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贝藭r的梁霖,已收起隨身的長槍,解開蒙在臉上的黑布,隨沈燁涼一起,看向崖下。
沈燁涼白色衣袍,被高處的風(fēng)吹的不成形狀,無波的黑眸卻是一片寧靜。
“公子,蕭奈身上多處受傷,又是從這么高的地方落下,必定活不長久,我們要不要,先收復(fù)失地?!?br/>
梁霖指的是西關(guān)城。
許久不見沈燁涼的回答,耳邊只有烈烈風(fēng)聲吹過。
梁霖抬頭看向沈燁涼。
“切勿打草驚蛇,全力找到蕭奈?!?br/>
梁霖楞了一下,隨即明白沈燁涼的意思。
無雙國太子無德,卻是容不下任何異己。這些年,要不是公子假裝沉迷風(fēng)月,不諳朝事,又豈能完好無憂至今日。
西關(guān)失守的事情,繆陽不敢隱瞞,那太子是一定已經(jīng)知道了,若是現(xiàn)在,突然收回,勢必對公子不利。
想到此,梁霖帶著所有人,往河流下游而去,沿路搜索受傷的蕭奈。
沈燁涼自是跟了去。
當時不得已在府里養(yǎng)花作樂之時,沒少聽梁霖匯報蕭奈的英勇事跡。
年齡不過二十,卻縱橫沙場好些年,排兵布陣,險象還生,未曾吃過敗仗,是為風(fēng)青神話。
他還虛長他幾歲,卻因一句骨骼清奇,非練武之才,從此快意江湖,都與他無緣;卻因帝王之子,從此一身才華,盡數(shù)韜光。
他是欣賞他的,也是羨慕他的。
所以即使,他今日不得已,死在他的手上,他也要,保留他的尊嚴。
“公子,前方發(fā)現(xiàn)人影?!?br/>
沈燁涼聽到有人對他報告的時候,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是身在哪個犄角旮旯的偏僻地方。他片刻沒有猶豫,翻身下馬就跟著暗衛(wèi)往河邊走去。
遠遠的,梁霖看到沈燁涼走來,趕忙迎了上去。
“公子,打撈起一個溺水之人。”
聽了此話,沈燁涼隱隱感覺不對。
“怎么回事?”
“公子,很奇怪?!?br/>
沈燁涼不再聽梁霖的話,越過他徑直往前走去。
血將那一片的水都染得微紅,偶爾被風(fēng)吹聚起,又忽得散的更開。那躺在地上的人,發(fā)凌亂的披散在臉上,僅著的白色單衣被水流打的緊貼在身上,和著泛白的紅,勾勒出勻稱的身段。
明眼人都不會看錯,這是個女子。
沈燁涼沉了沉眸,忽然蹲下,伸手撥開女子臉上的發(fā)。
小巧的臉上一片蒼白,毫無人煙之氣。
沈燁涼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這個被他思及過數(shù)次,輾轉(zhuǎn)過數(shù)次,隔空斗智過數(shù)次,卻也欣賞羨慕數(shù)次的人。
片刻錯愕回神后,驚訝之情溢滿整個胸腔。
“都退下?!?br/>
敵將,姑娘,兩國之爭。幾個關(guān)鍵的詞劃過沈燁涼的腦里,黑色的眸子閃了閃,他忽然有一個更好的主意。
“從現(xiàn)在起,所有人都不得出現(xiàn)在本王所在范圍之內(nèi)?!?br/>
梁霖是跟沈燁涼最久的,所以公子話一出口,他就懂了。
公子這是要救他(她)。
“公子?!睂Ψ绞鞘捘危涔Σ蝗?,智商更高,他們不能輕易出現(xiàn)在附近。而公子,雖天賦異稟,但到底沒有武力,若真是出了什么事,他們躲在暗處,救都難救。
