，而且會同情有智障的顧小亮，所以一定會把你們加入遺產(chǎn)繼承者的行列。她之前就是這樣，認(rèn)識袁東和沈鳳霞一個月后，就把他們加進(jìn)去了——這當(dāng)然是夏琪通過竊聽器得知的。

    “龔亞梅之所以這么快就把大家庭的新成員加入繼承者名單，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有高血壓性心臟病，隨時有可能心源性猝死。另外，她不希望大家庭內(nèi)部出現(xiàn)矛盾，所以一碗水端平，讓大家庭的人都有繼承權(quán)。”

    蘇曉彤：“這么說，我們來到理市一個月左右，龔亞梅出于對我們——特別是顧磊的好感，決定讓我們成為繼承者之一。她打電話給馮律師說了這事，被夏琪用竊聽器偷聽到了，告知樊柯。樊柯又告知顧磊，所以顧磊認(rèn)為，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了，可以殺死龔亞梅了，是這樣嗎？”

    “正是如此。”

    “那么，殺死龔亞梅，是誰的主意呢？”

    “是顧磊。樊柯再心狠，也沒有到主動殺死母親的程度。他知道母親身體不好，活不了太久，原本打算等母親死后，再和顧磊一起設(shè)法殺死大家庭的成員。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顧磊等不了那么久，提前殺死了他母親。”

    蘇曉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后，她說：“顧磊殺死龔亞梅，沒有跟樊柯商量，是他自己決定這樣做的？”

    “是的。”

    “那樊柯沒有意見嗎？允許他擅自殺了自己母親？”

    “龔亞梅死后，樊柯自然懷疑是顧磊干的。但顧磊不承認(rèn)，樊柯沒有證據(jù)，只好作罷。因為他很清楚，樊柯即便再懷疑，也拿他沒有辦法，更不可能報警。如果顧磊被抓，樊柯的計劃就失敗了，意味著他不可能得到大量遺產(chǎn)。而且從客觀上來說，龔亞梅提前死去，對樊柯是有利的。”

    “顧磊是怎么把龔亞梅騙到玥海邊的觀海亭去的？”蘇曉彤問。

    譚勇說：“這個殺人計劃，他早就想好了。顧磊跟樊柯有過多次接觸，也打過很多次電話。他花了很多時間模仿樊柯說話的聲音和語氣。樊柯聲音低沉，是比較容易模仿的。事發(fā)當(dāng)晚，你和夏琪、韓蕾等人去酒吧玩，對顧磊而言，正好是個機(jī)會。他喬裝之后，離開小區(qū)，故意找了一個相對嘈雜的地方，用另一個手機(jī)號給龔亞梅打電話，冒充樊柯，說自己到了理市，想和母親見一面。

    “龔亞梅雖然之前跟樊柯脫離了母子關(guān)系，但是當(dāng)媽的，哪里會完全不想念兒子呢？所以接到電話的龔亞梅，立刻前往約定地點，環(huán)海東路的觀海亭。結(jié)果她沒見到兒子，卻被顧磊推入水中殺害了?！?br/>
    蘇曉彤閉上眼睛，眉頭緊蹙。

    譚勇說：“接下來的雞湯投毒事件，你已經(jīng)知道了。顧磊在此之前，就買好了呋塞米片這種藥，然后混在茶水或者飲料里，讓你事先服下，以免你中毒身亡。當(dāng)然，他也是吃了這種藥的?！?br/>
    蘇曉彤搖頭道：“他幾乎每天都會端茶倒水給我喝，我完全沒想到，他會在水里加入有解毒作用的藥?！?br/>
    李斌一直坐在旁邊聆聽他們的對話，此刻他說道：“蘇曉彤，老譚昨天只是把和你配合，引出顧磊的計劃告訴了我們，但是并沒有說，你是怎么知道顧磊是兇手的。這一點我很好奇，你能告訴我嗎？”

    蘇曉彤說：“我其實是從沈鳳霞質(zhì)疑我的那番話中，察覺到問題的。因為她說的有道理，我們來到理市后不到一個月，就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而我在中毒事件中，中毒程度又較輕。但實際上，我那天喝的雞湯并不比其他人少，所以我就想，這是為什么呢？聯(lián)系到顧磊當(dāng)初帶我到理市來旅游和看房，我第一次對他產(chǎn)生了懷疑。

