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楓無所答,衣鴻影面上不是滋味,想了想道:“李太尉,請――節(jié)哀!”
柳楓似沒有聽見一般,怔怔地望著城下營帳,帳火盡歸他的眼中,憑窗眺望,亦可將遠處停靠的艦船望得幾分,此刻船火甚是通亮,于黑暗中散發(fā)著朦朧。
柳楓呆呆地轉(zhuǎn)目環(huán)視屋內(nèi),回首說道:“這便是譙樓,站在這里,可以看到淮河那邊的情形,朱室大軍就在淮河對面,據(jù)此二十里。我曾經(jīng)下令將所有石橋拆毀,命人砸爛渡船,十日前,他們部分士兵試圖越河渡水,你知道是什么情形?”竟一笑,神態(tài)略有癲狂。
衣鴻影料他是太過悲傷,故意掩飾之舉,也沒插話,定定地望著他,似乎想從柳楓面上望出不同。只見迎面的柳楓扭過頭,一只手遙指遠方,忽然狂笑道:“他們的士兵俱來自北方,多半不懂水性,結果那天淮河浮尸遍布,河岸的蘆葦都被染成了紅色……”說著,一陣哈哈大笑,一會兒望衣鴻影,一會兒回望淮河方向。
衣鴻影見他略有失態(tài),心知是自己扯謊天紹青已死,令他心受刺激所致,連忙上前一步,驚嚇地叫道:“李太尉,其實――”
她正想如何說出真相,卻不想柳楓看也未看她一眼,便側首打斷她道:“淮河是個屏障,攻城掠地,方圓百里便不能留渡船。后來我就去拜訪柳毅,讓他借五百水軍給我……”說至此處,他面色忽轉(zhuǎn)凝重,似是想起什么似的,疾步步向門口。
衣鴻影見他似有急事欲走,急忙轉(zhuǎn)身喚住他道:“你要去做什么?”
柳楓在門口止步,拋下話道:“我想去淮河那邊走一走!”勉勵收拾心情,卻仍有些凄然。
衣鴻影追上他,道:“鴻影冒昧,可與李太尉同行?”
柳楓側過臉,面露遲疑,衣鴻影急切道:“紹青妹妹尚在人間,鴻影剛才只想試探李太尉罷了,得罪之處,愿賠罪!”欠身行了一禮,走到柳楓跟前,目望著道:“妹妹過的不好!”
柳楓側望她一眼,強忍心頭悲意,大步走出房間。
二人來到城外,行至淮河邊上,柳敏兒早已站在那里了,而柳世龍正在招呼一幫水軍士兵用食,長途跋涉,路途勞頓,士兵們此時都有些倦意。
柳楓登上一艘戈船,衣鴻影則茫然四顧,不斷朝四方鎮(zhèn)方向看著。
藍少寶從船樓一處窗里探出頭來,朝衣鴻影喊道:“影兒,上來!”
衣鴻影瞪視他一眼,被柳敏兒瞧在眼中,登船后,柳敏兒問道:“你為何瞪他?與他有仇么?”
衣鴻影在藍少寶那戶窗前停步,目光斜向藍少寶,意有所指道:“是的,我有悲有憤,為何他將四方閣拱手讓于區(qū)區(qū)紅顏?難道女子與國家,國家興亡,竟是如此微不足道?”
柳敏兒一呆,卻聽得不甚清楚,當然她不知道衣鴻影與藍少寶之間的關系,才會如此。
藍少寶聞言一愣,從窗戶處躍身出來,正落在柳楓旁側,柳楓問道:“少寶,你有什么想說的?”
藍少寶黯然道:“少寶無話可說!”
霍的一聲,衣鴻影驚鴻劍出鞘,搭在他的脖頸上,眾人皆是愣住,放下了手中物什。
衣鴻影目不斜視,端端注視藍少寶,道:“鴻影受人所托來此,如今與李太尉的事情已畢,是時候談我們四方閣的事情了,四方閣拱手讓人,連累我爹枉死,你有何解釋?”
藍少寶挺胸站立,閉上雙目道:“是我對不起衣世伯,少寶甘愿領罪!”
衣鴻影拔刃橫在他的頜下,見他拒不解釋情由,氣道:“你――”
藍少寶將四方鎮(zhèn)失守一事,衣鴻影也略有所聞,而同為四方閣之人,她幼時便與藍少寶戲耍,對其為人也有幾分了解,不信他是這般無能之人,如今無非是心中氣憤,想探知他是感情用事,還是情非得已。
誰知藍少寶昂首挺胸,一副求死之心,衣鴻影見他髭須滿頰,滿面滄桑,眼神黯淡,似乎剎那老去了數(shù)歲,多日以來,他竟一直是這副模樣,也不梳理自己。
就是柳楓問他當中細微,他也拒不講出,只道是他過錯,愿受處罰,記得那日,柳楓對他說過,他太過感情用事。
藍少寶未否認,更坦然承認:“少寶始終不適合戰(zhàn)場廝殺,但父親遺命,少寶也須遵守,況四方鎮(zhèn)乃少寶過失,少寶有責任救他們出來。只是少寶此種性情,又怕會誤了少主大事……”
柳楓嘆了口氣,道:“我便留你在后方巡視,將士若出問題,你一一統(tǒng)計,報于大司馬,如此便避前鋒作戰(zhàn)!”
