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麗麗從地委家屬院出來，看到穆子旭還站在路邊。兩人一起向衛(wèi)生防疫站走去。

    “你媽媽對我好像不太滿意？”穆子旭說。

    “自信心受到重創(chuàng)了？”朱麗麗說，“這點刺激算什么，我媽就是想考考你?！?br/>
    “領(lǐng)導(dǎo)干部氣勢逼人吶。”穆子旭說，“你媽媽雖然退休了，但是部長大人的虎威還在，有時夠嚇人的。”

    “她那套理論和思想早就過時了。不用理會她?！?br/>
    “還有你爸那一關(guān)呢，我心里更沒底了?！蹦伦有裾f，“你爸爸不會是市長書記吧，我更沒底氣了。”

    “恭喜你，答對了?！?br/>
    “怎么，你爸真是市長？書記？”

    “艾尼副市長，聽說過嗎？就是我爸?！?br/>
    “哇塞?！蹦伦有衽牧艘幌履X門說，“感覺有點高攀不起了?！?br/>
    “怕什么，市長也不是獅子，不會吃人。”朱麗麗說，“你別真的讓我媽瞧了，要有志氣，有出息！”

    “是，麗麗同志！”穆子旭站住腳步，立正說道。

    “走吧，走吧?！敝禧慃愅屏怂话眩皠e在大街上招搖了?！?br/>
    “我記得，你媽上次去我們團做報告，說自己從上海來西域，嫁給一個解放軍?！蹦伦有裾f，“艾尼市長以前也是當(dāng)兵的？”

    “不是?！敝禧慃愓f，“那是我媽的前夫。那位解放軍在中印邊境反擊戰(zhàn)中犧牲了。我媽后來才嫁給現(xiàn)在的爸爸。”

    “哦……抱歉。”穆子旭感覺自己好像問得多了。但是好奇心驅(qū)使他，又問道：“你的艾尼市長爸爸和你媽媽是什么時候分手的？”

    “在我十歲的時候。我爸又成家了，我媽一直單身?！?br/>
    “你爸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或者特別關(guān)注什么，給我講講，我好提前準(zhǔn)備一番。免得見了未來的岳父大人，又被‘烤糊’了。”

    “我爸除了當(dāng)官，沒什么愛好?！敝禧慃愓f，“他對我百依百順，你不用在乎他?！?br/>
    “那還好?！蹦伦有褚活w懸著的心，仍不敢輕易放下。

    “你不要總想著討好我爸我媽，就不能把心思多用在我身上？”眼看著快到衛(wèi)生防疫站門口了，朱麗麗加快了行進速度。

    穆子旭急忙追了上去，“麗麗，我的心都給你看了，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br/>
    ……

    陳默從昆侖山回來，手頭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有關(guān)部隊高原適應(yīng)性訓(xùn)練需要寫一篇長篇通訊，此前在山上他已收集了足夠的素材，回到團以后，一個星期時間，稿子就交差了。

    還有一件令他棘手的事情，就是在高原訓(xùn)練期間發(fā)現(xiàn)的一系列問題，他不知道該如何用手中的筆喚醒沉睡的獅子。

    團是一支有光榮傳統(tǒng)的部隊，正因為對于這支部隊的熱愛，他才不愿意看到部隊存在的問題日積月累，最后貽害無窮。

    a師季開明政委在七里鋪特別召見，似乎給他一個信號，上級首長希望能聽到部隊的真實情況。

    然而，鑒于a師組織科副科長于樹仁和劉翠的教訓(xùn)，陳默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他隱約感到，在團，還有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他們或明或暗地在支持他。

    這些工作上事，占用了陳默大部分精力，讓他無暇顧及其他。一旦手頭的工作閑下來，他的感情線又波動了。

    只要回到民樂縣，只要從恰爾希村經(jīng)過，阿孜姑麗就是陳默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偶爾無所事事的時候，陳默會看看手腕上那刀痕，那兩個字母，一個，一個是a。這兩個字母是刻在手臂上，更是刻在心里。

