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通伯等人礙著主仆身份有別，說什么都不肯同席，最后還是閔素筠強(qiáng)拉著，通伯才勉為其難地坐下了。福來、壽來則急忙領(lǐng)著家人退避了出去。

    閔素筠沒辦法，只能嘆著氣說，“算年紀(jì)，您比我父親還要大，我們都是您的晚輩，一張桌上吃飯有什么大不了的？如今年代大不同了，不能總抱著從前的老黃歷行事，有些東西也該放一放了。”

    通伯顯得十分小心拘謹(jǐn)，“大小姐仁慈寬厚，我們卻不能忘本，失了規(guī)矩?！币活D飯只忙著為幾個人夾菜，自己一筷子也沒動。閔素筠見了，忍不住在心底嘆了口氣。

    閔庭柯回到老宅心情十分復(fù)雜，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浮上心頭，讓他整個人恍恍惚惚的沒什么精神。

    飯后閔素筠輕輕推了他一下，一臉關(guān)心地問道，“想什么這樣出神，吃飽了沒有？”

    閔庭柯這才猛然回神，“吃……吃飽了?！?br/>
    閔素筠擔(dān)憂地看著他，“怎么了？沒事兒吧？”

    “沒有?！遍h庭柯?lián)u了搖頭，見大姐一副不相信的模樣，只好說，“許多年沒回來過了，猛然間回到老宅有些觸景傷情?！?br/>
    閔素筠微微一笑，“別多想了，免得晚上睡不著?！?br/>
    飯后閔庭析一臉疲憊地要去休息，他專注的開了一天車，早就累了。通嬸忙安排兩個兒子送他們?nèi)チ丝头俊?br/>
    房間已被收拾過了，異常干凈，被褥都是新?lián)Q的。通嬸又領(lǐng)著兩個媳婦親自打了熱水送過來，細(xì)心地交代道，“這里不比家里方便，若是晚間有什么需要只管叫人，我們都睡得不實，離得也近，聽到聲音就趕過來?！?br/>
    閔庭柯很想問問解手時怎么辦，但礙著男女有別，有些難以啟齒。通嬸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猛然反應(yīng)過來，笑著指了指角落里，“房間里有夜壺，若是起夜就用它?！?br/>
    閔庭柯臉紅脖子粗的點了點頭，送通嬸出門的時候說，“能不能給我送來一把傘？”

    “傘？”通嬸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九少爺要傘做什么？晚間要出去嗎？這里人歇得早，這會兒只怕都睡了，道上也沒什么人，不比省城熱鬧，加上黑燈瞎火的容易出事兒，還是別出去的好?！?br/>
    閔庭柯?lián)u了搖頭，“我不是要出門，我是怕睡不著……想一會兒在老宅里四處轉(zhuǎn)轉(zhuǎn)?！?br/>
    通嬸哦了一聲，只當(dāng)他難得回來一次，心里記掛著老房子，急忙把傘留下?！巴饷鎰傁铝擞?，晚間夜涼，只在附近轉(zhuǎn)轉(zhuǎn)就回來。你這衣服也太單薄了些，我一會兒叫體康給你送來兩件厚的，好歹別嫌棄披在身上，免得著涼生病，那就是我們的罪過了?！?br/>
    閔庭柯那句‘不用麻煩’還沒說出口，通嬸已經(jīng)心急地吩咐去了。沒一會兒胡體康奉命送來兩件棉衣，雖是舊的，卻洗得干干凈凈。他有些尷尬地看著閔庭柯，磕磕巴巴地說道，“那個……九……九爺，我這兩年都沒做新衣裳……不過這兩件衣服是干凈的……洗得非常干凈……”

    閔庭柯不愿拂逆他的好意，急忙接了過來，“多謝，有勞了?！?br/>
    胡體康忙搖頭道，“不敢，九爺您早點兒歇息吧，我先出去了。”又留下個紙糊的燈籠，沒等閔庭柯說話，自顧著跑了出去。

    雨滴輕輕敲擊在瓦片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響，連綿不絕，像是閔庭柯在國外時和朋友去音樂廳聽過的交響曲。他用熱水洗了臉，躺在床上伸了伸腿。被褥雖是干凈的，卻很潮濕，直往身上粘。閔庭柯翻了兩個身怎么也睡不著，索性起身披著棉衣，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著傘出門。

