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之畔，走過一片開闊郊野地段后，便是昭國邵都。

    此時(shí)正是九月之末，已是深秋，邵都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白墻黑瓦在秋日的澄凈天空之下對(duì)比鮮明，街市上一片熙熙攘攘。

    紅衣少年抱著貓?jiān)谇?，青衣姑娘在后，兩人初到人間皆是十分新奇，不免左顧右盼。

    四處都是做買賣小生意的商販，更兼各種新奇小玩意兒，譬如一群好事者將一欄圍得水泄不通，或大笑喝彩或恨恨喝罵，便是斗雞、走狗；或有數(shù)人聚攏在兩對(duì)坐之人周圍，皆是神情緊張，閉口不言，便是六博或弈棋了。

    “咦，這個(gè)小郎君，可真是俊俏無比呀。送你一枝木芙蓉，只可惜芙蓉也在你面前黯然失色啦?！?br/>
    一陣脂粉香氣傳來，忽然有一桃紅衣裙的姑娘往這兒走了兩步，在旁邊另幾個(gè)圍觀姑娘的嬉笑中，半掩著面一揮袖拋給文離一枝木芙蓉，他乍一見眼前粉紅花朵飛來，手一伸便輕巧接住。

    芙蓉半開，含羞帶怯，重瓣如綢，露珠晶瑩，好一朵鮮妍亮色，襯得文離更為俊俏，連懷中的貓都忍不住看愣了一晌。

    文離眉開眼笑，“多謝姑娘的花兒，姑娘才是美如芙蓉哪！”在貓鄙視的眼神中，他春風(fēng)得意地一手拈花，一手摟貓，送過去個(gè)媚眼。

    那姑娘掩面而笑，“哎呀！小郎君，你輕薄了我，要負(fù)責(zé)的！”

    哈？

    云容和貓都愣了愣。就連文離也睜大了眼睛。

    “哈哈哈哈人家小郎君都被你嚇壞啦！怎么這么壞，欺負(fù)這么好看的孩子！”旁邊幾位姑娘嘻嘻哈哈道，于是桃紅裙子的姑娘頓時(shí)笑開了：“好啦好啦，是我不對(duì)，開個(gè)玩笑哈哈哈，小郎君莫怕呀！”

    一片嬉笑聲中，云容眼觀鼻鼻觀心，文離身上多了一道貓爪印，兩人接著往前晃蕩。

    ……沒過多久，文離手上就拿滿了各色爭奇斗艷的花卉，實(shí)在拿不下了，云容只好勉為其難地走上前來，替他分擔(dān)一些。二人便并肩走著。

    ……為什么后面遇上的姑娘拿著花卻不再送了，還要惡狠狠地瞪自己一眼？

    云容頗為納悶。

    前面小攤上，正有一位婦人帶著個(gè)孩子，孩子扎著沖天尖尖髻，嚷著要攤上一個(gè)花紋精美的陶響球，抱在手上晃一晃便沙啦沙啦地響。那婦人問了攤后的小姑娘一句什么，便從懷中掏出一片形狀頗為奇異的金黃扁片來遞給她。

    姑娘接過，回身翻了片刻，又遞給婦人幾只黃澄澄的貝殼。

    這是在做什么？云容心里正納悶，文離已經(jīng)三步并作兩步蹦到小攤前了。

    小姑娘忽然覺得眼前一亮，一抬頭便看見五彩斑斕的一大束花，花叢里是個(gè)神仙樣貌的小郎君，眼睛忽閃忽閃地正帶著笑看著自己，不由得就有些漲紅了面皮，開口道：“郎君……郎君看看想要點(diǎn)什么？”

    又看見紅衣小郎君身后的青衣姑娘也抱著一大捧花湊過來，聲音頓時(shí)低了下去：“這位……這位姑娘，不如給你家郎君買點(diǎn)兒好玩的吧？”