    “以我對顧磊的了解，他是肯定不會讓我出事的，所以我懷疑，他會不會暗中買了什么解毒的藥，讓我提前服下，于是，我趁他睡著的時候，解鎖他的手機(jī)，查看他的微信賬單和支付寶賬單，果然發(fā)現(xiàn)，他前段時間在某家藥店買了一百多塊錢的藥。

    “他很聰明，沒有只買呋塞米片這一種藥，而是還買了另外一些家庭常備用藥。微信賬單上只會顯示消費金額，不會顯示具體買了些什么東西。但顧磊估計怎么都沒想到，我會去調(diào)查這件事。”

    “至于調(diào)查的方法，其實很簡單。我查看了家里的藥柜，記下有哪些藥，然后到這家藥店去核對價格，之后就發(fā)現(xiàn)，少了12元。我咨詢店員，哪些藥物具有解毒的功效，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呋塞米片這種藥，恰好就是12元，而它的功效之一，就是預(yù)防和治療中毒！

    “這個時候，我?guī)缀蹩梢源_定，顧磊就是兇手了。但是如果直接問他，他是肯定不會承認(rèn)的。所以昨天上午，我借口帶小亮出來玩，約老譚在某家茶樓的包間見面，把自己的懷疑告訴了他。然后和老譚商量了一個配合演戲，把顧磊引出來的計劃。”

    “原來是這樣啊，多虧你大義滅親，我們才能破案！”李斌豎起大拇指說道。

    “我只是無法容忍自己和兒子跟殺人兇手生活在一起罷了……”

    譚勇說：“其實我們商量的時候，認(rèn)為情況無非是以下三種。第一，顧磊買了呋塞米片后，藏在家里某個隱蔽的角落里，被我們找到，從而慌了陣腳；第二，他用完這種藥的當(dāng)天，就已經(jīng)把藥給丟掉了。但是發(fā)現(xiàn)我們從他家里找出這種藥的時候——當(dāng)然這瓶藥其實是蘇曉彤昨天買的——他記憶混亂，以為自己忘了把藥丟掉；第三，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肯定是把藥丟掉了的，那我們根本不可能從他家找到這瓶藥。不管是哪種情況，我們都希望顧磊沉不住氣，說出某句有破綻的話。但事實上，他整個過程都很冷靜，完全沒有掉進(jìn)圈套。”

    “最后不是中圈套了嗎？當(dāng)我們假裝以為蘇曉彤是兇手，要把她帶走的時候，顧磊終于忍不住承認(rèn)，兇手其實是他！”李斌說。

    “對，其實昨天所有指向蘇曉彤的罪證，我都是說給顧磊聽的，目的就是告訴他，我們已經(jīng)徹底掌握兇手的作案手法了。而故意在他面前逮捕蘇曉彤，就是想看看他會不會為了自己喜歡的人，承認(rèn)自己是兇手的事實。”

    “結(jié)果他果然中計了！老譚，一切都在你們的預(yù)料之中呀！”李斌佩服地說。

    “不，并非如此……”

    “怎么了？”

    譚勇沉吟片刻：“其實仔細(xì)想起來，顧磊這么狡猾的人，他就算死不承認(rèn)，也是可以的。”

    “為什么？”

    “因為我昨天說的那五條罪證，其實都不是真正的‘證據(jù)’。包括在他家找到呋塞米片這件事，就算這瓶藥真的是他買的，他也可以死不認(rèn)賬，堅持聲稱這藥是用來預(yù)防其他疾病的。畢竟呋塞米片的藥效中，還有‘預(yù)防腎功能衰竭’這一樣……而他更是清楚，蘇曉彤不是真正的兇手，在證據(jù)不足的情況下，我們是不可能強(qiáng)行給她定罪的。換句話說，他要是真想抵賴下去，也并不是沒有辦法。”

    “那……他昨天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跳出來承認(rèn)自己是兇手呢？是我們運氣好嗎？”李斌說。

    “不，我不認(rèn)為跟運氣有什么關(guān)系，也不認(rèn)為是他一時昏了頭，恰好相反，我看他當(dāng)時的樣子，其實十分冷靜。”

    “那我就不懂了，他為什么要承認(rèn)呢？他應(yīng)該很清楚，殺了三個人的情況下，承認(rèn)就是死路一條吧。”

    譚勇望向蘇曉彤：“我想，只有一種可能性?！?br/>
    蘇曉彤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譚勇。

    “那就是，顧磊看穿了我們設(shè)的圈套，是故意往里面跳的。”

