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不必背棄本心

    梁歷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從這一天的早上開始，金陵城便換上了節(jié)日的禮服喜氣洋洋，連天氣都恰到好處的秋高氣爽，晚上要用的煙花成桶地從城外有條不紊地運輸進來，大雁宮更是難得的喜慶，因為這是第一年陛下和公主全部回歸大梁的中秋。

    大梁過節(jié)日不像大虞那般總愛大肆舉辦宴會，即便是大雁宮也只會舉行規(guī)模甚小的宴會，畢竟像中秋這樣團圓的佳節(jié)，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扣住人不讓他回家總是一件非常殘酷的事情。

    言嶸不是親自動手安排這些事情的，又是在自己國家、自己家里，所以并不著急，依然不緊不慢地寫她的弓弩試用報告以及改進意見。前幾天忙于奔波調(diào)查秦威的事情，她連王兄交給她的弓弩試用任務(wù)都差點忘了，趁著王兄還沒發(fā)話索要趕緊補上幾筆。

    茶香裊裊地飄向窗外，一個小腦袋瓜頂著一盆松竹突然出現(xiàn)，臉上還帶著憨憨的笑容，“表姐！”他突然喊了一聲，嚇了言嶸一個激靈，筆下走歪壞了一整張紙，氣得言嶸伸手去打他，卻被后者靈活地躲開了去，還哈哈地笑著，“表姐在做什么呀？這么入迷，居然被我嚇到了，讓我來看看！”

    長歌笑著給他讓座，給他倒茶，“世子愈發(fā)調(diào)皮了，等明年去了神武軍營呀你就慘咯?！绷褐餐屏艘话巡璞K，佯怒道，“長歌姐姐又在嫌棄我呢，還居然笑我，我可生氣不跟你玩了?！?br/>
    “你就知道玩，”言嶸干脆擱了筆，讓長歌給她換紙，“濮陽姑姑已經(jīng)跟王兄說過好幾次了，你要是再不悔改呀，明年落到士衡哥哥手里死命整你，怕不怕？”

    “怕極了，”梁植湊過來道，“所以我這不就來找表姐了么，只有表姐對我最好了。”“小嘴抹了蜜似的，”言嶸繼續(xù)低頭寫字，“說吧，是不是又想逃學(xué)了？”

    “別說又嘛，”梁植訕訕道，“好像顯得我很調(diào)皮貪玩似的，可誰讓太學(xué)居然中秋都不放假，陛下都不讓臣子留下過節(jié)的，先生居然要留我們，這不合理嘛，也不能怪我對不對。”

    “你呀，碰上這些好玩的節(jié)日就最開心了，功課倒是一點也不著急，回回倒數(shù)?！毖詭V調(diào)侃了他一句，心里卻并未真的對他太過苛責，“手里藏的什么好東西呀？”故意放在手心里露出一個小角引她來問。

    對學(xué)堂成績毫不在意，一提到這個，梁植臉上就表現(xiàn)出無比的驕傲神色來，“我跟人斗蛐蛐贏來的戲票！我厲不厲害？”

    “贏回來的？你這么厲害呀。”言嶸夸了他一句，梁植立刻滔滔不絕地敘述他的高光時刻，“花滿天的戲票賣得太

    好，我怎么都買不到呢。本來我看到胡連凱手里有就問他買，我出五百金他都不肯，非要跟我斗蛐蛐，說是去年秋天輸給了我沒面子，今年一定要贏回來，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

    “他又輸給你了，”言嶸知道胡連凱是和梁植一同在太學(xué)里的同窗，小孩子間的玩鬧不用上綱上線，因此沒有在意。

    “對呀！輸?shù)每蓱K了，他還挑了一只最壯的，誰不知道最壯的不一定最好呢，”梁植有些得意地揚著手中的戲票，“這下又輸給我，是既沒面子又丟了好東西呀。”

    “這么開心，你特意走這一趟該不會就是為了跟我分享你的喜悅吧？”“呃，”梁植有些為難地開口，“也有些事情想找表姐幫忙?！?br/>
    言嶸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說吧，趁我現(xiàn)在心情還不錯?！?br/>
    梁植拿手掩住嘴，小聲道，“表姐今晚會去看花滿天的新戲的吧？和士衡哥哥一起。”“怎么了？”言嶸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若是士衡哥哥問起來，你就說是你想要我陪著一起過節(jié)才替我向告了假的，這樣就算碰上了，我娘問起來我為什么又跑出去玩，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會責怪我不懂事了?！?br/>
    “可若是濮陽姑姑親自去問先生呢？”言嶸可不覺得濮陽公主好糊弄，自從前總督梁大人犧牲之后，她便一直一個人拉扯梁植長大，雖貴為公主之尊，但望子成龍的心態(tài)，其實和全大梁所有的母親都是一樣的，她對梁植要求甚嚴，也在他身上寄予了很多的期望。中秋那么重要的日子，兒子沒及時回來肯定會擔心。

    “所以還請表姐親自去跟先生告假嘛，這樣最為保險了，”梁植輕輕扯著言嶸袖子央求，“好不好嘛，我真的很想去玩，這可是中秋節(jié)哇，青玉大街上舞龍舞獅、護城河上畫船瓦肆，熱鬧非凡，我入夜之前便回府和娘親一道吃飯，絕對不會惹事耽擱的。”

    梁植無心學(xué)術(shù)、愛貪玩，這言嶸從小便知道，他生性如此，并非頑皮難管，既然如此也沒必要勉強，圣人都說因材施教，又何必拘泥于一兩本所謂的圣賢書非讀不可呢，道理哪里不能學(xué)，真有心的即便日日勞作或者忙碌奔波都有機會成就一代大家。

