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慕容恪嫁到北冥城的時候,年方十八。
作為望海城的小郡主、慕容世家的掌上明珠,慕容恪自小的夢想就是嫁個英雄。
所以當(dāng)父母說把她嫁到步揚世家的時候,她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了,天下誰不知道步揚塵就是英雄,且相貌俊美。
十八歲的她沒怎么出過遠門,不知道三千八百里是個什么概念,南方望海城長大的她也不知道塞北的冷是個什么概念。
“冷?冷就多加件衣服!”慕容恪如是說。
所以當(dāng)她面色凄苦內(nèi)心甜蜜地告別父母,歡歡快快跳上馬車的時候,她還只能算個小姑娘。
馬車行到半道,從下人的竊竊私語和交頭接耳的詭異表現(xiàn)她看出端倪,一問才知道,她要嫁的不是步揚塵,而是給步揚塵他爹,塞北之主步揚宇做續(xù)弦。
那不成了步揚塵的后媽了,這下慕容恪不干了,裝瘋賣傻鬧著要回去。
護衛(wèi)統(tǒng)領(lǐng)武大可嬉皮笑臉地說:“嫁給步揚宇成為北冥城的夫人,天下多少姑娘做夢都能笑醒啊?!?br/>
“我呸,你咋不去嫁?”慕容恪圓瞪杏目。
“小的想啊,奈何實在不行啊?!蔽浯罂珊裰樒ふf。
“停停停,”慕容恪在車里呵斥,“停車!”
車隊停下,武大可小跑著湊到馬車窗前,“小姐,又有何吩咐?”
“我要去游玩,我要去看牡丹!”
“小姐,咱還是趕路吧,咱們望海城的花您還沒看夠么?”
“你敢頂嘴,我還是不是望海城的郡主?”
“這、這,小的遵命?!?br/>
武大可只好帶著慕容恪去游玩,幾次慕容恪要偷偷溜走,奈何人生路不熟,都被武大可事先安排的人堵個正著。
“我說你怎么跟狗皮膏藥似的?”
“小姐見諒,我不是怕您有個閃失不是。”
慕容恪生著氣,上馬車繼續(xù)趕路。
又行了幾日,一個護衛(wèi)連滾帶爬去給武大可送信:“統(tǒng)領(lǐng)不好了,小姐快完了!”
武大可連著兩腳踢在護衛(wèi)身上,“你媽才快完了,你爹才快完了。”
待到武大可趕到馬車跟前,只見慕容恪口吐白沫兩眼翻白,也是嚇了一跳,只聽慕容恪虛弱地說:“我中毒了,快回望海城,我爹才有獨門解藥?!?br/>
武大可才不上當(dāng),慎重起見停車下馬請郎中診斷了三四天,也沒查出啥毛病,令人把小姐抬上馬車,繼續(xù)趕路。
慕容恪沒了招數(shù),不再吵鬧,任由馬車北行。
待進了北境之內(nèi),鋪天蓋地的寒冷襲來,慕容恪上下牙打顫,在馬車里問:“來、來、來人,這是、到、到、到了地府么?”
武大可頭戴瓜皮帽在外面頂著風(fēng)雪,身上裹的像個狗熊一般上前回話:“大、大、大小姐,快、快、快到了,就、就、就差五、五、五百里了?!蹦饺葶≡谲嚴锊铧c暈厥。
正是如此,送親的隊伍盛夏從望海城出發(fā),深冬才到達北冥城。
等眾人把馬車打開,穿著最厚的衣服,鋪著最厚的褥子,蓋著最厚棉被的慕容恪,依然被凍得不省人事。
眾人七手八腳施救,等到慕容恪三天后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步揚宇,而是步揚塵。
原來在送親隊伍磨磨蹭蹭前行的半年時間里,步揚宇被黑暗之城的墨夷統(tǒng)召見,去商議軍國大事,任誰也沒想到的是,步揚宇再也沒能回到北冥城。
雪信子傳來消息,步揚宇死在了黑暗之城。
聽到這個消息,慕容恪不知道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是該笑一笑還是該跟著步揚塵一起哭,她可是新娘子啊,怎么能哭呢。
慕容世家送親的隊伍還在北冥城等待婚禮回文,步揚塵匆匆繼承了爵位后,以塞北之主的身份迎娶了慕容恪,慕容恪滿心歡喜。
新婚之夜,步揚塵掀起慕容恪蓋頭的紅紗,仔細端詳自己的新娘。
“看什么看,我差點成了你后媽。”
“我也是剛發(fā)現(xiàn),你長得挺像我媽的?!?br/>
“呸,不要臉,見人家漂亮就說像你媽?!?br/>
“要不,我喊你聲媽試試?”
“你敢,你這還英雄呢,哎,哎,干嘛你,”慕容恪掙扎幾下兩人便扭成一團。
兩人新婚后的第八天,送走了慕容家的送親的隊伍,步揚塵穿上戎裝,打著為父報仇的旗號,帶領(lǐng)狼戰(zhàn)團加入聯(lián)軍,圍攻黑暗之城。
慕容恪親自送丈夫出征,給他戴上象征吉祥的吊墜。
但她沒想到的是,這場戰(zhàn)爭整整打了一年。
更令她沒想到的是,當(dāng)她懷抱剛出生的嬰兒,迎接步揚塵凱旋歸來想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的時候,步揚塵也抱著一個嬰兒回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驚嚇。
瞬間,喜慶的迎接場面變成了點燃的火藥桶。
“刷!”慕容恪左手抱著嬰兒,右手抽出步揚塵的佩劍,揮劍就砍,步揚塵左躲右閃,撒腿就跑。
慕容恪揮劍在后面追?!罢f,野種是誰的?”