沈燁涼揚了揚手,止住梁霖接下去的話,各種利弊,他自然看的比誰都通透。但,好不容易有一個可以近身斗智斗勇的機會,他怎么會放過。且這個機會,贏了,別說收復(fù)失城,即使踏平風(fēng)青國,也不是不可能的。
梁霖看了看沈燁涼,覺得再多說無益,微一躬身,帶人退下了。
半月后。
“唔……”
細碎的聲音,通過久未潤澤的喉,干涸而又突兀的響起在一座木屋里。
屋里擺設(shè)很簡單。一張桌子,幾張椅子,和床頭的一張柜子,竟再不見其他。
有光線穿過微闔的窗棱子灑進,落在地上,照出幾個洼洼的坑。
該是一貧如洗的小家庭,目測人口不會超過兩人,從家中擺設(shè)來看,也沒有任何的武器。該戶人家,是再普通不過的平民了吧。
蕭奈微皺著眉,吃力的轉(zhuǎn)動著眼珠,仔細的審查著。
可以感覺到傷口被簡單的包扎,但疼痛依然壓得整個胸腔和四肢百骸都一抽一抽的,
深呼吸了口氣,蕭奈試著動了動,不行,再試試,依然不行。索性,也就放棄了嘗試。
但腦子,卻是動的比以前更快了。
首先,要弄清楚這里到底是屬于哪國角落,如是風(fēng)青國,那還好,萬一……
其次,這一次傷,恐怕自己的女兒身已然暴露,所以……又要編個故事了。
蕭奈抿了抿唇,想著這次,是要編個山賊劫財還是仇家追殺的故事,終于抵不住重傷未愈的倦意,沉沉的睡去。
這一睡,便睡到了日落西山。
等到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是感覺到有人影一直在面前晃來晃去。那人先是拿一溫?zé)岬拿?,替自己擦了擦臉,柔軟的觸覺,使得整個人都很舒服。然后是露在外面的四肢,一下一下,可以想象擦得人有多么認真。在感覺到那人開始伸手解開自己衣服的時候,蕭奈終于皺了皺眉,裝作剛剛痛醒的樣子。
“咳……”依然不是很好發(fā)聲。
“你醒啦?”那人察覺到細微的聲響,抬頭看向蕭奈,眼神撞著眼神,蕭奈發(fā)現(xiàn),那眼里頭全是星子般的笑意和她終于清醒之后的松一口氣。
胸口莫名暖暖的,蕭奈眨眨眼睛,算是應(yīng)答。
“姑娘,你傷的很嚴重,我把你帶回來的時候,你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好的地方。這些天一直不見你醒,我還擔(dān)心著是否要將姑娘你背到幾百里之外的山外頭,去鎮(zhèn)上找個大夫瞧瞧呢,可姑娘的傷又確實不方便遠行……。”
這青年沒注意到蕭奈臉上的表情,兀自說著話,眉目舒展著,看上去是真的很開心。
蕭奈努力的轉(zhuǎn)著自己的眼睛,看向面前的青年。一襲青衣布衫,上面還打了兩塊補丁,長發(fā)披肩,只懶懶綁了條繩子,束住不讓遮住眉眼,皮膚卻是少見的白皙。
不算多英俊的容顏,卻是因著一雙眼睛和燦爛的笑容,讓人格外容易記得住。
“唔……”很想開口問問這是哪里,但嗓子依然只能發(fā)出單音節(jié)。
“姑娘大病初醒,嗓子未開,不要著急?!鼻嗄晁剖前l(fā)現(xiàn)了蕭奈的舉動,出聲安慰道,“我知道姑娘一定有很多想問的,想說的,不要著急,等身子再好一點再說?!?br/>
蕭奈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睛。
青年轉(zhuǎn)身拿起一只碗,白色勺輕觸碗緣,發(fā)出清脆的聲音,煞是好聽。
