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流云院回來之后,宋以歌便不愿意再管這檔子的事,可耐不住綠珠是個擅長打聽的,硬是將她們走之后,兩人的種種細節(jié)當作說書似的,繪聲繪色的給她描繪了一番,最后竟然還驚動了宋老夫人,不過等著老夫人趕到,將她們打架的緣由問清楚后,氣得給兩人賞了一棍子,不過這事卻也就此掩埋下來,當日在流云院外聽見的丫鬟不是杖斃,就是發(fā)賣出府,最后的時候,還給她的徽雪院送了大批的綾羅綢緞,權當安慰。
綠珠興奮地圍著桌案打轉,瞧得都有些眼花繚亂。
宋以歌倒是興致缺缺的,瞥了眼便沒了聲息,托腮瞧著外面的云層,以及院中逐一亮起的燈籠,在微風中晃蕩。
綠珠選了其中最好的一匹,興沖沖的抱著到了宋以歌的面前:“姑娘,您瞧著云錦多好呀,還有那匹鮫紗的,做成衣裳,再配著姑娘這般好的顏色,一定能艷壓群芳。”
宋以歌將手中的茶盞放下,身子靠著大迎枕,懶洋洋的應了聲:“嗯,眼光不錯。”
“那奴婢明兒便請師傅上門給姑娘量身裁衣如何?”
宋以歌琢磨了一會兒,搖頭:“先將這放在庫房吧,等著春日,再請師傅來裁衣。冬日的新衣,早就做好了,沒必要在浪費?!?br/>
“這個府中也就只有姑娘才這般勤儉,若是換成二姑娘或者四姑娘,估摸著趁夜都要派人出府了。”綠珠雖然有些不舍,可還是依言,將云錦重新擱在了桌案上,然后又將丫鬟進來,將這些賞賜,全部都搬進了庫房之中。
屋內便又重新安靜下來,只余下丫鬟婆子進出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綠珠又走到了宋以歌的身邊,輕聲問道:“姑娘,真的準備不追究了嗎?”
宋以歌側目,也不知是不是光暈打進來的緣故,綠珠總覺得她的眸色要比常人更淺一些,她道:“如今二姐婚期將定,等著她嫁出府,便與我沒什么關系了。又何苦為難?!?br/>
“可是二姑娘做了那般過分的事……”不等綠珠說完,就被宋以歌打斷:“她做那些事,雖然手段吃相是難看了些,可若是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但也情有可原。”
“再言,她如今不也是破相了嗎?”宋以歌懶懶道,“對二姐而言,她那張臉是她唯一的倚靠,如今都被毀了,這已經算是最大的懲罰了。”
綠珠還是不太明白:“可二姑娘毀掉的只是一張臉罷了,姑娘您差點丟的可是命呀?!?br/>
宋以歌眼中浸出了點點笑意,她伸手將綠珠拉到羅漢床上坐下:“傻丫頭,雖然我們常言,以色侍他人能的幾時好,可如果一個女子連最基本的容貌都沒有,那她能得到的機會,比之常人便要少上幾分,雖說新姑爺人老實,我們宋府又家大業(yè)大,他如今須得靠著我們庇護,但宋府也不可能庇護他一輩子,如今二姐破了相,沒準等著過幾年,納妾便也是理所應當的事?!?br/>
綠珠眨眼:“但世間男子大多三妻四妾,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br/>
“所以說,你就是個傻丫頭?!彼我愿栊χ秩嗔巳嗨念^,“去吧,幫我備些水。”
綠珠乖巧的起身應著:“是?!?br/>
搖光寺的風波便也就此平穩(wěn)下來,大家伙似乎都忘記了這些事,流云院和掬水院又開始熱鬧起來,興致勃勃的備著年貨,迎著新年。
宋府這個新年要比往年更熱鬧些。
宋以歌裹的毛茸茸的站在正堂與管事對著送往各府拜年的禮單,許是宋老夫人真的已經操勞不動,放手的事越來越多,宋以歌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只陀螺似的,從白日轉到黑夜,忙得根本抽不開身。
其實這些事對她而言算得上得心應手,畢竟上輩子偌大的一個王府她都打理的過來,又何況如今的淮陽候府。
將禮單對完,宋以歌指出了些錯來,讓人下去換后,低頭喝了口茶,便又讓另幾個管事進來對賬。
對的是侯府名下的幾處鋪子的收成和其余莊子上佃戶上繳的租子。
不說鋪子的收成如何,就光是那幾處地上繳上來的租子,都足夠宋以歌看上幾日。
她讓人全部都給她搬回了徽雪院去,又添了一個火盆放在腳邊燒著,算盤便擱在了左手邊,方便她隨時對賬。
綠珠便在邊上伺候筆墨,瞧著這段時日消瘦了一大圈的人兒,頗為心疼:“姑娘,這勞什子的賬本又不會長腳飛了,您若是何苦來著?”