    ……

    周末的下午，陳默獨自來到民樂縣烈士陵園，他根據(jù)看門老人的指點，找到了阿孜姑麗的墓地。

    阿孜姑麗雖然不是軍人，也不是烈士，但是她的所作所為感動了眾人，也贏得組織認可。4八6醫(yī)院專門向縣民政局申請，為她開辟了一塊墓地，她也是埋在烈士陵園里為數(shù)不多的少數(shù)民族女性之一。

    邊沿的位置，低矮的墳塋，的墓碑，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墓志銘，無不訴說著這個人物的命運。

    她是平凡的女子，又是不平凡的女子。

    陳默將一束鮮花放在墓碑前，低著頭站了很長時間。他不想說什么，說什么阿孜姑麗也聽不見了。

    命運之神從來就不是公平的。公平不公平也不是命運之神關(guān)心的。

    人的一生，有時偶然成為必然，有時必然敗給偶然。世事難料，人生無常。

    陳默此時的心情異常平靜，他沒有抱怨，也不后悔，他覺得一切都是命里早已安排好的。

    若干年之前，這片土地上，沒有阿孜姑麗，也沒有陳默。若干年之后，這個世界上，不會有阿孜姑麗，也不會有陳默。如果說，今生的一次回眸，是前世五百年修行的結(jié)果。那么他與她這段不解之緣，又是多少年修行的結(jié)果呢？

    阿孜姑麗真真切切地離開了這個世界。陳默心里暗自發(fā)愿，如果自己胳膊上的傷痕不消逝，那么他就永遠不再親近別的女子。

    他記得阿孜姑麗說過，昆侖山，離人遠，離神近，在那里說過的話，神都聽著呢。

    陳默在阿孜姑麗墓前又坐了很長時間才起身。他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最后又看了一眼墓碑，轉(zhuǎn)身離去。

    阿孜姑麗的墓地在陵園的邊沿，距離陵園中央的紀(jì)念碑有一百多米。陳默離開阿孜姑麗的墓地，來到紀(jì)念碑前。

    他回望了一下紀(jì)念碑上“革命英雄永垂不朽”幾個大字，心里默默地說，但愿他們永遠活在活著的人心里。

    陳默低著頭朝烈士陵園大門口走去。無意中，他聽到有人說話，一抬頭，看到兩位老人正沿著陵園中軸的石階路走來。

    一位老年軍人，一位白發(fā)蒼蒼的女士。

    兩位老人邊走邊聊邊，似乎并沒有注意從紀(jì)念碑前走來的陳默。

    “朱主任，您好！”

    陳默看清了兩位老人，其中一位正是庫拉地區(qū)關(guān)心下一代委員會的朱建軍主任，她那雪白的頭發(fā)總是神采奕奕。

    “哦，這不是陳嗎？你這是？”朱建軍與那位老軍人停下腳步。

    陳默注意到老軍人肩寬體胖，面相威嚴(yán)，眼神里露出堅毅與倔強，特別是那副黃燦燦的少將肩章熠熠生輝。

    “朱阿姨，你是來拜謁什么人嗎？”陳默有點緊張，畢竟身在基層，很少有機會能見到將軍。

    “我陪老戰(zhàn)友來看看老戰(zhàn)友?！敝旖ㄜ娭钢磉叺纳賹⒄f，“這位首長，你認識吧？”

    陳默搖了搖頭。

    “老馮啊，看來你的官僚主義嚴(yán)重啊，基層官兵都不認識你啊?！敝旖ㄜ娬f，

    老軍人只是笑笑，并沒說什么。

    “這位是西域軍區(qū)政治部的馮主任?！敝旖ㄜ娬f。

    “首長好！”陳默下意識地舉起右臂敬禮，盡管他沒有穿軍裝。

    少將抬了抬右臂，像是在敬禮，又像是打了個招呼，“同志，你去忙你的吧?！?br/>
    陳默的心跳得“咚咚咚”，沒想到來部隊幾年了，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將軍，竟然是在這樣的氛圍中。

    （下一章：《誰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