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待到元妃回去,蕭合宮里的人也便漸漸散了,皇上問林言原蕭合臉上的?33??勢如何。林言原答:“眼下是盛夏,傷口處理不好就容易化膿,而且上次剛長好的皮膚又受損,怕要到十月里才能痊愈了?!?br/>
“多少時日不礙事,只是女兒家在乎容顏,不要讓她臉上落下疤痕才是?!?br/>
林言原送走皇上,對鏡昭道了一句:“我會回去交代鄧大人悉心照料美人?!?br/>
祝鏡昭看林言原臉色煞白,薄薄兩片嘴唇也是皺巴巴的,道:“林大人,主子有她不得已的苦衷?!?br/>
“姑姑失言了,她是主子,微臣為主子辦事是分內(nèi)的事情,其他的奴才不敢放在心上?!绷盅栽瓕⒌厣系碾僦垡灰粨炱穑f給鏡昭,道:“微臣告退?!?br/>
林言原沒有回太醫(yī)院,就那樣走著走著,鬼使神差地便到了冷宮門口,他站在冷宮的房檐下,望著干裂的朱色高墻,腳卻邁不動了,墻外的天藍得那樣透徹,以后孟昭容見到的卻只能是幾面高墻圍起的四方天了么?他忽然看到角落里什么東西放著光向他撲來,想躲開卻已經(jīng)來不及,他急忙中用廣袖遮了臉,卻什么動靜也沒有,過了一會兒,只聽見幾聲慘叫,才將廣袖放下,只見一只野貓已經(jīng)被一個侍衛(wèi)用劍挑死,那個侍衛(wèi)收完劍,一見是林言原,忙打了千,道:“是林大人,您怎么到這個臟地方來了?”
林言原倒是經(jīng)常幫侍衛(wèi)醫(yī)些小傷小痛,所以大多人都認得,這個便是在冷宮里當差的,忙道:“多謝了。”又道:“方才沒看見你,你打哪里來的?”
“剛安置好新來的孟氏,才從里面出來。大人趕緊走吧,這樣晦氣的地方?!?br/>
林言原望著一旁的死貓,白乎乎一片躺在一灘血里,連挑出的腸子都白花花露在外面,胃里一陣翻騰,道:告辭了?!澳┝?,還是折了回來,道:“望大人轉(zhuǎn)告孟昭容,貓有九命,望昭容好自為之?!?br/>
那個侍衛(wèi)望了一眼那只貓,立刻會意,笑道:“就算命再大,到了這里也是非死即傷?!庇执蛄斯?,道:“既然大人交代了,奴才一定把話如實帶到?!?br/>
陽光轉(zhuǎn)過窗欞,在漆黑的屋中投下一柱光,外面還能依稀聽到蟬聲,宮內(nèi)卻冰冷如寒冬,孟昭容的眼淚怕是流盡了,她用手輕輕抹過眼角最后掛著的那顆淚珠兒,始覺得手腳冰涼,借著那柱光束,隱隱看見桌上立著一盞油燈,她忽然覺得這樣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一把燒了干凈,這樣想著,她便瑟縮著往桌邊爬去,卻聽得那扇年久失修的門“吱鈕”一聲被人推開,她只覺得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忙用帕子遮住眼,原來外面還是白天呢,那人站在門口,她逆著光,只能隱隱看見一個剪影,只聽那個剪影道:“給林太醫(yī)帶話,貓有九命,望昭容好自為之。”
接著,仍然是黑暗,只有那閉門的聲響在她耳中不斷回蕩,她還是哭了,哭著哭著卻開始笑:“貓有九命,唯有一心哈。”末了,她還是走到桌邊,點亮那盞油燈,燈火左右來回晃著,噗噗的聲音像是未長全牙齒的孩子呵出的氣,她用手仔細護著這微弱的光,護著她在這冷宮里唯一的希望和溫暖。
夕陽如血從重重高柳下徐徐沉下,無邊林莽皆被染上瑰麗的金色,好竹館中卻隱隱有琵琶音傳出來,正是《十面埋伏》垓下伏兵那一段,氣氛寧靜卻緊張,音行到低處,仿佛要把耳朵貼到地面才能聽見,就在思慮音是否斷了時,接下來便是九里山大戰(zhàn),楚漢兩軍激戰(zhàn),生死搏殺,馬蹄聲、刀戈相擊聲、吶喊聲交織起伏,銀瓶乍破水漿迸,連著窗外寒鴉宿鳥皆吱吱呀呀驚起,實在讓人覺得凄涼而肅殺,打?qū)m門外過的宮女兒丫鬟聽到都低眉快步走著,聞曲碎膽,細碎的步子邁得格外急,偶有年輕不懂事的細駐腳步探頭往里面瞧,亦被同行的人拉到一旁,道:“你找死呢,里頭那一位今兒個剛被人算計,心里正是苦呢,趕緊走吧?!?br/>
