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曦怡猶如狐貍被踩著了尾巴，她當然知道班主任致電聯(lián)系她哥告狀的事。不過奇跡啊，宅家近一年的陸任凡居然為了這件事出門了！

    “額……這個，我有的地方確實做的不對，我承認錯誤，下次一定不再犯同樣的錯誤。”她打算拿出面對學校老師的那一套脫身，好轉移話題。

    “……”陸任凡默然。

    “還有的地方做的確實有那么一點點過分……”

    “曦怡……”陸任凡輕喚一聲打斷了她的話，“我上次跟你談的那件事，這個你看一下吧?！?br/>
    說罷，陸任凡從抽屜里拿出一疊文件，上面赫然打印著五個工整的簡體字：收養(yǎng)協(xié)議書。

    “那戶人家挺不錯的，有富裕的物質基礎，而且跟你母親還是親戚關系?！?br/>
    “這……”突如其來的收養(yǎng)，讓陸曦怡忽然覺得腦瓜嗡嗡的，回不過神來。之前陸任凡跟她提及過這件事，她還認為是哥哥的一時酒話呢。

    “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同意！”

    開什么玩笑？自己還差一年就成年，能夠自力更生了，憑什么要被送去寄人籬下？況且當年她父母離異跟那戶所謂的親戚脫不了干系！讓她被收養(yǎng)過去，日后好當成聯(lián)姻工具賣個好價錢？

    陸曦怡直接啪的一聲將協(xié)議書扔在了桌上，揚起一陣飄揚的煙灰，有些嗆鼻。

    “哥！你是不是喝太多酒喝糊涂了？”

    “陸曦怡！”任凡扯著煙酒過多導致嘶啞的喉嚨吼道，“你這手上是怎么回事？哈？”

    剛剛陸曦怡扔協(xié)議書時，任凡不經(jīng)意間瞥見了她手上露出的般若紋身。

    “沒啥！”陸曦怡如同觸電一般縮回了右手，藏在背后。

    “這是什么！？”

    陸任凡由不得她躲閃，強硬的拉扯過她的右手，褪起袖子，小臂上的般若紋身暴露無遺。

    “你究竟想干嘛？三天兩頭逃課跑去網(wǎng)吧打游戲不說，你看看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像什么！”

    “你是不是真的去夜店了？還是說去跟那群所謂的什么家族鬼混？”

    陸任凡渾身彌漫著酒氣，兩指之間夾著根燃著的香煙，半截銀白色的煙灰搖搖欲墜，扯著喑啞的嗓音活像個打鳴的公雞，講話的語氣十分生硬。

    他去了一趟陸曦怡學校回來，真的是氣的不輕，班主任給他看的曠課逃學記錄，還有一頁的大小處分，積累下來學校已經(jīng)到了寬容的邊緣，被開除是遲早的事。但是這數(shù)張?zhí)幏钟涗浐瓦@份收養(yǎng)協(xié)議書，就這幾張破紙，卻如同刀子一般狠狠扎在陸任凡本就殘破不堪的心上。

    這是他的過錯！全都是他的失責！全部都是因為他的無能懦弱！全都由于他的終日頹廢！為什么？為什么自己的手腳那么慢，身心那么的脆弱？每次都是來不及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事物，是啊！錯的是自己，該死的也是自己。

    陸曦怡眼眶泛紅，淚水在邊緣打轉，在燈光映射下雙眸變得更加晶瑩，注視著身心俱疲的陸任凡。

    “我沒有！我承認我逃學去上網(wǎng)，但是我沒有去夜店那種地方！”她反駁道，“難道只是因為這個原因你就要把我送過去收養(yǎng)嗎？”

    “這也是為你好……也由不得你，你也不必再受我的拖累。”陸任凡語氣放淡了些。

    他默默轉向桌前，卻不小心碰翻了半開著的抽屜，這張電腦桌是他從二手市場上淘來的，加上用了有段日子，毛病頻出。幸好抽屜被陸任凡的腿架住了，只是傾斜，并沒有整個摔在地上，可抽屜里面的東西稀里嘩啦的掉一地，