    如果他真心喜歡什么那就讓他去做，梁植既不是大梁未來承擔重任的繼任者，也并非迫于生計不能追求夢想，他的肩上并沒有那樣沉重的責任不可推卸。如果只是因為世俗陳舊的偏見或者某些人的私心，強行給他背負一些不屬于他的壓力、讓他被迫背棄自己的本心，那根本沒必要。成材非得金榜題名不可么，每三年的科舉才中選多少人呢？

    梁植喊她一聲表姐

    ，小時候還吃過同一碗雪梨羹，也曾一起在大雁宮奔跑著長大，這個弟弟她一定會保護，他有什么想做的就去做、做個開心的人才好。那些困難的事情都由她和王兄來承擔吧。

    “好吧，既然你真誠地請求幫忙，那我也無法拒絕了，”言嶸答應(yīng)他，“我替你請假，你呢，就放心地去玩吧，不過記得早點回家、注意安全，身邊多帶點人，敢出事連累我你試試看，屁股打開花！”

    “得嘞！”梁植得了滿意的回答，開心地在她殿里閑逛，“表姐，你啥時候去呀，我都等不及了！”

    還催她，言嶸搖搖頭，真是愛玩的性子，“好好好，這就去?！闭f話間忽然有女侍官稟告，“公主殿下，顏大人求見?！?br/>
    士衡哥哥來了？“讓他進來，”言嶸轉(zhuǎn)個身的功夫，梁植早就跳窗離開、逃之夭夭了，只留下一句若有若無虛無縹緲的話，“表姐，我先溜啦！”

    顏爍明明那么溫柔，不知道他在害怕些什么，言嶸想不明白，只好無奈地替他收尾以免被人發(fā)現(xiàn)端倪，把窗戶重新開好的功夫，顏爍已經(jīng)走了進來，“跟誰說話呢，這么開心？”

    “沒什么，跟長歌說話呢，”言嶸面不改色地拿長歌當擋箭牌，“總督大人怎么這個時間有空來了，神武軍那里不忙嗎？”“別取笑我了，”顏爍坐下來給自己倒茶，嘗了一口道，“有些涼了，讓他們再煮一下，別喝太多涼茶對你身體恢復(fù)不好。”

    “好，”言嶸把茶壺拿給長歌讓她拿出去再煮，“王兄給我的那把弩，我真是再看不出什么名堂了，可報告我才寫了三張紙，王兄說要是我分析不透徹寫不滿五頁紙，以后就不準我提幫忙的事情了，你幫我想想辦法嘛?！?br/>
    顏爍拿過她的紙張掃了一眼，“我若是幫你豈不是作弊？被陛下知道了肯定說你不認真，以后的事務(wù)恐怕就再也接觸不到咯?！?br/>
    “哎呀，你就別說風(fēng)涼話了，趕緊幫我再想想提供點思路，秦威那個案子我還沒結(jié)呢，叫那個蘇寅過來了兩趟問問情況他居然詐我十兩銀子，真是獅子大開口越來越放肆了?！?br/>
    “說到這件事，我有個消息帶給你，”顏爍正色道，“濟生堂前幾日清點病案卷宗，有很多已經(jīng)死亡或者無人認領(lǐng)的病案被全部收錄進密閣，準備讓神武軍護送，因此呈上來一份清單，我看了一眼你猜有誰？”

    “不會是秦威吧？”言嶸頓時來了興致，將未完成的報告拋之腦后，“士衡哥哥已經(jīng)將它帶過來了對吧？”

    “我抄錄了一份給你帶過來，原件需要收錄進密閣，”顏爍對她了解自己的程度非常欣慰，就知道他做什

    么都會被她猜到。言嶸展開卷宗看了，“黃岑葉？那不是治療氣喘的常規(guī)藥物么，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你再看他的當日飲食?！?br/>
    “紫蘇蛋花湯、悶煮秋葵、三河鮮蝦、白水鹵鴨、山藥肉丸……”言嶸念了幾個菜名，終于恍然大悟，“黃岑葉與山藥相生相克，易致昏迷?！?br/>
    “當初的京兆尹李長青判了此案為意外落水?！鳖仩q提醒她。

    “他在何處！速速抓來問話！”一看就有問題，這樣豐盛的菜肴與秦威本身勤儉節(jié)約的個性不相符，那個李長青為何判此案為意外也很耐人尋味，李長青做京兆尹還是有幾個年頭的，聲譽平常也還可以，居然出了這樣的事情，看起來很有問題啊，值得深究。

    顏爍拉住正欲吩咐旁人的言嶸，“他兩年前致仕回鄉(xiāng)，我已經(jīng)派人去找了，不要聲張免得他得了消息潛逃，等抓到了人再細細審問。”“是了，”言嶸重又坐下來細細思索，“秦威一向節(jié)儉，不可能吃那么多菜，除非是有筵席?！彼床“傅臅r間，仁和六十一年十一月初八，她離京日期之后的兩個月，算上他們往返的時間正好是回來設(shè)宴慶功的時候。

    有人在慶功宴上故意上了山藥肉丸這道菜，與秦威所用藥物相克，導(dǎo)致其歸家途中意識昏迷落水。

    待到第二日被人發(fā)現(xiàn)時藥效早已消化完畢，而且人也已經(jīng)故去這么久了，根本不會留下什么證據(jù)，“那當時這位劉大夫人呢，是否還能找到？”倘若李長青抵死不認，沒有物證的話起碼得有人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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