軟玉進來的時候,已是曲終,馬蹄聲交替,突圍落荒而走的項王,緊追不舍的漢軍。力拔山兮,虞姬奈何兮,最后四弦一劃,聲如裂帛,剎住,樂聲嘎然而止。
“好,好一出《十面埋伏》?!避浻駬粽坪鹊?,聲音中卻還是沒出息地帶了一絲哽咽。
蕭合見門口碧影已往跟前走來,也放下琵琶,一邊褪下手上的薄象牙片護甲,一邊道:“軟玉,今個怎么回來的這樣晚?!?br/>
軟玉并沒有請安,而是走到跟前撫著琵琶覆手,道:“美人讀的好書,又彈得一手好琵琶,一定也談的一手好棋嘍?!?br/>
蕭合并非不知道軟玉想說什么,卻只能順著她,道:“略懂一二罷了?!?br/>
“美人覺得用軟玉做的棋子使著還合手么?”軟玉將琴弦往前一批,只聽見“彭”地一聲,老弦音震得空中沉跡都蕩蕩的。
蕭合迎向軟玉的目光,良久,道:“不曾用過,所以并不知道順不順手?!?br/>
“今日的事情,孟昭容,巧姐姐,鏡昭姑姑,林大人,你不想說些什么嗎?”
“我沒有什么可說的?!?br/>
軟玉一把拉起蕭合的衣袖,道:“主子,好主子,你沒有,我有,你聽我說的對不對?楊柳房中的水沉蜜是我在玉壺冬瓶里找到的,而今日李公公就從好竹館帶出去了一個玉壺冬瓶。你們故意讓我看見,知道我到了楊柳房中見了瓶子一定會起疑的?!避浻窭捄媳阃鶌y奩前走去,指著一盒胭脂便道:“這盒胭脂,根本就是平常女兒家用的,有水沉蜜再正常不過,根本就沒人動過手腳,七巧不過是你一手安排用來扳倒楊柳的,對么?主子,您這樣的謀算,軟玉跟著您,是要扶搖直上啊!”
“對,卻不全對?!笔捄峡嘈?,道:“這個局的確是我早擺好的,我是利用七巧,利用鏡昭??墒悄隳??軟玉,今日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件事,是我事先授意你的么?”
蕭合感到軟玉的手一顫,掙手道:“自己的心思能讓別人全然看穿,連一舉一動都被旁人掌控,你該反思的是你自己,而不是跑來我這里興師問罪?!?br/>
軟玉忍著不讓自己的眼珠兒落下,她覺得此刻不讓眼淚流出是她唯一的尊嚴了,良久,才道:“以前咱們同在知春園里當差,我只是嫉妒你人生得美,又圓通懂事。后來你被封為昭容,李公公要我來這里侍奉你,我并不愿意,卻沒法子。相處了數(shù)日,我才覺得你真的和旁人不一樣,不議論旁的主子,也不與旁人相爭,對待下人又從不拿主子的款,我覺得和你相比,我真的差好多?!?br/>
蕭合見到軟玉這樣,語氣終歸軟了下來:”軟玉,我知道你委屈,可是宮中十面埋伏,處處險境,時時有人劍拔弩張,我有我的不得已。”說著便拿出緞紋單紗手帕去抹掉軟玉的淚水,不料被軟玉一下子推開,力道過猛,她又沒個防備,蕭合只覺得撞在桌角上的小腹隱隱作痛,桌上的東西都落了一地。
鏡昭,七巧聞聲進來。軟玉亦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分,想去扶,卻挪不開腳。
還是七巧跪了下來,道:“軟玉妹妹,并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弟弟的確從小身子虛弱,日日離不開藥的,美人這樣做是幫了我。”
軟玉始見七巧跪下,還忙著虛扶了一把,如今聽她這樣說,也不再覺得過意不去,冷笑道:“巧姐姐。難道她給你的銀子在你的心里竟比不過兩條人命么?你弟弟的命是命,孟昭容和楊柳姑姑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軟玉,是不是楊柳將美人害死,你就滿意了,在你心里,旁人的命都是命,只有美人的不是么?”鏡昭喝道:“你知不知道上回美人在知春園臉上不好,就是楊柳害的?!弊gR昭見軟玉怔住,又瞧了四下,道:“你以為主子好端端地為何會得皇上寵幸。你知不知道楊柳是莊妃的心腹,你只恨你被人用做棋子,卻不知道美人亦是莊妃和元妃爭斗的一顆棋子罷。”