    我……我家郎君？云容不由得呆了一呆。

    原來如此！

    想到剛才的姑娘們瞪視自己的眼神，云容簡直想捂臉。她們分明是看上文離這狐貍精皮相了嘛！

    這么看來，凡人的眼光……實(shí)在不怎么樣。

    云容這邊已經(jīng)有了把花都砸文離頭上，揚(yáng)長而去的沖動(dòng)，可那頭文離卻是毫不自知地繼續(xù)對(duì)著小姑娘暗送秋波：

    “這位姑娘，在下初到此地，并不太清楚這里風(fēng)俗，想和姑娘打聽一下。剛才你將那陶球給了她——”剛才的孩子正興高采烈地玩著球，婦人也不急著走，就在旁邊站著。“她便給了你些金黃色的扁片物什，你又給了她些銅貝。這是做什么呢？”

    姑娘初始有些疑惑，聽到這里恍然大悟，不由得掩嘴一笑：“郎君原是初到此地，不熟悉這里的錢幣也是情有可原。小女便為郎君講講吧。”

    姑娘回身，取出兩串銅貝與一大一小兩個(gè)剛才那樣形狀如鏟的黃銅扁片來，開口介紹：“這銅貝嘛，便是昭國最小的錢幣了，我們也叫瓜子金。十貝為一朋，一朋貝便相當(dāng)于一大布——”

    她拿起那個(gè)大一些的黃銅鏟片，“這個(gè)形狀的便是咱們昭國的布幣啦。大的是大布，小的是小布，四小布為一大布，所以說這一小布嘛，若是銅貝，就是……”

    “兩個(gè)半銅貝？”文離插嘴。

    “沒錯(cuò)，郎君反應(yīng)真快。”

    “不過，這些細(xì)碎的小玩意兒，為何能換來你的陶球呢？”

    “這……錢之所以為錢，就是因?yàn)榭梢該Q來所有的東西嘛，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原來是這樣嗎，可最初之時(shí)，錢又是為什么會(huì)出現(xiàn)呢？”

    云容眼看這狐貍要鉆牛角尖兒了，有些無語，卻見那帶著孩子的婦人饒有興趣地聽著這邊的對(duì)話，聽到這兒開了口：“小姑娘年紀(jì)小，不了解這些也是再正常不過。我雖然沒什么見識(shí)，倒也有一點(diǎn)自己的看法，小郎君聽聽看，不知有沒有道理?！?br/>
    婦人不緊不慢地接著說：“這最初嘛，應(yīng)當(dāng)是沒有錢的。人們或耕或織或獵或漁，所得的自己過活總有些富余，也需要些別人手上的東西，于是大家便以物易物。

    “可到了后來，有人發(fā)現(xiàn)不妥了——比如說，若是漁人自己有肥美鮮魚，想做些稻米飯相配，可農(nóng)人卻并不想要魚，只想要雞豚之肉，而屠戶又不想要稻米，想要那布匹，幾方牽扯，誰都無法滿意，這該如何是好呢？”

    “哦，我明白了！所以說，大家都想要一種靈活可交換的貨物，只要自己有這貨物，便可保證無論何時(shí)都能換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慢慢的這貨物便成了錢幣，可用來買賣流通啦?！?br/>
    “正是這樣，小郎君果然聰慧過人。”

    “不過，剛才所說的銅貝和大布小布什么的，似乎所值甚少呀。那么，假如我想買些大件或價(jià)值連城的東西，比如說，這一間房子——”文離指了指擺攤姑娘身后的屋檐，“那豈不是得扛著成箱成箱的錢幣去買了？”

    擺攤姑娘和婦人都忍不住笑了。

    “看不出，小郎君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倒是個(gè)有錢人。這些貝啊布啊，自然都是零散錢幣，平時(shí)小買賣用的。若是要大宗，便可用黃金，只是平時(shí)輕易見不著。昭國衡制，一鎰金子便是別國的一斤，亦即十六兩，一鎰金等同于一萬銅貝?！?br/>
    “原來如此，那么一鎰金也就是一千大布，或四千小布嘍？”