    夜深人靜，只有雨絲細(xì)密地落下，閔家老宅被幽靜的夜色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幾間房亮著昏黃的燭火。

    自打閔庭柯有記憶起就一直在上海生活，來老宅的次數(shù)十分有限，對這里只有零星的印象。他不認(rèn)得路，只能漫無目的的亂走，最終來到那間種著桂花樹的院子。四周靜悄悄的，他甚至覺得自己能清楚的聽到花瓣從枝頭飄下落于積水之中的聲音。水紋一圈圈散開，閔庭柯的記憶也隨同波紋變得清晰起來。

    好像也是在這棵花樹之下，幼年不懂事的他要騎在父親的脖頸上才能伸手觸摸到枝頭的花瓣。當(dāng)時的陽光格外明媚，暖融融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異常興奮，將摘下的花瓣裝進(jìn)頂在父親頭上的竹籃里。

    父親那時年紀(jì)已經(jīng)不再年輕，旁人都勸他別再堅持了，小心傷了身體。父親的興致卻尤其的好，誰說什么都不聽，憑著他胡鬧。那會兒父親嘴里最常說的就是，“我們家小九最聰明，將來一定最爭氣?！?br/>
    而他得了表揚，騎在父親脖子上歡快地笑。

    一滴冰涼的雨水落在閔庭柯臉上，讓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瞬間從回憶中抽身，才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居然放下了手中的傘，燈籠也熄滅了。他蒼白的倒影映在積水坑中，迷茫得像是失去了方向。他嘆了口氣，舉起傘重新走回房檐下。

    閔庭柯站在那里久久沒有動。

    暗夜中黃色的花瓣像是沾染了灰，凄涼地離開枝頭，隨水飄零。那不由自主的模樣，倒是跟自己有些相像。

    閔庭柯看著看著，又想到當(dāng)初離家出國時的情景。那時父親已經(jīng)年邁蒼老，身體時常病痛，頭發(fā)也白了一大片，原本清亮有神的雙眸黯淡得失了光彩。他身子骨不再硬朗，走路需要靠一根拐杖才能勉強(qiáng)行走，脾氣也大到不行，誰惹了都要挨一頓罵。即便這樣，家里依舊時常舉辦舞會，請一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來歡慶熱鬧。

    客廳里烏煙瘴氣，煙氣混雜著各種刺鼻的味道，隨處可見扭動的身體，音樂聲大到刺耳，他被吵得不厭其煩，卻不敢和父親說，只能躲在房間里蒙著被子生悶氣。幾個姨太太們幾句話不對就動手，掀麻將桌砸東西，即便父親出面，她們也不當(dāng)做一回事，繼續(xù)吵得不可開交。

    曾經(jīng)威嚴(yán)的父親就像是遲暮的老虎，被人拔掉了牙齒，毫無威懾力可言。

    他甚至親眼目睹五姐閔素笳大著膽子領(lǐng)了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親熱地回了臥室。

    他猶豫著該不該對父親講明。父親卻只知道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每天都要醉到不省人事，由三五個下人合力抬回房。后來找了個還算恰當(dāng)?shù)臅r機(jī)，他決定把一切都告訴父親，說不定父親一生氣就不會再辦舞會了。

    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父親聽后，臉色氣得通紅，直接叫來了三姨太和閔素笳，當(dāng)場責(zé)問她閔庭柯所講的是不是真話？

    閔素笳嚇得臉色蒼白，顫抖著跪在地上矢口否認(rèn)。三姨太更是哭得肝腸寸斷，指著閔庭柯問他是什么居心？是不是想逼死她們娘倆才甘心？

    閔庭柯沒想到事情會發(fā)展成這樣，驚愕得不知所措。還是大姐聞聲趕來，和三姨太爭辯起來。三姨太又搬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大小姐出了門還管家里的事兒，是嫌家里過得太平靜，還是想要從中攪和撈好處？

    氣得閔素筠暴跳如雷，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眼看著就要動起手來。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