軟玉在好竹館的時候其實已經(jīng)看出一些端倪的,林言原和蕭合絕不是那樣簡單,她常譏諷:“只差把繾綣兩個字寫在臉上了。”可是,后來蕭合為何被封為美人,她倒是不曾多想,只當是宮中傳的那樣,林言原開罪了柳美人,蕭合去求情?;噬舷嘀幸粋€宮女再正常不過,何況是蕭合這樣絕色的呢。如今聽鏡昭這樣說,軟玉才明白里頭大有文章,皇上登基不過半年,莊妃和元妃不對付卻已是宮中人盡皆知的事情,莊妃前幾個月被禁足,她怎能甘心,必然是莊妃想找心腹,而楊柳正好物色到了蕭合。照這么說,這條長線竟放得這樣長。
軟玉倒吸一口涼氣,好一個有手段的莊妃,若是擱著元妃的性子,想必是要強來??墒乔f妃卻不一樣,她知道要想讓蕭合心甘情愿依附她,她只能從旁的地方下手,而連自己這樣馬虎的人都能看出林言原的心思,更不必說是心思細膩的楊柳了。原來是這樣。若是蕭合固執(zhí)于柳星因病痛而拆散自己的一段姻緣,那么蕭合自然要怨柳星因,要怨元妃,那樣的話,不廢吹灰之力,莊妃便和蕭合是一路的人了。這樣說,連柳星因的心絞痛都是莊妃計謀中的一步了,誰都知道,柳星因那樣嬌嗔,宮中除了林大人,旁的太醫(yī)她向來不讓近身的。
可是。
“可是,美人是怎么知道這些的?”軟玉終于安靜了下來,問道。
蕭合道:“是楊柳一次來找我閑話,剔燈花的時候,將燈油濺到我的臉上。她還問我用的什么胭脂,知道我用的都是一般的沒有水沉蜜的后,她又一番好意送來了那盒胭脂。”蕭合指了指妝奩,道:“后來言原告訴我的臉是用了水沉蜜的緣故,我才想通的。李公公也暗中查了楊柳,知道她和莊妃的貼身丫鬟薈涓是親姊妹?!庇值溃骸敖駛€的事你不覺得奇怪么?那一番話都是我教七巧說的,楊柳連七巧是誰都不知道,可是她卻招了,就是因為當時鏡昭故意讓她看見那天她送我的胭脂盒子,她怕鏡昭將莊妃和她妹妹牽扯出來,一心護主,才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軟玉只覺得脊梁發(fā)冷,那種寒意是直浸到人心里面去的,蕭合頭上一支蕉葉碧玲瓏翡翠流蘇映出生冷的光,軟玉猶聞雨打芭蕉,淅瀝作響,道:“那孟昭容呢?”
鏡昭亦沒有隱瞞,望了一眼蕭合,見她頷首,道:“孟昭容的事,若是猜得不錯,應該是柳美人在背后推波助瀾?!?br/>
軟玉剪水雙瞳霎時驚惶失色,十面埋伏,起承轉(zhuǎn)合,烈烈生風,宮中一言一行,竟是這樣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鏡昭亦道:“或許你覺得可怕,但我們并不是無緣無故去害一個人,楊柳和莊妃的心思才是深,送來那樣一盒胭脂,就算美人起疑,她大可說她是好心辦了壞事,便可將此事推得干干凈凈。一個宮女,不懂醫(yī)理不是很正常嗎。”
軟玉才明白,鏡昭是都知道了,“美人為何不肯一早告訴我?”
“你在心里已然對我有了成見,我無論如何解釋,也不過是加深或者驗證你的成見罷了,況且還不到解釋的時候?!?br/>
鏡昭道:“美人和林大人不得相守已經(jīng)難受,如今還要被林大人和你誤會。”
既然她知道莊妃所謀為的就是她能面圣,為何還肯到皇上跟前。軟玉想問,眼前卻忽然浮現(xiàn)的都是蕭合那樣溫柔和善的臉龐,她從來沒有在人前顯露過她的絕望。蕭合是可憐的,軟玉忽然覺得,末了,她還是張不開口去問。
蕭合又拿起琵琶,道:“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等到七巧和鏡昭退下,軟玉卻仍跪在跟前,問道:“美人,您為何今兒個不在皇上跟前將莊妃的事情說破呢?就算楊柳不肯招,皇上也必然會起疑?!?br/>
蕭合撥了琴弦,道:“翁蚌相爭?!?br/>
軟玉湊到跟前,只見玉戶簾外閑潭落花,低樹蔥蘢,輕輕道:“怕是想得利的漁翁并不只美人您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