“夫人,這是我的骨肉?!?br/>
“說,跟那個野女人鬼混下的?!?br/>
“夫人,沒影的事?!?br/>
“沒影的事野種那來的?”
“夫人,這是我的骨肉。”
……
兩人邊追邊跑,邊跑邊喊,下人們聽了暗自偷笑,北方民族兩口子打架,掀房子拆屋都有,誰去管這種閑事。
追打了一天,慕容恪跑不動了,“咣當(dāng)”一聲,扔了寶劍,坐在門檻上喂奶,步揚塵也抱著孩子湊過來,慕容恪白了一眼丈夫說:“總的一個一個來吧?!?br/>
誰讓她愛這個男人呢。
萬幸的是,沒帶個女人回來。
夜幕降臨的時候,慕容恪給兩個孩子都喂完奶,孩子由仆人抱走,兩人總算能坐下靜靜的談。
“孩子那來的?”
“夫人,這個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好不好?!?br/>
“那你總的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你生的孩子以后會繼承我的爵位,我希望他的人生之路又高又遠,就叫步揚飛吧。”
慕容恪聽了滿心歡喜說,“你的那個我來起,你說他是沒影子的事,就叫步揚影。哼!”
步揚塵苦笑一聲說,“全憑夫人做主?!?br/>
“對了,殺父親的兇手找到了?大仇報了?”
“沒有?!?br/>
“嗯?怎么回事?”慕容恪問丈夫。
“我見到墨夷統(tǒng)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我無從問他誰殺了父親。”
“你懷疑不是墨夷統(tǒng)?”
“應(yīng)該不是,墨夷統(tǒng)正與聯(lián)軍打的昏天暗地,步揚家族一直保持中立,他即便拉攏步揚家族不成,又何苦殺了步揚家族的領(lǐng)主引火燒身?”
“既然懷疑墨夷統(tǒng)沒有殺了老領(lǐng)主?夫君為何帶狼戰(zhàn)團攻打黑暗之城?”慕容恪都聽糊涂了。
“我的夫人吶,”步揚塵用胳膊摟緊慕容恪的肩頭說到,“我若不出兵,天下人會笑我不報殺父之仇,笑步揚世家不報殺主之恨,那步揚世家和北冥之城,將如何立于天地之間?!?br/>
慕容恪這才體會到丈夫的不易,撲到男人懷里緊緊偎依。
吐信金蟒的皇甫雄主宰光明城后,給步揚世家送來了“北境守護”的巨匾和印信。
北境之內(nèi)的大小領(lǐng)主家族,歸屬北境守護管轄。
北境之內(nèi)的領(lǐng)主世家,齊聚北冥城拜見,他們單膝跪地向步揚塵宣誓效忠,步揚家族張燈結(jié)彩,擺了三個月的宴席。
而殺死步揚宇的兇案,成了步揚世家待解的謎題。
隨后十五年,時光過得寧靜而悠閑。
慕容恪漸漸習(xí)慣了這里的風(fēng)這里的雪,四個月的夏天和八個月的冬天,習(xí)慣了這里的民俗習(xí)慣了這里的飯食。
而且她跟賭氣似的,連續(xù)又生出了步揚琳、步揚楠和步揚明,步揚家族的人丁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般興旺,步揚塵左擁右抱都抱不過來的娃娃,步揚塵對慕容恪更是疼愛有加,給南方慕容家族送去五千張獸皮。
“怎么,一個孩子才頂一千張獸皮?”慕容恪發(fā)難問步揚塵,盡管她清楚其中一個孩子不是她的。
“不不,他們每一個都頂?shù)纳媳本车囊磺校辈綋P塵站在慕容恪身邊愛戀地說,“包括我的性命?!?br/>
“不許胡說,”慕容恪去捂步揚塵的嘴,“我希望他們每一個人以后都是大英雄?!?br/>
“那不還有兩個女孩子嘛,她們也是大英雄?”
“不,但她們會嫁給大英雄?!?br/>
步揚影也跟著她的兒子步揚飛一起快速長大,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比他的兒子個頭還要高,手臂也更強壯,關(guān)鍵是每次兩個孩子一起玩,步揚飛永遠是個小跟班。
由于沒有媽媽的疼愛和慕容恪的冷落,步揚影這個既敏感又脆弱的孩子學(xué)會了察言觀色,每天盡量躲閃著著慕容恪,一有機會就溜出去和市井流民家的孩子們打成一片。
步揚影指揮著一群孩子玩七國攻打黑暗之城的游戲,找了鐵匠家黑胖子小孩站在石臺上扮演蝙蝠王,他則用破布快系在脖子當(dāng)披風(fēng),拿樹枝當(dāng)武器扮做步揚塵,指揮著一群小孩對黑暗之城發(fā)起進攻,慕容恪在城堡的塔樓里看著這一切,全身劇烈的顫抖,他怎么敢扮步揚塵!這個衣衫襤褸滿身泥污的小孩,只能是某個小販或者農(nóng)夫的女兒生下的野種,自己的孩子才是未來北冥城的城主!
這時,步揚飛走到跟前,拉著她的手說:“媽媽,我也想去,我想去和影弟弟們一起玩?!?br/>
“啪”慕容恪一個耳光打在步揚飛臉上。
“哇哇”孩子放聲大哭,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慕容恪蹲下身來緊緊抱住步揚飛,“孩子啊,我的孩子,你快點長大吧,你可千萬不要輸給你的弟弟啊?!闭f完,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默默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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