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眾人盡皆開懷暢飲,談笑杯盤,莫筱空被梅落塵拉到身邊的位子落座,與他時不時地攀談幾句。
偶爾有人來向二人敬酒,二人也都一一回敬。
莫筱空大部分的精力,還是對付桌上的吃食,梅落塵特意再叫廚房多加了兩個菜。
莫筱空見她如此招呼自己,心里也不免多了幾分好感。
子時過后,賓客們已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大半。
莫筱空酒足飯飽,也要告辭離開,剛一站起來,頓覺得一陣頭暈眼花,這才想起自己從未喝過這么多酒,好在還走得動道,意識也算清醒,向梅落塵略一行禮,就要離開。
梅落塵連忙攔阻,“入夜事多,莫堂主還是在府中休息一晚,明日再離開吧?!?br/>
莫筱空回拒道:“這哪好意思,我還沒喝醉呢。”
梅落塵緩聲慢道:“莫堂主怕是初次飲這么多酒,不知這酒后勁極大,若是在半路見風(fēng)倒了,恐怕還得勞煩夏姑娘背你回去喲?!?br/>
莫筱空本就微醺的臉更是紅得徹底了,不好意思道:“那……我還是在這兒住一夜吧?!?br/>
梅落塵即刻招呼了兩個家丁,領(lǐng)莫筱空去客房,也給夏紙衣另找了間房過夜。
莫筱空迷迷糊糊地進了房間,腦袋一碰到軟的東西,就立刻倒了下去。
他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可他再睜開眼時,外面卻仍是黑夜。
——難道我睡了一天一夜嗎?
——既然如此,那還是繼續(xù)睡吧,睡到天亮再說。
于是,他就又倒下了。
倒下的同時,卻隱隱約約看到房間里有其他人。
——是不是紙衣師叔看我睡太久,所以特意來看我?
他一這樣想,就立刻清醒了不少,幡然躍起揉了揉眼睛。
那人也穿了一件白色的紗衣,卻不是夏紙衣穿的那種純白,衣袂和領(lǐng)口間繡有幾縷淡色的花紋。
淡雅,卻有一種平淡中的撩人之美。
那人緩緩地從梳妝臺前站起身,緩緩地朝莫筱空走來。
她的臉上還蒙著面紗,朦朧看不真切。
莫筱空只能看見她的一雙眼。
僅僅是一雙眼,莫筱空就猜出她一定是個美女。
而且是絕色美女。
那女子在離莫筱空三步距離的地方停下,輕輕地笑道:“你的酒量真差,喂你喝了三碗醒酒湯,才把你吊起了?!?br/>
莫筱空一聽到這個聲音,先是一愣,再緩緩開口道:“梅落塵?”
那女子笑道:“你以為呢?”
莫筱空道:“你的聲音和白天有些不同,但還是聽得出來。”
他再仔細(xì)瞧了她幾眼,迷惑道:“今天好像是你四十五歲的壽辰吧?”
梅落塵淡道:“現(xiàn)在已過子時了?!?br/>
莫筱空道:“你真的已經(jīng)四十五了?”
梅落塵微微一笑,“你猜啊?!?br/>
莫筱空沉下臉,他一點都不喜歡這三個字。
莫筱空環(huán)顧四周,天色還黑得厲害,屋里就只有自己和梅落塵兩人。
“梅天王半夜來我房里,是有事?”
梅落塵鶯囀般地“咦”了一聲,“不是你特意約的我嗎?”
莫筱空指著自己的鼻子,訝道:“我約的你?”
梅落塵道:“是啊,就是你約的我,我人都來了,你怎么反倒不敢認(rèn)了?”
莫筱空蹙起了眉頭,“我怎么約的你?”
梅落塵道:“那一盒‘月落西沉’難道不是你送的嗎?那種水粉可不是一般店里能買到的。”
莫筱空猛然恍悟:原來送來東西的人是這個意思,可到底是誰送的呢?又究竟想要我干嘛?
梅落塵看到了莫筱空的異樣神情,問道:“是誰把這不與人道的秘密告訴你的?”
莫筱空鬼鬼地一笑,“你猜啊?!?br/>
梅落塵兩道柔膩的柳眉微微地一蹙,遂又展開笑道:“‘月落西沉’雖是個秘密,可你既然已經(jīng)來了,這個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br/>
莫筱空覺得此時的梅落塵,和白天的很不一樣,不僅僅是聲音而已,而是各方面的……不一樣。
“我來了又如何,我現(xiàn)在就可以走。”莫筱空起身就往房門口走去,正要推開房門時,又停了下來。
“你不攔我走?”
梅落塵淡道:“我為什么要攔你走?”
莫筱空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真實模樣說出去?”
梅落塵笑了,“你確定你現(xiàn)在看到的,就是我的真實模樣了嗎?”
莫筱空回過身,“聽你這么說,我倒真要看看你的真實模樣了。”說著就要動手揭開她的面紗。
梅落塵細(xì)膩如花瓣的手輕輕地?fù)嵩谀憧盏氖稚?,阻止他掀開面紗。
她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溫柔又略帶冷倔地看著莫筱空。
“看到我真實模樣的男人,都得為我辦事,如此,你還要看嗎?”
“這就是‘月落西沉’的秘密嗎?呵……”莫筱空收回手,冷冷地笑道,“沒想到堂堂玉宇天疆四大天王之首,到了晚上竟是個賣淫的*。”
梅落塵聽他這樣說,居然一點也不生氣,反而笑得更輕盈。
“如你所說,有人有所求,收銀買命,我有所求,為何不能出賣色相?還是你和那些迂腐的圣人一樣,覺得這種事有損尊嚴(yán)?”