    “什么？他是故意承認(rèn)的？”李斌感到無法理解?！暗沁@怎么可能？為了達(dá)到目的居心叵測地犯下這么多罪行，最后卻主動承認(rèn)自己是兇手，這不合邏輯呀！”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按理說，他都已經(jīng)認(rèn)罪了，這一點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但我還是想知道，他內(nèi)心深處真正的想法……”

    “老譚，讓我跟顧磊見一面，和他聊聊吧?！碧K曉彤說。

    “可以。”譚勇說，“另外，你再問一下他，做這件事的動機(jī)是什么?！?br/>
    “你們沒有問過他嗎？”

    “當(dāng)然問了，但他只是說‘這還用問嗎，當(dāng)然是為了錢’?？晌铱傆X得，這不是他的真心話，應(yīng)該有更深一層的原因。”

    “我明白了，讓我來問他吧?！?br/>
    “好的，我現(xiàn)在就安排你們見面。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br/>
    “什么？”

    “往樓下撒鋼珠的人，不是顧磊?！?br/>
    “是的，那天我跟他在一起，的確不可能是他，那是誰呢？”

    “沈鳳霞。昨天抓捕顧磊后，她就來自首了，說這樣做是因為當(dāng)時對好些人充滿恨意，就萌生了干脆也大開殺戒的念頭?，F(xiàn)在隨著真兇落網(wǎng)，她也冷靜下來了，說自己做了很愚蠢和可怕的事情，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好在那把鋼珠并沒有把范琳給砸死，應(yīng)該不會重判吧?！?br/>
    “但始終是殺人未遂，具體怎么判我也不知道，這個得看法院怎么量刑?！?br/>
    蘇曉彤點頭：“帶我去見顧磊吧?！?br/>
    2

    在刑警支隊的臨時拘留室，蘇曉彤和顧磊相對而坐，中間隔著的鐵窗仿佛在宣告，他們即將成為兩個世界的人。

    他們對視了足足一分鐘，蘇曉彤開口道：“對不起，顧磊?！?br/>
    顧磊淡然一笑：“沒關(guān)系?！?br/>
    “你果然知道，昨天是我和老譚一起設(shè)的圈套？”

    “其實挺明顯的。因為你們不知道，我買的那瓶呋塞米片，根本就沒有帶回家。買了那瓶藥之后，我只是從里面倒出來幾粒藥片，就把瓶子扔掉了。所以，警察根本不可能在我們家找到這瓶藥。我當(dāng)時立刻就想到，這要么是警察試探我的套路，要么是你和警察一起配合演出，希望我在辯解之中，露出破綻。”

    “既然你看出來了，為什么還要承認(rèn)？”

    顧磊凝視著蘇曉彤：“因為，這是你希望的?！?br/>
    蘇曉彤臉上的毛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曉彤，我早就說過，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但你好像一直沒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譚勇說對了，我制造的不在場證明，不是給警察看的，而是給你看的。目的是讓你覺得，我絕對不可能是兇手。警察是否懷疑我，一點都不重要，重點是你不能懷疑我。但是很遺憾，最終你還是懷疑到我頭上來了，并且和警察配合，希望把我給‘套’出來。當(dāng)我明白你的想法之后，便決定順從你的心意了。”

    “那你跟樊柯‘合作’，策劃這一系列的殺人事件，也是按照我的心意嗎？我要求你這樣做了嗎？”

    “當(dāng)然沒有，但我知道，我必須這樣做?；蛘哒f，我必須賭一把，才能把你永遠(yuǎn)留在我身邊?！?br/>
    “為什么？我不是已經(jīng)嫁給了你了嗎，你還要怎樣做，才算把我留在身邊？”

    “曉彤，不要自欺欺人了。”

    “什么？”

    “其實你心里很清楚，嫁給我的，只是你這個人，不包括你的心。”

    “你憑什么這樣說？”

    “我們認(rèn)識十八年了，我也喜歡了你十八年，你覺得，我會不了解你嗎？”

    蘇曉彤沉默片刻?！拔叶?，在你心中，我是一個拜金的女人，對嗎？我大學(xué)時結(jié)交的那些男朋友，全是些有錢的公子哥兒。后來選擇嫁給張晟，也是因為他收入很高。所以在你看來，能把我留住的唯一方式，就是錢。你只是一個普通人，也沒有什么背景和家底，僅僅依靠工作的話，是不可能變成有錢人的。所以你才瘋狂地想要賺錢，為此犯下殺孽，也在所不惜。你認(rèn)為只有當(dāng)你——或者我們——擁有足夠多的財富時，我才會死心塌地地跟你在一起，對嗎？”

