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忠遙望主院的方向，剛才還隱隱可聞的熱鬧喧嘩，此刻，卻是半點聲息也無。

    想想自己親手批寫的帳目中，種種觸目驚心，韓忠不覺微微嘆息。

    當(dāng)了那么多年小叫花，什么陰暗冰冷的事都經(jīng)過，歷過，見過，怎么這安生日子才過幾年，才這么點見不得人的事，反倒叫他大驚小怪起來。

    “何苦呢，本來都是親戚。大家好好地依附著大成號，人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偏生這樣貪得無厭，平白沒了親戚情份。”韓忠語多謂嘆，對于從不知親人為何物的小叫花子來說，能擁有那么多血脈親族，是多么幸福的事，怎么就有人如此身在福中不知福。

    “只是做假帳偷錢而已，他們也沒有貪財殺人，沒有把我們捉去當(dāng)奴才，沒有直接上門搶劫，也沒有騙光我們所有的錢……”

    仿佛看著滿天星辰發(fā)呆的韓諾忽然開口。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地沒有任何人會把這當(dāng)成玩笑，平靜地，仿佛不見一點愛憎，只是司空見慣。

    韓忠一怔，心里莫名地有些寒森森的感覺，口里只是帶笑說：“胡說什么呢？人有點貪心私念，做點錯事，用些手段，偷親戚家的錢，這種事也尋常，但說到那些喪心病狂的事，都是血脈至親，再狠也不至于的，你怎么生出這樣古怪念頭了？”

    韓諾終于收回仰望天空的目光，沉靜地看著他：“錢算什么？最終能害你至萬劫不負(fù)的，不正是你的親人知友嗎？”

    他的語氣，還是平靜地沒什么波瀾，這個懶怠地，除了吃喝睡之外，就只愛看星星的大孩子，素來是這樣淡漠的。

    可是，在這樣安靜的夜晚，聽到這么平靜的話，莫名地，便似滄桑歷盡，韓忠?guī)缀蹂e以為，這個小小的，自出生起，被被精心呵護(hù)，被保衛(wèi)在一個最簡單環(huán)境中的孩子，其實真的曾經(jīng)歷了過樣的背叛和傷害。

    韓忠怔怔地，過了一會才干咳一聲：“這么說，我是不是該慶幸，我沒有親人，基本上，也沒有什么好朋友？”

    韓諾點點頭，直接了當(dāng)?shù)鼗卮穑骸笆前??！?br/>
    韓忠苦笑，明明想玩笑一下，緩和一下莫名冷肅的氣氛，怎么就被人這樣當(dāng)頭一棒打過來了。要換了別人，這絕對是故意揭人家血淋淋的瘡疤，不過，韓諾……唉！

    這樣的大實話，實在太打擊人了。

    “你們都沒錯，你們也都錯了?！睖貪櫱謇实穆曇繇懫?，凌退之慢慢步下臺階，微笑地同他兩個學(xué)生坐在一處。

    韓忠臉色微紅。若是別的老師，聽到學(xué)生討論這樣的話，幾乎把親情人性都否定了，立時就該跳出來痛心疾首，怒斥一番，只是凌退之從不如此。但老師越是寬大，韓忠就越是有些羞慚，畢竟不是人人都如大少爺韓諾那么沒心沒肺的。

    凌退之看看二人，微微一笑：“世情千萬，每個人的性情，行為，都是獨一無二的，為善為惡，有時是天性，有時也可能只是一瞬之念，其間變化萬千，難做一概而論。要說親人至友，出賣欺騙，殺人放火，倒也不是沒有。就象那邊……”

    凌退之指指主院方向：“若不是今日抽刀警示，雷霆一擊，這些人的貪欲放縱下去，將來也未必做不出諾兒剛才說的事。所以，諾兒倒也沒有完全說錯。只是……”

    他笑看看韓忠：“親人血脈相連，知友心意相印，富貴時共享，危難中相托，也同樣是常事。就算人性有善惡，有貪欲，也不會人人都走到極端，就算親人中有點小小私念，自己把握好一個度，也未必不能全親友情份。不管怎么說，能有親人至友，總是好事。但若是沒有，輕松一身，不受羈絆，不被連累，也未必一定是壞事?！?br/>
    韓忠默默不語，知道老師最后一句話，多是安慰自己，只是，這樣的事，冷暖悲苦，都唯有自知，再多輕飄飄的言語，卻也無甚用處。

