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菲從前在學(xué)校見過李天祥夫婦來探望裴櫻,這人從認(rèn)識第一天起一直板著臉,歐陽菲不以為意,踹一腳何文軒,遞個眼色暗示他起來,何文軒終于起身,瞧瞧那人,又迷惑地回頭覷一眼歐陽菲。
“叫李叔叔,他是裴櫻的姑父?!?br/>
何文軒雙手交握,略顯拘謹(jǐn),禮貌頷首道:“李叔叔?!?br/>
李天祥目光轉(zhuǎn)到何文軒身上,若有所思上下打量幾眼,瞧見他神色討好,歐陽菲反應(yīng)熱絡(luò),心里有了□□分。語氣仍舊冷淡:“你是?”
歐陽菲道:“也是裴櫻的朋友,今天聽說舅舅出院,來幫裴櫻搭把手?!?br/>
李天祥點頭領(lǐng)會。
歐陽菲又道:“他家也在建材城開店,專門賣燈具那條街上的何家?!?br/>
建材批發(fā)城雖然大,但是這么多年生意做下來,各家各戶也算知根知底。何文軒連連點頭:“是的?!?br/>
李天祥又盤問了幾句,也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出了門。待再回到vip病房,剛步出電梯,瞧見裴美心拉著顧懷恩坐在走廊的廊椅上。
裴美心低聲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我聽護士說,不是有那個神經(jīng)移植,功能重建嗎?”
自從李心雨出事后,裴美心整天泡在醫(yī)院,不是找醫(yī)生護士咨詢,便是pad上網(wǎng)查詢相關(guān)資料,未久病已成醫(yī)。
顧懷恩道:“個人情況不一樣,心雨的神經(jīng)受損比較嚴(yán)重,就算做了,效果也不是很能確定?!?br/>
“那就一直這樣沒知覺嗎?一條腿豈不是廢了?”
“阿姨,您先別著急,我已經(jīng)把心雨的相關(guān)病例發(fā)給了美國同學(xué),拜托他們幫忙尋找這方面的專家。等她再好點兒,還可以配合針灸治療,理療,復(fù)建,就算不能徹底恢復(fù),也一定會有改善。而且神經(jīng)是一個很復(fù)雜的東西,恢復(fù)也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關(guān)鍵是,我們自己首先不能喪失信心?!?br/>
裴美心無奈又了然地點了點頭,顧懷恩已瞧見甬道那頭的人影,李天祥沖他微一點頭,略顯疲態(tài)撿裴美心旁坐下。
三人靜默片刻。
李天祥突然問道:“情緒怎樣?”
裴美心答道:“還是那樣,剛才睡了,不怎么說話,也不肯吃飯?!?br/>
李天祥又沖顧懷恩道:“要是恢復(fù)不了會怎么辦?”
這問題幾個專家會診早就得出結(jié)論,先前李天祥仿佛并未放在心上,此時又問,顧懷恩也只是撿先前的診斷結(jié)果來說:“恐怕以后走路都需要用拐杖,也不能再開車。而且,由于腳上沒有知覺,平時需要特別注意,比如說被開水燙傷,被刀劃傷都不會有痛感?!?br/>
話到這里,裴美心已捧著臉頰痛苦地啜泣起來:“都怪我,那天晚上不應(yīng)該讓她去給阿櫻送東西,要不是這樣,也不會……”
李心雨雖然性格飛揚跳脫,但有李天祥警告在先,開車一向還算謹(jǐn)慎穩(wěn)當(dāng)。這幾年除了被蘇正則追過尾,基本沒碰過什么事故,沒想到卻會和泥斗車相撞。
裴美心又哭道:“心雨從小練芭蕾,要是知道腿廢了……”
李天祥煩悶地?fù)н^裴美心肩頭,安撫著他,也制止著她。
這幾天醫(yī)院跑多了,整層住的都是打著封閉綁繃帶的病人,個個戾氣暴躁,稍微一點風(fēng)吹草動鬧騰起來恨不得將醫(yī)院砸了。對比而言,李心雨冷靜得有些反常,雖對她隱瞞了病情,但一條腿沒有知覺,她卻也不怎么關(guān)心,尤其對蘇正則不聞不問的態(tài)度十分詭異。
顧懷恩又道:“她現(xiàn)在這種情況,十分需要精神支柱和鼓勵。叔叔阿姨,你們千萬要保重身體,心雨現(xiàn)在只剩下你們了?!?br/>
李天祥點點頭,沖他擺擺手:“你先去忙吧,這里有我?!?br/>
顧懷恩工作繁忙,告辭離去。裴美心靠在丈夫懷里流了半晌眼淚,不知不覺昏睡過去。李天祥小心翼翼將她安置在李心雨病房沙發(fā)上,扯毯子蓋了,又去檢查了空調(diào)的溫度,見母女熟睡,這才起身離開。
李天祥坐在走廊甬道的靠椅上閉目養(yǎng)神了會,起身去陽臺上抽煙。
住院部大樓底下停著一輛車,幾個人影站在車前,一個男人忙里忙外將車周圍的紙箱物品搬去后備箱,隨后招呼大家上車,不一會兒那車徐徐啟動,往門口去了。
李天祥眼瞅著那車走遠(yuǎn),仍舊怔怔地朝那片空地出神。
裴櫻辦妥手續(xù),將張舅舅帶回家,卻多虧了何文軒和歐陽忙前忙后幫著張羅,如若不然,裴櫻這失魂落魄的模樣恐怕不知搬到幾時去。收拾完畢,歐陽菲拉著大家一塊在平湖公園附近找了家小店吃飯,末了又讓何文軒送他們回家。