    “曉彤，是我誤會了嗎？”

    蘇曉彤掉下淚來：“如果真的是這樣，我一年前為什么要嫁給你呢？”

    “因為那時，是你最脆弱、無助的時候，我出現(xiàn)在你身邊，給了你安慰和鼓勵，也給了你實質(zhì)性的幫助，比如幫著你照顧小亮的飲食起居，讓你心生感激。出于感恩的心理，你不好意思拒絕我的求婚，才勉強(qiáng)同意嫁給我。曉彤，我是有感覺的，特別是對你的感覺，更是不可能出錯。”

    “就算如此，我畢竟是嫁給你了，這還不夠嗎？”

    “對我來說，當(dāng)然不夠。你之后對我的態(tài)度，很明顯地說明了一件事，你并不是真正地喜歡我，更談不上愛。曉彤，沒有哪對彼此深愛的夫妻，會定下‘一個月一次’的規(guī)矩。只有把這事當(dāng)成任務(wù)來對待的人，才會制定這種刻板的規(guī)定。實際上，我每天都像烈火一樣燃燒，你感受不到嗎？不，你當(dāng)然感受到了。遺憾的只是，我無法把你點燃而已?！?br/>
    蘇曉彤張口結(jié)舌，無話可說。

    “所以我每天、每夜都在思考一個問題——我欠缺的，到底是什么呢？捫心自問，我雖然不是什么大帥哥，但是長得也不差，至少不比你前夫張晟差吧。除此之外，我身體健碩，脾氣溫和，燒得一手好菜，沒有不良嗜好，對家庭有責(zé)任感，重點是，我深愛著你，對你體貼萬分、無微不至。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像我這么靠譜并且愛你的男人了?？杉幢闳绱耍氵€是不愛我。那我到底欠缺的是什么呢？有一天，我終于想明白了。我缺的，是有錢人的豪邁，那種花錢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氣魄，掏出錢包刷卡時的瀟灑和帥氣。而這種氣魄和瀟灑，是沒法裝出來的，需要我真的變成有錢人才行。”

    蘇曉彤痛苦地閉上眼睛，良久之后，她說道：“那你為什么非得殺人不可？來到理市，搬進(jìn)玥海灣，混進(jìn)‘大家庭’，獲得龔亞梅的好感后，她不是已經(jīng)把我們列為遺產(chǎn)繼承人了嗎？”

    “是的，但我等不了她自然或者因病去世了。你對我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讓我非常沒有安全感。隨著時間的流逝，你心中的傷痕漸漸被撫平，已經(jīng)不像剛開始那么依賴和需要我了。你雖然沒有明說，但我能感覺得到，特別是當(dāng)你那個有錢的前男友跟你聯(lián)系時，我更是……”

    “等一下，你說什么？我的前男友，你是說周思達(dá)？你怎么知道他在跟我聯(lián)系？這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話說一半，蘇曉彤倏然明白了?！澳阋恢痹谕低禉z查我的手機(jī)，看我跟哪些人有聯(lián)系？”

    “對不起，曉彤，我太在乎你了。不過，你后來不是也偷看了我的手機(jī)嗎，咱們就算扯平了吧。”

    “你既然看了我和周思達(dá)的聊天內(nèi)容，就該知道，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他來到理市，約我出去玩，我根本就沒有答應(yīng)?！?br/>
    “是，你和他保持著禮貌克制的對話，但你敢說，你的內(nèi)心沒有起過波瀾嗎？”

    蘇曉彤仿佛被什么東西噎住了喉嚨，說不出話來。她無法否認(rèn)這一點，并立刻想到，周思達(dá)每次跟她聯(lián)系之后，她表露出來的情緒、狀態(tài)，都在顧磊的觀察之中。但她仍然無法理解，這就是殺人的理由，說道：“我承認(rèn)，我的內(nèi)心起過波瀾，但只是緬懷那段逝去的愛情罷了，你把這視作是精神上的背叛嗎？顧磊，為什么你會這么敏感？”

    顧磊平靜地說：“我知道，你不會理解的。我對你的愛，你永遠(yuǎn)都不會理解。”

    “那你就不妨告訴我吧，你對我這種超乎尋常的、近乎偏執(zhí)的愛，到底來源于什么？”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愛上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愛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但是愛到這種程度，恐怕就需要理由了。”

