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了然仇
荀舞瑜的步子很輕、很緩，給花惜玉一種漫步云端的錯覺。海遇帶著失魂落魄的中年人遠(yuǎn)遠(yuǎn)地跟隨著荀舞瑜兩人，可荀舞瑜此刻并沒去顧及那中年人的境況。
她一點(diǎn)也不急。仇歸仇、怨歸怨，她會慢慢來，先報仇、再了怨。
她引領(lǐng)著花惜玉登上了這久違的荒島，穿過泥沼、越過枯木。直到那座孤零零的墓冢前，她方才取下了花惜玉蒙眼的緞帶。
“雨兒，你這是開的什么玩笑？”花惜玉驚見目前情境，再也笑不出來了。
“花惜玉，看看墓碑上的名字，仔細(xì)地看?！避魑梃さ穆曇衾涞米屓诵幕拧?br/>
碑上的字雖已被風(fēng)雨侵蝕，但仍極度刺目，花惜玉的音色隱隱顫栗起來：“雨兒……你……這里是哪里？這是怎么回事？”
“誰是雨兒？我不認(rèn)識什么雨兒?！避魑梃さ哪抗庾冏髁藘傻辣ⅲ盎ㄏв?，你不是曾經(jīng)覺得我像一個人么？”
“你是……舞瑜？！”花惜玉一步步向后退卻。
“怎么，意外？”荀舞瑜看花惜玉后退，卻噙起了冷笑。
花惜玉的身后是沼澤，他再向后一步，便會墮入沼澤中。陷入其中，便猶如陷入萬劫不復(fù)之境地。
他見荀舞瑜沒有逼上前來，果然后退更疾，忽地身形一斜墜入深沼。他驚恐萬分，掙扎不已，誰知越是掙扎便陷得越深，到頭來只剩下頭頸與手臂露于沼外。
荀舞瑜走到沼澤邊緣，居高臨下地往下望：“花惜玉，你想活命？求我?！?br/>
“舞瑜，求你……救我……”花惜玉像一只狗，一只走投無路的喪家犬，為求生而搖尾乞憐。
“好，我救你?！避魑梃け蹚澮换危岘囆ΜF(xiàn)于掌中。
她劈落枯木的粗枝，把枝杈一端伸向花惜玉?；ㄏв駝倓傎M(fèi)盡氣力握緊枝杈，荀舞瑜已在岸上揚(yáng)身而起。
花惜玉的身軀飛出了沼澤，與此同時，他的腰間發(fā)出了一聲悚然的裂響。
那是腰骨斷折的聲音。
被甩在地上的花惜玉痛地奄奄一息。
荀舞瑜俯首看他，像是在看一灘爛泥。她心里有了陣短暫的歡愉，可這愉悅稍縱即逝。若就此放任花惜玉不管，他很快就會死去，但她還沒想讓他死。
花惜玉不能死得這般輕易。
荀舞瑜彎下腰，手上的玲瓏劍劃過地面，游走向花惜玉的手指。
“一、二、三、四?！彼吐暤赜嬛鴶?shù)。
每數(shù)一次，小劍便向前推進(jìn)一分，小劍每向前推進(jìn)一分，花惜玉的手指便被割斷一根。
他的身前血流成河。
荀舞瑜笑了，笑中是連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猙獰：“花惜玉，你放心，我已答應(yīng)了救你，就一定會讓你活著?！?br/>
她的小劍仍在恣意劃轉(zhuǎn)，割完了花惜玉兩手的手指，劍尖便又旋上了他的手腕。
花惜玉的手筋也被挑斷。
然后，荀舞瑜收起劍，開始縱聲地笑。笑過后，又黯然垂眸，靠在墓碑旁流下了無聲的淚。
“小云，你看見了么？看見這人的下場了么？”淚流盡，她卻又笑起來，“小云，等我，我去找另一人?！?br/>
……
海上風(fēng)向持穩(wěn)，極利航行，燕北行寇蒼奇及慕嵐珊等一行眾人的船艦一路追行，眼看便要接近玄闕之島。
“大哥，你肯定那些人是帶君上朝著那方向去了么？”慕嵐珊立于船頭，焦急遠(yuǎn)瞭。
燕北行凝目緊宇：“不用肯定，因為我們已能看到了?！?br/>