    凌退之微微一嘆，看著二人。

    這兩個學(xué)生，一個生來無親無故，根本還不懂，這個世界，宗族的地位，力量，影響，而另一個，雖然有一堆親族，但被父親保護(hù)得太好，完全沒接觸過復(fù)雜的世情，這些事，還真得給他們解說一番才好。

    在心里暗暗咒罵韓子施那個不負(fù)責(zé)任的爹，凌退之徐徐道：“世事多艱，總要許多人聯(lián)手同心，才有足夠的力量，對抗大大小小的風(fēng)波，才能在寒風(fēng)里彼此抱團(tuán)取鬧。同鄉(xiāng)，同年，同宗，這大大小小的聯(lián)盟，都是因此而起，而同宗，因著有血脈相聯(lián)，往往要更加牢固，更加長久。當(dāng)然，宗族中雖有血脈之親，但人心總有私念，嫡庶之爭，遠(yuǎn)枝近枝之爭，種種財產(chǎn)之爭，確實從沒有少過。有人之處，便有紛爭，哪里又有完全的公平，所謂治一宗族，并不比治一縣一府一國，更黑暗，僅此而已?！?br/>
    凌退之目光溫和地看著仔細(xì)聆聽的韓忠，和永遠(yuǎn)一副迷糊樣的韓諾，笑笑又道：“但另一方面，宗族中人，因是自家血脈，再不公平，再有私心，也會有底限在。同族之人，再落魄，也不會讓他衣食無周，流落街頭，族產(chǎn)若富裕一些，置同族書塾，也能保證宗族長久興旺之路，為最落魄的族人，安排嫁娶，哪一房絕嗣，至少要令寡婦不會無依無靠，要讓孤女帶著一份象樣的嫁妝出門。甚至族中什么人看著有出息，由宗族出錢支持他去做事業(yè)，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dāng)然，人是活的，規(guī)矩是死的，再好的規(guī)矩，被人懷著私心惡意，鉆空子，繞彎子，也不是搞不出什么新花樣，但有規(guī)矩，總比沒規(guī)矩要好，背后有一個宗族的人，總比飄零無依之人，心里要穩(wěn)當(dāng)?shù)枚唷?br/>
    凌退之看看前院方向，嘆息道：“就算是一人富貴，族人盡皆來投，看似族人不知羞恥，這背后，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一來，這世道艱難，不管是學(xué)武，還是習(xí)文，又或是從商，人們要有成就，通常需要長時間的學(xué)習(xí)和努力，要沒有宗族一定程度的支持往往不可能做到，所以，大部份人的成功，背后確實少不了宗族的力量，所以在成功之后，整個宗族都來分享富貴。而且，一個人，越達(dá)上位，越是不想地位動搖，越是要牢牢保住自己己有的一切，就不能沒有足夠的羽翼。什么人最忠誠，最可靠呢？當(dāng)然是自家的親族，他們或許貪婪，或許眼光短淺，或許辦事能力不足，但有一點，是別人比不上的，那就是他們的忠心。因為他們得到的一切利益，都來自于自己，所以，他們可能會偷偷挖點墻角，卻絕不敢大膽地出賣和背叛。人心難測，忠奸難辨，要放心，要安心，還是用同宗同族，自家人好一些。不管是文官武將，甚至是皇帝，一旦成功，大肆封賞提拔親族，為的，也是壯大自己的力量，鞏固自己的地位。所以，無論哪行哪業(yè)，出人投地之后，帶攜一下親族，也算是大家默認(rèn)的規(guī)矩了。如果只記得一個人飛黃騰達(dá)，卻拒絕親族們依附，反倒是要被指為無情無義了。商人倒還好些，不用過于在意這些清名，為官者則絕不可留下這樣的把柄，哪怕你做事再周全，再問心無愧，于任上再無差錯，被人指責(zé)絕親斷族，德行有虧，也難以自辯。更何況，你的親族，往往是最了解自己過去的人，最容易登堂入室的人，一旦他們心懷怨念，同對頭勾結(jié)，要構(gòu)陷起你來，就太過容易了?！?br/>
    聽凌退之本來輕松的語氣里，多了些唏噓之意，韓忠心中微微一動，聽說老師以前也是做過官的，只是很快就去職了……