    “沒錯(cuò)。小郎君如此慧黠，不如再算算一兩金子是多少銅貝多少布呢？”

    “方才姑娘說十六兩為一鎰金，那么一兩便是一萬貝的十六之一，當(dāng)為六十二朋貝一掛貝，也就是六十二大布兩小布，是也不是？”

    聽著文離飛快報(bào)數(shù)，別說那姑娘與婦人，連云容都聽愣了，彤寶更是仿佛晴天霹靂，綠瑩瑩貓眼瞪得溜圓。

    文離腦筋飛轉(zhuǎn)，此時(shí)弄清了想問的事情，他倒是心情愉悅地準(zhǔn)備離開了。一低頭，看見懷里貓兒似乎張嘴就要說人話，他趕緊一把把她嘴捂住，隨后打個(gè)哈哈，把云容也給拖走了。

    幾人終于繞進(jìn)了個(gè)無人僻巷，彤寶早就憋壞了，爪子一揮就把文離捂著她嘴的手打下來，“……死狐貍，你這到底是什么妖術(shù)，怎個(gè)腦子轉(zhuǎn)得比那傻雀還快？”

    “居然敢拿我跟傻雀比，你活膩歪了吧你！”文離佯作大怒，臉色卻分明得意的很，若不是化成了人，恐怕蓬蓬狐貍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什么妖術(shù)不妖術(shù)的，告訴你，這就是我腦子聰明。”

    “……”云容和彤寶都對(duì)這臭屁的狐貍十分無語。

    不過，看看既然四下無人，云容想起剛才所見的，伸手捏出一片杜若葉放到頭上，一念訣，清風(fēng)拂過，忽地一下把自己也變成了個(gè)少年郎，這下覺得放心多了。

    “哎阿云，你有沒有注意到，剛才走在街上，無論男女老少，腰間都配著玉？”文離看著她幻形，忽然開口問。

    “嗯，正是如此。那，我們也變兩串玉佩帶上？”

    “你嘛，直接用你這片葉子變出來一整套行頭就行了。我倒是要向你借兩片葉子一用?！?br/>
    “兩片？一片用來變玉佩，另一片你要做什么？”

    “又不是拿來做壞事，也不是不還你，你這么緊張做什么。放心，等會(huì)兒你就知道了，很快就會(huì)還你的。”

    云容狐疑，但還是依言把袖中兩片杜若葉遞給了文離。

    咕?！?br/>
    喲，彤寶的肚子叫了。

    三人一時(shí)面面相覷，隨后在彤寶憤怒的喵喵叫聲中，文離和云容捧腹大笑，決定趕緊找個(gè)地方覓食去。

    走出小巷，人潮涌動(dòng)，大多是往街道更寬闊之處走去。想來那里更加熱鬧，應(yīng)當(dāng)有飲食之地，說不定還能瞅個(gè)機(jī)會(huì)打聽打聽自己找的那位公子。

    云容盤算著，拉著文離往那邊走過去，這一路果然沒有再收到姑娘們的狠狠瞪視，倒是不少姑娘也對(duì)著她暗送秋波，再頗為玩味地看看他們兩個(gè)，又是讓她一陣惡寒。

    兩人走至街尾，向右一轉(zhuǎn)，繞過重重房屋的遮擋，視線便豁然開朗。一大片碧綠湖水在面前延伸到天際，景象開闊，遠(yuǎn)山連綿。

    湖邊有棟飛檐小樓，雕梁畫棟，正有兩人從里面走出來，皆華服玉帶，氣度不凡。彤寶鼻子尖，馬上聞到了小樓里傳來的誘人香氣，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喵地一聲撒起嬌來。

    云容心中一動(dòng)——若是到此處打聽打聽，也許就能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