    顧磊深吸一口氣，望著鐵窗發(fā)了一會兒呆，說道：“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本來還以為，這件事情會一直帶到墳?zāi)估铮粫v給任何人聽呢。

    “我的初中，是在鄉(xiāng)鎮(zhèn)中學(xué)讀的。青春期，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班上的男生女生互生情愫、彼此喜歡，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我是個例外，和同學(xué)們比較起來，我的家庭條件尤為貧困，我常年穿著破舊的衣服、褲子，鞋子破個大洞，腳指頭都露出來。

    “因為這些原因，我經(jīng)常被同學(xué)們嘲笑，自然不會有女生喜歡我，我對她們也無甚好感。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個女孩，突然有了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但是這個女孩，并不是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真人’。

    “那是一個雜志封面上的女孩，長相甜美、笑靨如花，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就深深地迷醉了，心里想，這世界上怎么會有這么可愛的女孩子呢？

    “這本雜志，是一個同學(xué)從家里帶來的，某個知名雜志的校園版，封面上的這個女孩并非大明星，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這絲毫不妨礙我對她的喜歡。我以幫同學(xué)做一周的作業(yè)為代價，讓他把這本雜志送給了我。從此之后，‘她’就一直陪伴在我身邊，我時不時地就會看看她，心里感到無比滿足。

    “進(jìn)入初二下期之后，班主任老師明確規(guī)定，不準(zhǔn)帶任何課外書到學(xué)校來看，雜志也在此列。按理說，我應(yīng)該把這本書放在家里的，但那時的我，已經(jīng)把她幻想成女朋友了。身邊的很多人都瞧不起我，甚至不會正眼看我，只有她不會傷害我，一直望著我，對我笑。她幾乎成了我生命中唯一的慰藉，所以我必須把她帶在身邊。

    “結(jié)果有一天下午，班主任展開突然襲擊，要檢查全班所有人的書包。我看到他挨著打開每個人的書包，只要看到有課外書或者別的‘違禁物品’，就立刻撕掉或者沒收。我慌了，不知所措。眼看老師走到了我面前，從我的書包里翻出了這本雜志。

    “那一瞬間，我不知道從哪里生出的勇氣，一把從老師的手里把雜志搶了過來，然后哀求老師不要撕掉它，我再也不會把它帶到學(xué)校來。但是這樣的行為，明顯挑釁了老師的權(quán)威，盛怒之下，他非得要從我手中搶走這本雜志不可。我則把雜志死死抱在胸前，說什么都不交出來。

    “老師叫身邊幾個身強(qiáng)力壯的男生幫忙，硬把我的手掰開，拿到了這本雜志。這時老師估計也感覺到了，我對于這本書有著超乎尋常的感情——通常情況下，是不會有人不惜跟老師作對，去拼死守護(hù)一本幾毛錢的雜志的。而這時，我的同桌火上澆油地說了一句‘顧磊喜歡封面上這女孩，天天拿出來看’，引起全班哄堂大笑。

    “老師當(dāng)著全班的面對我說‘真的是這樣嗎？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這就叫癩蛤蟆想吃天鵝肉?！f完這句話，他撕爛了這本雜志，還假惺惺地對我說，讓我理解，他其實是為我好。但我所能理解的一切，就是他把我撕成了碎片——以及，我喜歡的女孩。

    “當(dāng)眾羞辱了我，這事還不算完，迎接我的，還有二次傷害。老師把我母親叫到學(xué)校來，添油加醋地說我最近成績之所以下滑，是因為‘對雜志上的女孩產(chǎn)生了性幻想’，讓家長必須引起重視。我母親是一個沒什么文化的農(nóng)村婦女，一貫把老師說的話當(dāng)成真理。再加上聽到‘性’這個字，估計把這本雜志當(dāng)成了黃色刊物。她不分青紅皂白，揚(yáng)起手就抽了我兩耳光，然后說‘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齷齪的東西！’

    “接下來，她就當(dāng)著辦公室眾多老師和同學(xué)的面打罵我，罵的話十分難聽，我不想贅述了?？傊且惶欤腋杏X自己被脫光了衣服，綁在恥辱柱上示眾。但我至今都不明白我做錯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被窩里哭了整整一夜，把枕巾都全部浸濕了。對于我來說，我最愛的女孩仿佛已經(jīng)死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而我的心，也隨之死去了。