何文軒從善如流,一路殷勤將甥舅二人護送至小區(qū)樓下,張舅舅一番折騰,有些疲累,卻不著急進電梯,站在一樓大堂與何文軒客套非要請他上樓坐坐。
裴櫻不發(fā)話,何文軒不敢造次,謙虛一陣,終是告辭離去。
張舅舅應(yīng)酬了一晚上何文軒,精神不濟,到家洗漱完畢倒床便睡。
裴櫻心不在焉地坐在客廳沙發(fā)上,電視機開著,卻不知道在放什么。腦袋里像是被塞了個炸彈,不知幾時爆炸,惶恐慌亂,惴惴不安。滿腦子都是打算想法,卻是一個都抓不住,她竭力迫使自己冷靜,奈何胸口像塞了團碎紙,紛繁瑣碎,亂成一團,理不出個頭緒。
過了這么多年,竟又似十七八歲離家出走被抓回來那般忐忑無助,不知該怎么辦,像等待發(fā)落的犯人,煎熬地枯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門鈴響起來。裴櫻被那聲響驚得背心冷汗直冒,小腿有些發(fā)抖,挪到門口,瞧見監(jiān)控視頻里的人影,緊張情緒陡然升至頂點,一顆心仿佛隨時要跳出來,她有些腿軟,卻還是開了門。
不一會兒,李天祥一身寒意出現(xiàn)在洞開的門邊。
裴櫻被震懾,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李天祥并不進門,目光陰森瞧著她。
裴櫻強自鎮(zhèn)定,卻越發(fā)手足無措,慌亂得似個犯錯的孩子,臉雖朝著他,目光卻只敢擱在不相干的地方。
李天祥審視片刻道:“那天晚上,心雨是不是也看見你們了?”
裴櫻心一緊,默不作聲,低了頭。裴美心說那天晚上叫李心雨給自己送箱子過來,她雖沒瞧見她,翌日卻在保安室失物招領(lǐng)公告牌下見到了自己那口箱子,回想起那晚光景,心里不是很敢確定。
李天祥捏緊拳頭,深吸一口氣隱忍下去,方緩緩道:“你去,叫他來。”
裴櫻囁嚅道:“我和他不是你想象那樣?!?br/>
“我不管你們怎樣,明天他必須去見心雨?!?br/>
裴櫻慌急分辨:“他不會聽我的,我也沒有辦法?!?br/>
李天祥額上青筋迸發(fā),鼻翼煽動,卻仍舊克制著,凌厲的雙目盯牢她,斬釘截鐵道:“你沒辦法,他明天也一定要去見心雨?!?br/>
李天祥原是行伍出身,脾氣暴躁易怒,手下一幫壯年兵油子見了他發(fā)怒都不寒而栗,裴櫻被他滿臉煞氣驚得不敢吱聲。
李天祥說完即走,沒走出幾步,又折身起手遙遙點著她,語氣平復(fù),輕描淡寫:“心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和裴美心,都要陪葬!”
裴櫻似被水泥灌頂封存,一瞬間雕塑般僵直立著。
不知過了多久,裴櫻終于緩過神來,也不似先前那般坐立不安,像已被判了刑的犯人,反有點悲哀認(rèn)命的踏實。
洗漱完畢躺在床上仍舊睡不著,自從李心雨出事以來,這三天心里總像藏了個定時炸彈,此時炸彈終于發(fā)作,她被炸成粉末,鋪陳在床上,卻連撮合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在心里不停想該怎么辦,一時甚至顧不得恨蘇正則,只是惶惶不安。
這般睜著眼睛熬到凌晨天光初露魚肚白,終于平靜起來。忽而想起下午蘇正則那句話“你不要后悔”,他一定是故意的,他看見李天祥了,所以他是做給那人看的。那么,他這樣到底想干什么?為什么每一次自己避之唯恐不及,他總是不依不饒,惹不起,躲不起,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噩夢似無休無止,永遠(yuǎn)沒個盡頭般。
等到天亮,裴櫻又熬了個通宵。身子有些不適,心跳異常,胸悶氣短,慌得厲害。最近事情多壓力大,被蘇正則纏得心力交瘁,又經(jīng)昨日李天祥那一威嚇,已有些不堪承受。
將將起身,喉頭一酸,忍不住跑去洗手間吐了一陣,昨日同歐陽菲他們一起也沒什么心思吃東西,此時空嘔出許多酸水。用清水漱了口,無力地靠著沙發(fā)坐了許久,待平復(fù)下來,方想起給蘇正則打電話。
拿著電話卻怎樣都按不下去那個鍵,心里躊躇來回,也不知道應(yīng)樣說。又想,他會怎么回?如此這般,鼓了半日勇氣,終于撥出去。
電話響了一陣,那頭并無人接聽,裴櫻掛斷,等了等,又撥過去,依舊無人接聽。裴櫻忙坐直身子繼續(xù)撥打,卻沒多久電話讓人掛斷,再打過去已語音提示關(guān)機。
裴櫻慌亂起來,計劃了一早晨,想象了諸般可能,卻沒料到蘇正則壓根不給她回應(yīng)的機會。
卻仿佛還并不死心,坐在沙發(fā)上繼續(xù)撥打,怎奈語音提示永遠(yuǎn)是那一句。
作者有話要說:
剛聽見一個噩耗,周末又要出差。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