    凌退之猶在慢慢解說：“所以，有些成就后，收容幾個親族在旁邊用著，其實是有利的。只是人數(shù)不要太多，也要挑著，看可用不可用，德行如何，情份如何。也不能太過放縱。一般這親戚在自家人手下任事，多會仗著親族關(guān)系，欺上壓下，仗勢凌人，甚或扯大旗做虎皮，從小偷小摸，到囂張跋扈，甚至損主家而肥己，這種事，只要一露頭，就要惡狠狠地打壓下去，這不是無情，這是對他們好，這不是無義，這是保全彼此的情份。人心都有惡念，有時貪欲只是一瞬，及時壓下去了，便也罷了。真要叫那貪欲冒了頭，便再難抑制，真要走錯一步，便極難回頭。所以，該下狠手時就下狠手，也不必?fù)?dān)心宗族里有不好的聲音，麻煩的牽制。好的位子就那么幾個，族里不知多少人等著，打下去一個，再放寬一點，提拔上兩個來，族里就要一片叫好聲，反倒要跟著你一起，毫不留情地打壓萬劫不復(fù)的那個人。”

    凌退之一邊說，一邊笑，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象自嘲，道理倒是講得不錯，只是當(dāng)年，自己干得確實太糟糕了。倒是叫子施吸取了經(jīng)驗，再不肯硬碰硬，傻呆呆直接斗了，

    只是……

    凌退之在心中輕嘆，只是用心，其實是惡毒了些。

    “為什么爹沒有照老師說的做？”對身邊的事，很少在意，也很少好奇的韓諾，難得地提問了一次。旁邊的韓忠，也面有疑惑之色。

    事到如今，他們也都看出，今晚的懲奸除貪，滿桌假帳，背后，最大的推手其實就是韓子施。

    他本來可以不大量提拔這么多同族的。少量的位置，會讓人們急于逢迎討好他，也會讓彼此竟?fàn)幍耐鍌?，各自警惕，不敢出大差錯。

    可是，他幾乎是有求必應(yīng)，除了最后在鄉(xiāng)下守著宗祠族產(chǎn)的幾個人之外，來求他的同族，都有了不錯的位置。

    他本來可以嚴(yán)格地要求這樣同族，畢竟世人成功后，對于如何使用和約束同族，已經(jīng)有了一套，比較成熟可靠的方法。

    就象韓子施對待家里的下人們一樣，豐厚的待遇，重重的獎賞，寬松的環(huán)境，可一旦超過底限，立刻毫不容情地剝奪一切，趕出門去。正是這樣的厚賞重罰，獎懲分明，才讓全家上下，所有仆役，人人對他歸心。

    治家如治業(yè)。他只要施出一半的手段來，還怕管不住那些同宗同族。

    但他幾乎是全盤信任，放手縱容，很少查帳，也不讓其他的伙計掌柜們監(jiān)察掣肘。

    人性總是貪婪的，人心中，都少不了黑暗。

    必要的監(jiān)督，嚴(yán)謹(jǐn)?shù)囊?guī)則，不止是限制人，其實也是保護(hù)人。

    不該期待誰是天生圣人，誰對著巨大的利益永遠(yuǎn)不動心。

    整天看著大筆大筆的錢財從眼前過去，自己只要一伸手，就能據(jù)為己有，且不用擔(dān)心后果，這種誘惑，誰能一直抵抗下去。

    從最初的小偷小摸，小打小鬧，一次又一次地伸手，發(fā)現(xiàn)什么事也沒有。一次又一次，因為種種原因需要錢，發(fā)誓再干一回就不干了，然后下一次再忍不住。整整三年，才達(dá)到這樣的規(guī)模，嚴(yán)格來說，韓家的這些同宗同族，確實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惡大貪。

    三年來，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安逸而富足的生活，三年來，錢財來得越來越容易，生活自然越來越大手大腳。今次這一擊，不止是毀掉了他們的搖錢樹，對一些意志薄弱，已無法重新適應(yīng)貧寒生活的人來說，那是毀掉他們的一生。

    韓忠雖然在韓家已有三年，已是韓家極得信任的人物，但畢竟只局限在小小的韓宅，不曾見過韓子施在商場上冰冷肅厲的手段，此時只覺心中即驚且寒。

    凌退之悠悠嘆息了一聲：“這說起來，話就長了，那些恩恩怨怨，許久之前，就埋下了?！?br/>
    （郁悶啊，天一熱，就要節(jié)電，年年停電，年年如此，年年不見改善。不但熱了大半天，還把我只差一點就要寫完的一章，全給毀了，我對著黑掉的屏幕，簡直是痛苦地尖叫慘嚎啊。幸好晚上來電，終于有辦法更新了，否則今天還得開天窗，郁悶啊。淚）（記住本站網(wǎng)址，．，方便下次閱讀，或且百度輸入“xs52”，就能進(jìn)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