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開玩笑，你們愛信不信！”曉東把早上扔進廢紙簍的小報翻出來，扔到他們眼前，“看看吧，就是這個，我跑了一上午就是采訪這個！”

    同事們爭著看那條報道，“你沒騙我們？你真的去核實過？這么說來，天下還真有這種奇事。”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不是老話嗎？”曉東說。

    “你這瓶里裝的真是那小孩的汗？”

    “騙你們我走路叫汽車撞死，喝水叫水噎死，尿尿叫尿憋死……”

    “嗨嗨嗨，別說那些倒霉話，你真要死了我們還得送花圈，輪到我們死的時候上哪兒找你還債去？那我們可是賠本了！”

    “我還得向主編匯報一下，看這個報道怎么個弄法――咱們先把正事辦了再吹牛。”曉東把塑料瓶收回手中，就給主編掛電話。

    主編四十多歲，久經(jīng)沙場，老油條一根。他仔細聽曉東講了經(jīng)過，說：“這材料有炒作的價值。當下的讀者，嘴巴早就被喂刁了，挑剔得很。你報道貪官污吏吧，貪官那么多，抓了這里一個，那里又生出來一窩，他說讀起來心里發(fā)堵。加上現(xiàn)在工作節(jié)奏快，生存壓力大，花錢買報無非就是想輕松一下，誰還愿意去操那種操不來的心？搞些情夫怨婦吧，人家早看膩了。小四小五都有了，早沒新鮮感了。再說了，婚外戀、老少戀、貧富戀、跨國戀、**戀、同性戀、人獸戀、人鬼戀、單戀、自戀、苦戀、愛戀不戀，眼下你想怎么戀都沒有人攔得住你，不像以前，道德框框條條多，精神束縛大，只能從旁人的體驗中去尋求一點點虛幻的補償。你要寫**暴力，殺人越貨，血腥氣又重，敗人胃口。況且這種內(nèi)容報道多了，社會負面影響也很大，不會作案的都學到國際水準了，說不定你我哪天運氣不好，出門就會撞上個**專家，保不定還是我們自己培養(yǎng)出來的呢！至于鬼屋**，干尸返陽，那些個胡編瞎造，只有嚇唬嚇唬不懂事的小孩子，哄哄講迷信的老大媽，不過這些人多半都不愿把閑錢花在天天買報上。流香油汗，聞所未聞，真人真事，正宗白領(lǐng)好的就是這個：既新鮮又真實，既可以滿足獵奇心理，又無需承擔任何道義責任，輕松消閑，好材料！”

    主編又連連夸他：“你小子機變，一百塊錢買個獨家專訪權(quán)，值！不過呢，報道你可得悠著點，搞它個系列的、懸疑的，一點一點的倒，吊著讀者的胃口，報紙銷量才漲得上去――那瓶油可要保管好啊，要不你交給我……”

    “主編大人，油瓶暫時還是我保管吧，我想研究一下它的成分――我今天的開支……”

    “開支我知道向老板打招呼，給你實報實銷。喂，我告訴你呀，那瓶油千萬別拿給別人鑒定，你可以把你的分析寫進報道，你想怎么寫都成，就是千萬別找什么專家搞結(jié)論！”

    “為什么？”曉東不解。

    “你小子，到底還是嫩了點，專家結(jié)論一出來，你還有戲唱嗎？你看過央臺《探索與發(fā)現(xiàn)》那個‘飛棍’的報道沒有？剛開始弄得那么玄乎，云天霧里的，還真他媽以為是什么高科技新發(fā)現(xiàn)，還弄了個上下集，繞了半天，結(jié)果呢，什么也沒有。上了當還沒人敢罵，人家沒騙你呀，也沒綁架你收視，你心甘情愿讓人當猴耍――這就是手段，就是水平！小子，學著點，你就給我這樣弄！”

    “明白了，主編大人！”曉東很服氣，“不過，我怕我們一報道，就會有人搶生意。我一百元錢能買獨家專訪權(quán)，人家一千元不照樣能買過去……”

    “你小子有頭腦，一點就通！”主編贊賞道，“你最好在頭一則刊登之前，就把那個男孩――你說叫什么來著？”他問。

    “張順強?！睍詵|回答。

    “哦，張順強，最好把他弄來――你不是單身嗎？弄來和你住在一起，就對他奶奶說給他找工作……”

    “那樣成嗎？以后他要賴上我怎么辦？”

    “有什么不好辦的？”主編說，“到時候使用價值耗完了，隨便給他找個零工不就行了，他干不干得長是他的事，又不要你包養(yǎng)他一輩子。”

    “可他才十四歲，算不算違法？”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管弄他來，管吃管住，他求之不得呢！當然，對外，你可以說是你表兄弟……”

    “那費用……”曉東有些猶豫。

    “費用自然不會算倒你頭上，這些我知道怎樣操作，肯定虧不了你，你放開手干就行了――就這樣了，我這就和老板聯(lián)系?！敝骶帓鞌嗔穗娫挕?br/>
    曉東很快就炮制出第一篇報道，篇末說，關(guān)于香油汗的成因目前還不清楚，正在進一步調(diào)查，本報將繼續(xù)予以關(guān)注。

    在發(fā)稿前，曉東又跑了一趟黑窩子村。他叫了上次那輛的士，一上車就對司機說：“哥們，今天不用優(yōu)惠了，單位開銷。”