    其中有著許多被拆空的膠囊殼和一個藥盒，里邊還剩下一板未拆封的膠囊。

    “這是……”陸曦怡從地上撿起藥盒，盒面上印著：頭孢拉定膠囊。

    她是衛(wèi)生學校的學生，當然清楚喝酒后服用頭孢的后果，這是種尋死的行為。

    “沒，沒什么……”陸任凡奪回那個藥盒，而陸曦怡卻拿起了他剛剛倒酒的獎杯。

    果不其然，透徹的酒液里懸浮有許多白色細小顆粒，表面上還有一層飄著的粉末，散發(fā)著酒精和藥物的混合氣味。

    很明顯，陸任凡想要自殺。

    “你瘋了？”陸曦怡說話開始有些哽咽，“我知道大伯的過世對你打擊很大，但是正因如此我們才要更好的活下去?。　?br/>
    同她一樣，陸任凡也一直是單親家庭，但不同的是她是有血緣關系的，陸任凡則是抱養(yǎng)來的孩子，而多年以來陸任凡父親身體一直不怎么好，終是沒撐過陸任凡回來見他最后一面……駕鶴西去了。

    “你知道什么？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我這個死人不需要你關心！看到你有歸宿，我就自己一個人安靜的走了……挺好的……”

    任凡像是在囈語，說出這種話已是完全不顧多年的兄妹情誼，想不負責任的把她拋下，自己選擇一死了之。

    “你！陸任凡！”陸曦怡直呼其名，將手里握著的獎杯擲向地上，酒液隨即撒了一地。

    “你不就是父親過世了嗎！我這個沒人疼沒人要的孤兒說什么了！你要這么不負責任的扔下我一個人然后去……”

    啪！

    陸任凡猛的起身，結結實實的一耳光扇在了陸曦怡側臉上。這么多年了，陸任凡第一次打她，也是第一個打她的，因為曦怡的行為和話語徹底激怒了本就酗酒沖動的任凡。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痛覺，陸曦怡眼里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如同潰壩般流淌而出，她雙腿一軟，緩緩癱坐在地，形成一個W坐姿，雙手扯著陸任凡那件幾天未洗的T恤衣襟，低頭嗚咽哭泣。

    “哥……不要扔下我……”

    陸任凡剛從自己的一巴掌中回過神，酒已是清醒了幾分，而陸曦怡哭咽的話聲猶如子彈洞入他磐石般冷硬的內心，觸動了那塊最柔軟的地方。

    那時候，這個丫頭片子剛剛來到他的家庭，聽到父親宣布以后她就是家庭中的一員，要讓自己好好保護她，陸任凡十分鄭重其事的接下了這份重任。從此之后，他也是對這個妹妹無微不至的關心呵護。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曦怡搶了一個女孩的棒棒糖，三個大孩子圍著她和陸任凡要搶回來，曦怡始終不肯給，他們便要動手，陸任凡見狀直接抱住了曦怡，用自己的身體擋下了一頓拳打腳踢，又順勢踢得一人四腳朝天，見他們稍稍退后便起身互相扭打在一塊……

    夕陽西下，陸任凡右手牽著嘴里吃著“戰(zhàn)利品”棒棒糖的妹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卻仍是笑容燦爛。

    “哥，對不起，是因為我搶她的糖，你才挨打的。”

    “多大點事啊，我不管！你有沒有搶我可不知道，他們欺負我妹妹就是不行！”

    那時曦怡眨著水汪的大眼睛，看著在霞光下顯得格外偉岸的哥哥，心里確定下哥哥是除了爸爸以外的最偉大的人！更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怎么？這些我都忘記了？我這個愚蠢至極的白癡這是在干什么混賬事?。繘]有了自己這個哥之后她就真的是孤伶伶一人了，以后受了委屈，挨了欺負，像她這樣憋死不開口的性格，有誰能夠察覺？有誰能夠懂她？她該向誰哭訴，向誰尋求幫助？

    陸任凡單膝跪下，輕擁哭得梨花帶雨的曦怡入懷，用著許久不見的溫柔口吻說道。

    “哥在呢，會一直在，不會走的，不會走了……”陸任凡重復著不會走了。

    一無所有嗎？自己也并不是一無所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