宋以歌手指撥著算盤珠子,答得飛快:“這些事早就完一日,便多得一日休息?!?br/>
綠珠還是覺得心疼,便隨口抱怨道:“您如今才剛上手,老夫人也不幫襯著些,實在是說不過去?!?br/>
聽著綠珠這般孩子氣的話,宋以歌只是笑了笑:“祖母這是在優(yōu)待我了,畢竟府中的中饋,還是旁人想要掌,都掌不了的,如今祖母全放手給了我,足可見她對我信任,我又怎么能辜負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了。”
“再言,祖母放手全權交給我的那日,你又不是不在場,難不成沒聽見宛姨娘是怎么求著祖母,讓二姐從旁學習的嗎?”宋以歌撥算盤珠子的手有些酸了,便干脆停下來活動了下,喝了口熱茶,又說,“所以呀,你就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對了,一會兒你替我給祖母遞個話?!彼我愿璧溃熬驼f今年大雪,佃戶的收成都不太好,如今要置辦年貨和送往各府拜年的東西,等著開春,還有二姐的嫁妝需要置辦,府內現在是入不敷出,我想將流云院和掬水院的用度減半。”
綠珠機靈的福身后,將斗篷往身上一系,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宋以歌托腮將窗扇推開瞧著,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笑得眉眼彎彎,恍如春水消融了這滿院的冰雪。
屋外,無意間路過的傅宴山一抬頭恰好撞見。
神色,微動。
光景簌簌而過,極快便到了新年。
這也是她重生后過得第一個新年,她不愿馬馬虎虎的就過去,她極少穿紅艷艷的衣裳,并非是因為壓不住這等明艷的顏色,而是這紅會讓她想起那日大雪紛飛的金陵,被押送到斷頭臺上的人。
只是她一直自怨自艾,不愿與自己過去,也無法心安理得享受如今的一切,這般光景就好像是她偷來的,每過一日她都要小心翼翼的,然后放任自己沉溺在過往的哀痛之中。
可逝者已矣,她就算在這般行事,受苦受累的也不過是自己。
她以前想不開,也不愿想開,直到經歷了宋錦繡那糟心的事,午夜夢回的時候,總能夢見那個眉眼如畫的小姑娘站在菩提樹下朝著她笑,那一雙眼恍若天下間最靈秀的風景,任何東西都比擬不上。
所以,她若是在這般下去,豈不是辜負上蒼,也辜負了那些枉死的人。
當初她護不住林府,如今絕不可能……讓宋府在重蹈覆轍。
她望著檐下帶掛著冰凌,心中陡然就衍生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想法來……若她身為男子,那該有多好。
宋以歌剛轉了身子,綠珠便從后面拿了一件狐裘過來,給她披上,壓住了紅色錦緞的馬面裙,衣領邊上鑲著絨毛,堆砌著,反而將她的臉襯得恍若巴掌般大。
“姑娘生的可真好看。”綠珠由衷的贊嘆著,“等著明兒姑娘及笄,想來提親的人,一定都要踏破門檻了?!?br/>
宋以歌也只是笑了下,并未將綠珠的話當真。
況且就算是來提親又如何?這輩子她是不想這么早就嫁人的,就算是要嫁人,也要等著將宋以墨和宋府安排周全之后,要不然她如何放心的下?
有道是,食君之祿,為君分憂。
如今她占了宋以歌的身子,自然而然便要擔負起宋以歌本該承擔的責任。
“哥哥如今身子如何?可還好?”宋以歌剛跨過門檻,綠珠便連忙撐了柄傘,擋住了細雨泠泠。
綠珠道:“許太醫(yī)妙手回春,如今大公子臉色比原先都要好看的多,向來應該沒什么大礙?!?br/>
宋以歌站在原地思忖了會兒,才道:“如今離用膳還有些時辰,先同我去流云院走一趟吧,不瞧著哥哥,我心中總是有些放心不下?!?br/>
“是。”綠珠乖巧的應著,與她一同過了垂花門,腳下的石板有些濕滑,她一邊小心翼翼的走著,一邊又分了心神,與她說話,“等著開春,大公子便二十有三了,這府中的事,全靠姑娘管著,也不是個事,姑娘總歸是要嫁人的,倒不如先讓大公子娶個妻子過門,一來可以照顧照顧大公子,二來也能幫襯一下姑娘。”
宋以歌攏緊了手爐,抬頭望著長廊:“你說這事,祖母與我都考慮過,不過如今還是先忙二姐姐的婚事吧,在開了春,祖母大概便會為哥哥選妻了?!?br/>
“原先的時候,哥哥覺得自己身子不好,不愿意拖累她人,可這些年不也是過來了嗎?日后只要小心些,也不會出什么問題?!?br/>
兩人邊說邊走著,沒一會兒倒是瞧見了流云院的大門。
進屋前,宋以歌將身上的狐裘給脫下遞給了身后的綠珠,自個拿著手爐便走了進去:“哥哥?!?br/>
她來的時候,宋以墨正倚著迎枕看書,聽見聲音便將手中的書放下,笑容溫和的抬眼:“怎么過來了?”
宋以歌笑著在床沿邊坐下:“瞧哥哥你這話說的,難不成妹妹還不能過來了不成?”
宋以墨當然知道宋以歌這是在和自己撒嬌,他愉悅的展眉一笑:“這不是怕你辛苦嗎?聽父親說,祖母已經將管家之事全權交給了你,有一日,本想找你說會子話的,誰知道還沒派遣小廝過去,倒是先讓他們給數落了一頓,說我這個當兄長太不關心你了?!闭f著,他便喟嘆一聲,伸手摸住了她毛茸茸的頭,“我家歌兒終究是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
她在他的跟前,乖乖巧巧的笑著,白嫩嫩的小臉,怎么瞧著都覺得不像是個能管家治得住人的。
宋以墨越看越覺得愧疚,別人家都是哥哥頂半邊天,到了他們這兒卻是完全顛倒了。他笑著,將那些不太愉悅的情緒全部壓了下去:“你明兒可就及笄了,可有什么心上人?”
“婚姻大事,向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聽祖母和爹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