藍少寶整日寡言少語,對于柳楓吩咐事宜,卻是梳理得當,只是形容枯槁,再也瞧不出昔日倜儻。
衣鴻影最終放下了驚鴻劍,而柳楓則踏上了一葉小舟,原是士兵們從艙底取出來的,柳楓邀藍少寶,藍少寶便在船頭取下一盞燈拿在手中,一道跳上小舟。
舟楫蕩在水面,就在這時,突然飄下細雨,雨點落在面上,柳敏兒轉(zhuǎn)身在船里拿來一把傘,跳上舟楫遞給柳楓,又轉(zhuǎn)身跳回船上。
舟楫遠遠飄去,隨著波濤一搖一晃地起伏飄蕩,柳楓將傘撐開交與藍少寶,藍少寶便一手執(zhí)燈盞,一手撐傘,坐在后面。燈光朦朧,在舟楫四周照出一團亮光。
清風起,吹起二人衣袂,柳楓長衫在風中飛舞,寂靜中,他從袖中摸出一支曲笛,放在嘴邊吹奏,按孔打音,一首《滄海龍吟》徐徐呼出,正是昔日與天紹青琴笛合奏的那支笛。
笛音清冷和緩,吟猱上下,大有蒼龍出云入海,飛潛莫測之意境,仿佛龍出入淵泉,發(fā)出吟吟之聲,聲隨流轉(zhuǎn),縈崖抱壑,隱于夜下云水,回蕩河中。
兩岸蘆葦綠草浮浮攪攪,長夜靜漫,舟楫蕩于水中,人漫于曲中,細雨綿綿,如水人生,單純見底,夜雨淮河,水天一色,煙波迷漫,波濤洶涌飄拂。
曲聲此時聽來,凝重抒緩,曲律縹緲,在這長袖揮舞的夜晚,滴瀝綿綿,洗滌著漫漫天際。
這笛曲有飄忽局勢動蕩之意,難免使得藍少寶心神不定,想及往事,心中難受。
行了半刻,柳楓停笛張望,轉(zhuǎn)頭瞅見藍少寶神情,道:“對面便是龍鳳客棧,怎么你不意去么?”
藍少寶知他指的是單紫英約自己見面之事,也不回避,淡淡地道:“少主一番心意,少寶心領了?!豹q豫了少刻,道:“四方鎮(zhèn)之事,乃少寶失策之舉,少寶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只愿與少主一道驅(qū)逐朱室,待收鎮(zhèn)之日,少寶大事已完,心無牽掛,自當謝罪!”
柳楓凝神望著他,問道:“你要如何謝罪?”
藍少寶低首道:“感情用事,不死不足以謝……”
柳楓打斷他道:“你還是不能想通,須知心病還須心藥醫(yī)!”言外之意,示意藍少寶與單紫英當面說清一切。
藍少寶卻搖頭道:“我知道她在龍鳳客棧,不怪她騙我,這個結果,少寶應該早就料到,只是――”
柳楓道:“你恨她無情,刺傷你?”
藍少寶低頭苦笑,道:“少主果然料事如神,少寶也想忘記那事,卻……”
柳楓喟道:“也好,也許你真的需要時間!”抬首張望,猛見前方一葉扁舟被扔在蘆葦中,藍少寶將燈盞執(zhí)起,借光看了幾眼,與柳楓迎面相視,道:“沿途渡船已被封鎖,李泗義若從對面而來,必無法過河?!?br/>
柳楓盯著他點頭,卻不說話,有意引藍少寶繼續(xù),藍少寶道:“據(jù)黑白二位劍客說,他們繞道泗州,渡船而來?!?br/>
柳楓道:“想來此船便是他們乘坐的那只?!闭f著,朝淮河北岸掠過一眼,漆黑中,什么也望不到,他嘆了口氣,道:“只是正好給了那游龍水崖便宜,使他借舟逃上岸去,想必此刻他已到了四方鎮(zhèn)?!?br/>
二人也沒上北岸,而是回到了南岸,上岸后,柳楓朝藍少寶囑道:“剛才你我已四處看過,待會兒你與柳大東家再在這四周走走,讓她看一看周圍形勢,然后少寶你依據(jù)地形布置,將艦船在河面盡數(shù)鋪開,天亮便要布置妥當,給敵人迅雷之擊!”說罷,告辭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