    “后來我的性格變得愈發(fā)孤僻，不愿跟人交流。更重要的是，我仿佛失去了愛一個人的能力。在后面幾年里，不管是現(xiàn)實中的人，還是電視、書籍、雜志上的人，我再也不會對任何女孩產(chǎn)生感覺了。直到——上大學(xué)之后，我見到了你。”

    顧磊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盯視著蘇曉彤。蘇曉彤感覺自己像是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渾身發(fā)冷，動彈不得。一句話麻木地穿過她的雙唇：“為什么？我特殊在哪里？”

    顧磊說：“你還不明白嗎，曉彤，你跟雜志上的那個女孩，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吹侥愕哪且豢蹋殷@呆了。雖然雜志早就被撕掉了，但那女孩的臉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里，我永遠(yuǎn)都忘不掉。那一刻，仿佛有一個聲音對我說‘你最喜歡的女孩，回來了’。

    “但我并沒有因此而失去理智，漸漸地，我注意到你只對身邊條件優(yōu)渥的男生感興趣。我這種各方面都平庸的男生對你來說，恐怕像路邊的石頭一樣不起眼。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從來不跟你表白，把對你的感情深藏在心底，直到大學(xué)畢業(yè)。

    “可能你以為，隨著畢業(yè)，我對你的感情也就畫上一個句號了。但你不知道的是，其實我一直默默守候在你身邊，等待著機(jī)會的降臨?？拷恪碛心?，和你在一起，是我一生的夙愿。我告訴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能夠和你成為夫妻，我愿意付出一切代價，也愿意為此做任何事情。”

    “原來是這樣。”蘇曉彤說，“一年前你在陽臺上看到我們家燒炭自殺的一幕，立刻打電話把我叫醒，根本不是因為你當(dāng)時‘恰好’住在我家對面，而是你一直在我身邊，窺視著我。其實我之前也這樣猜想過，只是一直沒有找你對質(zhì)。因為發(fā)生這件事后，你對我，以及小亮，實在是太好了。我當(dāng)時想，即便你真的是一直窺視著我，也無所謂了?？陀^上，你救了我們母子倆的命，也給予了我們太多幫助，不如就把你當(dāng)成守護(hù)神吧，這樣也挺好。所以，我嫁給了你。”

    “那一刻，我的人生圓滿了。擁有你，我就擁有了全世界。我希望這種感覺是持久、永恒的，而不是曇花一現(xiàn)、好夢一場。接下來我要做的，就是鞏固和升華我們的感情，讓你覺得，嫁給我是你此生最正確的決定。我擁有了我的‘全世界’，我也要讓你擁有一切你想要擁有的東西。這才是我的終極目標(biāo)?！?br/>
    “那么，現(xiàn)在呢？”蘇曉彤悲哀地說，“你就要失去我了。”

    “不，并非如此。我死后，一切就不存在了，你也好，我也好，這個世界也好，都消失了。那我就不會痛苦、難受?！ツ恪侵肝疫€在，但你不在我身邊了。這是有本質(zhì)區(qū)別的?！?br/>
    蘇曉彤怔怔地望著顧磊，心頭涌起難以言喻的感受。

    “顧磊，我們認(rèn)識十八年了，從大學(xué)同學(xué)變成夫妻。但直到今天，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根本不了解你。而你，也并不是像你想象中那么了解我的。”

    顧磊看著蘇曉彤。

    “以前的我，的確是一個有點物質(zhì)和現(xiàn)實的女孩，喜歡高消費帶來的滿足和虛榮，欣賞男人一擲千金時的瀟灑帥氣。但是經(jīng)歷張晟的事情之后，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都發(fā)生了改變，我開始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嫁給你，確實是有感恩的成分，甚至有一定的依賴心理。但你誤解了一件事，我對你的感情和態(tài)度不夠熱烈，跟你是否有錢，沒有絲毫關(guān)系。我只是不像你那樣，對愛人有種執(zhí)念和癡迷，我需要時間來慢慢接受你、愛上你。我跟張晟畢竟是有感情的，他才死不久，而且是自殺，你覺得我能這么快就愛上另一個人嗎？我能立刻把他忘得干干凈凈，然后跟你墜入愛河、如膠似漆嗎——抱歉，我做不到。