“來,姑娘,先潤潤唇,不然,嗓子會干會疼?!?br/>
邊說著,邊舀了淺淺一勺,慢慢滴在蕭奈唇上。
“我幼時曾跟父親學(xué)過一點醫(yī)術(shù),可惜家父走的早,不然的話,定是要學(xué)了那一身的本事?!?br/>
蕭奈聽了一會兒,兀自閉上了眼睛。她平日里話不多,只有跟最親近的將領(lǐng)士兵們之間,才有說不完的話。
最親近……蕭奈緊閉的眼前,突然一片血紅,那日陽光烈焰,卻如是臘月刺骨寒涼。
眉頭輕微皺起,不一會兒,卻是覺得……鬧得慌。
那青年后知后覺,滔滔不覺之后,總算感到一點口干,卻見床上躺著的女子,似是又睡了過去,失血過多的臉依然蒼白。沈燁涼眨了眨眼,唇角露出不易察覺的笑。
放下碗,沈燁涼給蕭奈捻好被角,柔著聲輕說了句:“這里很安全的,姑娘千萬放心養(yǎng)傷?!比缓?,才拿起碗走了出去。
溫柔的話響在耳側(cè),不禁讓蕭奈心一顫。
戰(zhàn)沙場多少年,都沒有聽過這樣純粹的關(guān)懷了。
帝王關(guān)愛,那是因為功不可沒;同僚關(guān)懷,多少也含了明爭暗斗;家人……將在外,哪有讓家人擔(dān)心的道理。
想著想著,蕭奈也任命的任由自己的思緒飄渺。當務(wù)之急,是先要養(yǎng)好身體,就當……給自己放個長假吧。
“聽說阿涼這次撿了個媳婦回來呀?”誰家娘子邊曬著手中的網(wǎng),邊對著沈燁涼打趣著。
他那日背著受傷的蕭奈來到這里之前,已將這邊的情況調(diào)查的很清楚。這里與世隔絕,只幾百戶人家,靠著打漁和捕獵為生。
阿涼,也是這里真實存在的人,因在外一場意外,過早的離開了人世。他只是易容成了他的樣子,代替了他,回到了這里,在這里生活。
沈燁涼撥弄著手上的碗,只笑笑,卻不接話。
“阿涼也害羞了呢?!蹦悄镒永^續(xù)打趣道,“要不是這位姑娘,我可真想將我那妹妹指給你?!边呎f著,邊笑著搖搖頭,似是惋惜。
沈燁涼臉上的笑容越發(fā)的燦爛,乍看下,真真淳樸的樣子。
他帶著蕭奈到這里,已經(jīng)半月有余。這里民風(fēng)淳樸,與世隔絕。村里主事的人,是東邊的王姓人家,也算是村長的角色。
幾百戶人家有秩序的生活著,對他,倒是沒有多余的想法,著實很方便他隱瞞身份。。
如今蕭奈初醒,他有的是耐心。
“姑娘,吃藥啦?!?br/>
太陽剛剛越過山頭照進屋子里,沈燁涼便端了藥碗跑進里屋徑直奔到她床頭,輕輕搖著她。
蕭奈閉著眼睛不動,任由他搖著。
其實她早就醒了,只是……她真的不想再每日三頓三頓的吃這藥了,苦!
以前征戰(zhàn)沙場的時候,即使身受重傷,醫(yī)師也是拿最好的藥膏用上,黑色苦汁,是能勉則勉的。
“姑娘聽話,良藥苦口,才會恢復(fù)的快呀?!鄙驘顩鰤褐曇艉逯?,聲音柔和,傳到蕭奈的耳朵里,酥酥丨癢癢的。
蕭奈動了動,似是仍不愿醒來。
“姑娘當真不愿吃這藥?因為怕苦就不吃藥,不吃藥身體就不能快點好,不能快點好姑娘就不能動,不能動就……就……”似是什么羞人的話,沈燁涼聲音越來越低。
蕭奈暗地里挑了一下眉。
“身體不能動,我就依然要幫姑娘擦身?!毙⌒囊硪淼膰肃橥?,白皙的雙頰卻是先爬上兩抹紅。
蕭奈瞬間眼睛睜的夠大。
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