莫筱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無奈地嘆了一聲,“可惜,你的美色要價太高,我付不起?!闭f著再次要開門離開。
這一次,梅落塵出聲阻止了,“站住?!?br/>
莫筱空老老實實地站住,然后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來。
梅落塵已經(jīng)主動揭開了她的面紗。
如莫筱空所料,她的確是個絕色美人,是少女的青澀羞赧,是婦女的成斂熟稔,是天仙下凡的超凡脫俗,是空谷閨秀的燦爛一笑。
莫家也是盡出美女的地方,可由于避世已久,那里的美大多是遠(yuǎn)離俗世的不染塵埃,不似梅落塵這般,有著凡間鮮活世界的各種魅惑。
莫筱空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美女,不禁屏住了呼吸,不敢妄動。
梅落塵很滿意眼前之人的癡愚表情,卻是收起笑靨,板起嚴(yán)肅臉孔。
她知道,女人的嚴(yán)肅也是一種魅力。
“現(xiàn)在,你可以走了?!?br/>
莫筱空惑道:“我都已經(jīng)看到了,為什么還要走?”
梅落塵道:“因為我知道,你不愿意為我辦事?!?br/>
莫筱空道:“是嗎?打從上次見面開始,我不是一直聽你的話辦事嗎?”
梅落塵道:“可我也知道,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至少……你不是只聽我一個人的話?!?br/>
莫筱空道:“你要我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梅落塵道:“當(dāng)然,沒有哪個女人愿意與別的女人享有一個丈夫,更沒有哪個主子會和別人使喚同一個下屬。”
莫筱空嘆道:“可我卻不是任何人的屬下,也沒有任何效忠的對象。”
這次輪到梅落塵迷惑了,“難道你不是蘇君燕派來,故意接近的我?”
莫筱空一怔,又復(fù)平靜道:“原來你認(rèn)識他?!?br/>
梅落塵泛起略帶諷刺的笑容,即便是這樣的笑,也讓人心神晃蕩。
“天底下有哪個人沒聽說過‘綺樓無眠’蘇君燕?”
莫筱空認(rèn)同地點頭,“的確,天下人都聽過他的名字,也有不少人見過他的模樣,但真正認(rèn)識他的人,確是極少的?!?br/>
莫筱空重復(fù)了一句,“而你認(rèn)識他?!?br/>
他一頓,再道:“可他并沒有跟我說過,你與他熟識,你是怎么知道他的秘密的?”
梅落塵瞥了他一眼,不再看他,“天下無不透風(fēng)的墻,一個人掩飾得再好,也總有疏忽的地方。”
莫筱空道:“說的真對,人總有疏忽的地方,蘇君燕大意了,你也好不到哪兒去?!?br/>
梅落塵輕挑柳眉,咦道:“我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嗎?”
莫筱空沒回答他的問題,只道:“你要我為你做事,也不過就是想借我的名聲,拉攏天疆的勢力。”
梅落塵淡淡地問道:“何以見得?”
莫筱空一笑,娓娓道來。
“你可還記得那份招賢貼?當(dāng)初劉辰煦把帖子交到我手中的時候,說是他的上司荷月堂堂主季伏婷給他的任務(wù),后來得知是你私下發(fā)給我的。由此可見,季伏婷該是你的人。
“既然是你的人,又為何要在你的壽宴上對我發(fā)難,甚至還讓別人以為她是靖孤涼的心腹,專門找我的麻煩?
“呵……其實從宴會上的結(jié)果就該想得到,你是故意讓她把我的殺手身份攤開來說,以此讓我向天疆的部署表態(tài),如果我的說辭能夠打動眾人,你就與我示好,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梅落塵的朋友,甚至是你石榴裙下的俘虜。
“而如果我的說辭引得眾人不滿,你大概就會把我當(dāng)場拿下,說一些‘當(dāng)初看錯了我’之類的話,從而亦可獲取別人對你的支持和好感。
“哎……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的名聲竟已有這般影響力了?!?br/>
莫筱空自言自語式地說完最后一句,梅落塵聽完后為他鼓掌三聲。
“以你的年紀(jì)和出道的時間來看,能有這樣的判斷力,實屬天分。不錯,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把靖孤涼趕下現(xiàn)在的位置,由我頂替他?!?br/>
莫筱空隨意道:“可以啊,反正我無所謂,只要你不成為第二個靖孤涼。”
梅落塵道:“蘇君燕也無所謂嗎?這本該是他的玉宇天疆啊。”
莫筱空“切”了一聲,“我才懶得管他呢,他想怎么樣,你大可自己去問。”
梅落塵的眼如兩汪蕩漾的春水,“這么說,你是愿意幫我咯。”
莫筱空笑道:“早就跟你說過了,從一開始,我不就一直聽你話嗎?”
梅落塵有些不信,“你是真愿意為我效命?你又為何要聽命與我?”
莫筱空笑得更冷,“因為我被你的美色深深打動,魂牽夢繞,雙目不忍離視啊?!?br/>
一般女人聽了這番贊美,都該是心動的,當(dāng)然前提是這話里沒那么深的嘲諷之意。
梅落塵聽到這樣的贊美,居然還能沉得住氣。
她用她勻白的胳膊挽住莫筱空的脖子,在他耳邊叮嚀道:“真有那么美嗎?比之你的紙衣師叔又如何呢?”
她話一說完,房門就霍地開了。
月光之下,映入莫筱空眼簾的,是那道再熟悉不過的白色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