    “但你卻把我的慢熱和冷淡，理解為嫌你不夠富有，從而沒有安全感。我承認(rèn)，剛嫁給你那段時間，對你態(tài)度不冷不熱，是我的問題。可是你后來沒有感受到嗎，我對你的態(tài)度是有轉(zhuǎn)變的，我對你的愛和依戀也在逐漸加深。你根本就不用去做這么可怕的事情，我也會如你所愿，永遠(yuǎn)跟你生活在一起……”

    蘇曉彤的聲音哽咽了，再也說不下去。而她對面的顧磊，早已淚流滿面。隨即，他發(fā)出一聲足以劃破長空的哀嚎，痛苦地抱著腦袋，身體滑下椅子，蹲坐地上，淹沒在悔恨的海洋之中。

    許久之后，顧磊才抬起頭來，淚眼模糊地望向?qū)γ妗５吹降?，只是一張空椅子了?br/>
    3

    辦公室里，譚勇遞給蘇曉彤一張紙巾，并讓李斌給她泡了一杯熱茶，說道：“喝點水吧。”

    “謝謝。”

    靜默一刻后，蘇曉彤說：“剛才我們的對話，你們都聽到了嗎？”

    “是的。”譚勇嘆了口氣，“這起案件雖然已經(jīng)結(jié)案了。但是給我?guī)砹撕艽蟾杏|。你有沒有覺得，樊柯和顧磊的悲劇，都跟他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個人有關(guān)？”

    “你是說，他們的母親？”蘇曉彤說。

    “是的，龔亞梅的對兒子的溺愛和縱容，讓樊柯變成了一個冷漠無情、唯利是圖的紈绔子弟。你知道嗎，樊柯后來交代，他之所以一定要弄到母親的遺產(chǎn)，除了要還賭債保命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他小時候，母親全副心思都在生意上，對他缺少陪伴，為了從心理上彌補(bǔ)兒子，龔亞梅經(jīng)常對樊柯說一句話‘媽媽的錢以后都是你的’。正是這句話，讓樊柯覺得，他不但要拿到這筆遺產(chǎn)，而且要盡可能多地拿到手。因為‘這本來就是他的錢’，他只是‘拿回本來就屬于自己的錢而已。’”譚勇說。

    “你沒有看到，樊柯說這句話時理直氣壯的樣子，似乎直到現(xiàn)在，他都不認(rèn)為自己有錯。”李斌搖頭道，“一個母親錯誤的教育，真的會徹底毀了孩子。”

    “是……馮律師之前就這樣說過，龔亞梅對兒子的教育，是有問題的。”蘇曉彤說。

    “再說顧磊，剛才聽了他初中的那段往事，我不禁想，如果他母親被老師叫到學(xué)校后，能夠了解清楚事情的原委，對老師說一句‘我相信我的兒子’，然后對顧磊進(jìn)行正面的引導(dǎo)和教育，我想僅憑老師一個人，不會對他造成這么大的傷害。他會成長成一個更加自信、自強(qiáng)的人，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敏感、偏執(zhí)、狹隘、不自信?！弊T勇嘆息道?！叭绻@兩個母親能用正確的方式來教育兒子，也許就可以避免幾十年后的這場悲劇了。”

    蘇曉彤沉默良久，說道：“你說的對。老譚，我有點累，先回去了。”

    “好的。”譚勇送蘇曉彤走出辦公室。

    從刑警大隊到玥海灣小區(qū)，只有十幾分鐘的車程。走路的話，則要幾十分鐘。蘇曉彤踽踽獨行，這段回家的路，似乎變得無限漫長。

    一路上，她的腦海中一直回蕩著譚勇說的那句話。

    回到玥海灣小區(qū)，蘇曉彤先乘坐電梯到14樓，從范琳家接回兒子，之后回到12樓的家中。蘇曉彤把顧小亮牽到臥室，問道：“小亮，一會兒想吃什么？”

    “雞腿，漢堡。”顧小亮說。

    “好，媽媽一會兒帶你去吃。在此之前，你先回答媽媽一個問題，好嗎？要說實話哦。”

    顧小亮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發(fā)生的事，其實你看到了吧，對吧？”

    顧小亮的眼中掠過一絲驚惶的神色，然后垂下腦袋，搖了搖頭。

    這一瞬間，蘇曉彤什么都明白了，她的眼淚奪眶而出：“你果然是裝傻的……不然的話，你怎么知道我說的是哪天晚上，發(fā)生了什么事？”