    司機滿心高興，說：“成！兄弟你夠義氣！你照顧我的生意，我也不會虧你，以后你辦私事的時候，招呼一聲，我給你打九折?！?br/>
    曉東按主編的策劃，對張順強的奶奶說要帶強強進城去配合調(diào)查，順便幫他找工作。

    老太婆喜出望外，也沒有檢查曉東的有效證件，就讓孫子帶了幾件換洗衣服跟著曉東走了。臨別時老太婆對孫子交代：“要聽你哥的話，到了城里別瞎跑，當心走丟了！”

    曉東也沒忘向老太婆叮嚀：“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強強跟我走了，現(xiàn)在壞人多得很，保不定他們看到強強進城了，心里嫉妒，編著謊話來蒙你，壞強強的事。不管他們說什么，你千萬不要對他們說真話！他們要追問強強的去處，你只說出門玩了，別的你都不知道。”

    報道的反響果然很大。黑報雖然也寫得有鼻子有眼，但是因為它“黑”，沒人拿它的話當回事兒。況且它也登不了大雅之堂，它的紙張低劣，印制粗糙，油墨污濁，錯別字連篇，除了曉東這種有特殊目的的專業(yè)人士，那些有話語權(quán)的人決不會用保養(yǎng)得干干凈凈的手指去觸摸這等貨色，所以，公眾輿論一致認為，關(guān)于張順強香油汗的報道，曉東擁有首發(fā)權(quán)。

    很快就有人打電話到編輯部，查問那瓶汗液香油的分析情況，曉東回答說，馬上要做后續(xù)報道。接著好些人找到報社，非要親鼻聞聞那瓶香油。主編親自解釋，說目前香油已經(jīng)送到權(quán)威機構(gòu)，要等鑒定結(jié)果出來后才能收回報社。這一撥去了那一撥來，搞得來編輯部熱鬧非凡，報社的知名度也跟著來來去去的人流空前提升。

    好些刊物都不甘落后，就像荒原上的肉食動物爭搶肥鹿，一群群的記者趕到黑窩子村找張順強，但是，他們都是無功而返――老太婆已經(jīng)被曉東注射了免疫劑，那張嘴，早成了鐵將軍把門――鎖上了！沒有哪個人套出了那個男孩的去向。

    報紙銷量直線上漲，主編的臉笑成了五月的鮮花，燦爛無比。曉東在主編的指導下一篇一篇地做下去，每篇都讓讀者以為下篇就是謎底，到了下篇才知道還有下篇，一直這樣博弈下去。那些人看得越多看得越累越不肯善罷甘休，就像在賭桌上投得越多你就越想翻本一樣，前面的所有付出都是為了最后的回報，誰都想成為最大的贏家。

    為了吊足讀者的胃口，曉東其實也不輕松。明明是一碟小菜的材料，要把它做成滿漢全席，還要像模像樣，容易嗎？何況那些讀者也不都是吃素的，你可不敢天天用白開水打發(fā)他們。

    為了充實報道內(nèi)容，曉東跑了好多趟黑窩子村，調(diào)查那里的山林、水源、土壤結(jié)構(gòu)、空氣質(zhì)量、村民的生活習慣、食物搭配等等，把它和城里的生存條件作比照，同時作為張順強產(chǎn)生香汗的背景因素。張順強的脾性、張順強家祖宗三代的情況更是摸得一清二楚，說出來都會讓張順強和他奶奶嚇一跳。

    當然，每次去的時候，他都不會忘記給老太婆買點糖果一類的小食品，有時也塞給她點零花錢，記著告訴她強強在城里挺快樂。

    老太婆很滿意，主動向曉東表忠心：“他哥，我記著你的話，咱家強強在你那兒的事，我不會告訴別人――都來過好多撥人了，我一個也沒說！”

    曉東走的時候，老太婆總是千篇一律的交代：“他哥，你當心點，千萬別讓咱家強強走丟了！”

    做這樣的系列報道，還必須適時插入相關(guān)的香料知識。曉東原來在這方面雖然不是很白癡，但頂多也只能歸到半盲類別，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己幾乎練就成了一個十足的專家，什么龍涎香的形成、色澤怎樣變化、什么樣的才是極品，什么香韻、留香性、持久性這些概念，什么麝香、壤香、海藻香、木香、苔香等等的分類，一提到他都能滔滔不絕如數(shù)家珍。不過，這些知識在他的報道中可是一點一點分解開來的，每天只給讀者那么一小點。

    “要讓他們有甜頭但不能讓他們有賺頭?！敝骶幐嬲]他說，“就像馴獸一樣，一次只能給一丁點食物，你要一下子喂飽了他們，他們就不會聽你的調(diào)遣了?！?br/>
    “我們這算不算軟綁架？老這樣牽著人家的鼻子，”曉東說，“我都覺得于心不忍了，我們是不是太黑了一點？”

    “‘黑’，什么才算‘黑’？”主編罵他，“你糊涂了，自己抓屎糊臉啦？你一不偷二不搶，三不走私販毒，四不殺人滅口，五不奸淫放鷹，六不拐賣婦幼，七不縱火投毒，八不公款賭博，九不聚眾鬧事……”

    主編本來想數(shù)到十，湊個整數(shù)，不想下邊沒詞了，卡了一下，喘了口氣，才接下去說：“要你‘黑’你還沒本事，你算哪幫子‘黑’呀？”

    曉東能言善辯，不過在主編面前只能是小巫見大巫，他只好干笑兩聲算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