    顧小亮又是一怔，臉上的表情變得焦灼起來。蘇曉彤用不著再求證了，一把將兒子擁在懷中，聲淚俱下：

    “對不起，對不起，小亮！媽媽其實早就猜到了，我也早就想問你這句話，但我一直不敢……我不敢面對事實，所以選擇一直逃避下去。我甚至想，其實就算你真的傻了，也沒什么不好，你就不用去讀書，不用接受心理輔導(dǎo)，也不會跟太多人交流。這樣的話，我就永遠(yuǎn)不用擔(dān)心你會把這件事說出去……小亮，媽媽太自私了，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寧肯相信你真的變成了傻子！但現(xiàn)在，我知道錯了……我不能讓悲劇再次上演。從今天起，我們都面對現(xiàn)實吧！媽媽帶你去治療，讓你像其他小朋友一樣，過正常的生活，希望還來得及……只求你能原諒我，小亮……”

    顧小亮的表情開始是恐懼、迷茫、不安，終于，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抱著媽媽，放聲大哭。

    這天下午，蘇曉彤做了兩件事情。她先帶兒子去理市最好的醫(yī)院，掛了心理科，面對心理醫(yī)生，她把一年前發(fā)生的事情和盤托出，然后請醫(yī)生對顧小亮進(jìn)行智商和心理的測試。測試之前，蘇曉彤對兒子說，讓他一定要打開心扉，用最真實的狀況面對測試，不能再像一年前那樣，故意裝傻了。顧小亮重重地點了點頭。

    測試結(jié)果很快就出來了，醫(yī)生告訴蘇曉彤，顧小亮的智商完全沒有問題，其實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他剛才把自己一年前經(jīng)歷和看到的事情告訴了醫(yī)生：

    他那天晚上吃完晚飯后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被媽媽抱到了陽臺，爸爸仍然睡在客廳的地板上，屋子里有火盆。然后，隔著玻璃窗，他看到媽媽走到爸爸面前，本來是想把爸爸也拖到陽臺上的，但媽媽似乎想到了什么，改變了主意，拿起沙發(fā)上的抱枕，把爸爸捂死了。

    當(dāng)時顧小亮的神志是清醒的，但是身體無法動彈。看到這一幕后，他意識到了這是怎么回事，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爸爸打算拉著他們一起自殺，而媽媽當(dāng)著他的面殺死了爸爸。

    這件事情給他造成了巨大的打擊和心理陰影，顧小亮因此產(chǎn)生了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自閉起來。京州市的醫(yī)生以為是他吃了安眠藥和吸入一氧化碳中毒導(dǎo)致的，甚至懷疑他大腦受損，造成智力障礙。

    但實際上，顧小亮是遭受這樣的刺激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才將自己的內(nèi)心封閉起來，聽到醫(yī)生說他有可能變傻了，他干脆裝瘋賣傻，用這樣的方式逃避現(xiàn)實。這些都是心理問題，并非智力問題。

    蘇曉彤問心理醫(yī)生，這樣的狀況能得到矯正嗎？醫(yī)生說，還好你沒有拖太久，孩子現(xiàn)在正好處于心智成長的重要時期，假如長期裝傻，他的自我認(rèn)知會逐漸發(fā)生改變，最后認(rèn)為自己真的是一個傻子。換句話說，這樣的狀況如果再持續(xù)下去，“裝傻”的顧小亮，可能就會變成“真傻”了。

    蘇曉彤感到后怕，也感到幸運——幸好現(xiàn)在還不算晚。她請求醫(yī)生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對顧小亮進(jìn)行心理治療，希望他能恢復(fù)正常。

    之后，蘇曉彤帶著兒子來到刑警支隊，找到譚勇，主動自首。

    兩個多月后，理市第一人民法院公開審理了此案，最后判決結(jié)果如下：

    顧磊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

    樊柯策劃和協(xié)同犯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沈鳳霞?xì)⑷宋此?，考慮其有自首情節(jié)，認(rèn)罪態(tài)度良好，處罰從輕，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蘇曉彤犯故意殺人罪，但考慮事出有因，前夫張晟兩次想要帶上一家人自殺（燒炭自殺之前，張晟還策劃過另一起車禍?zhǔn)录乙患胰酥皇鞘芰溯p傷），蘇曉彤出于保護(hù)兒子和自己的考慮，被迫將其殺死。考慮其有自首情節(jié)，認(rèn)罪態(tài)度良好，并且有一個七歲大的兒子需要撫養(yǎng)，處罰從輕，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四人均無異議，服從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