他目光所向之處有一片島礁，礁上裊生炊煙，即為人蹤之證。而在那片島礁更遙遠(yuǎn)的方位，一座孤島佇立飄渺煙霞之中，島岸旁隱約可見停泊有一艘大船。
寇蒼奇看島礁漸近，遣手下人登上礁嶼，手下不時回報，礁上確實(shí)有人生活，且這些人便是來自遠(yuǎn)處大船的船員。
“君上生命危急，我們需得快走！”慕嵐珊聞此更顯焦灼，“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會帶君上回到玄闕？！”
“若我沒猜錯，是你我都熟識的人?！毖啾毙谐聊康鸵?，而后揮喝侍從竭力前進(jìn)，“我們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傷及君上性命前盡快趕到玄闕。”
……
荀舞瑜撿了另一條路下山，這條路極難行，卻離島岸很近。
遠(yuǎn)方的山腳下，被縛住雙手的中年人正在枯樹旁瑟瑟發(fā)抖。現(xiàn)在這兒只有他一人，海遇卻不知去了哪里。其實(shí)對荀舞瑜而言，此時海遇的去留也已沒有多大的關(guān)系。
她沒去費(fèi)心查探海遇的行蹤，只把目色一瞬不瞬對準(zhǔn)了中年人。
“這座島你該很熟悉。你縱火焚山，卻令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葬身火海?！彼笞≈心耆耸滞蟮拿}，一字一頓道，“我不會讓花惜玉死，卻會讓你償命。殺——人——兇——手?！?br/>
緊扣著中年人的脈門，她迫使中年人與她深入山中。
泥濘與荊棘仍在腳下，中年人足步不穩(wěn)，被荊棘所絆，困身其中。
荀舞瑜抽出小劍披荊斬棘，中年人卻倏然凝目在劍身之上。
他不再反抗，若失魂般頹坐原地，任由劍芒灼目，口中喃喃道：“劍……你的劍……這劍為何會在你手里……你的年紀(jì)……想來那孩子便也當(dāng)是這般年紀(jì)……”
他像是得了失心瘋，臉上的表情慘烈之至，卻又似欣喜若狂，語無倫次地喊起來：“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不能殺我！你不能殺我！”
荀舞瑜回劍入鞘，略顯詫異，不禁也望向手中的劍。
這玲瓏小劍不似凡物，當(dāng)年荀舞瑜在這孤島山中拾得此劍時，便當(dāng)作是裴云遺物小心留藏，除此之外，她對此劍一無所知。
所以她一時不懂，男子看到劍后怎會突作癡狂。
若裴云還活著，年歲倒是與她如今的模樣相仿。難不成說，這中年男子會與裴云有何關(guān)聯(lián)？
她暗暗忖度，終于沉下一口氣道：“不管你是誰，你都是殺人的兇徒。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機(jī)會，讓你把話說清楚?！?br/>
男子的手晃抖著抬起，樣子竟似要去撫摸荀舞瑜的臉頰：“小姑娘，你的劍從哪里來？可是你的母親給你的？”
荀舞瑜冰冷道：“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br/>
男子眼眶內(nèi)泛動老淚：“你……能否靠近些？我想，好好看看你?！?br/>
荀舞瑜料不準(zhǔn)他意欲何為，黛眉緊擰，靜立不動。
男子一聲喟嘆：“剛被你捉住時，我以為那人終于找到了我，你便是那人派來殺我的人。我萬念俱灰，便隨你擺布?？墒?，后來我察覺你在向這島嶼前進(jìn)，才發(fā)現(xiàn)你并不是我起初斷定之人。你大概想不到我是誰，時過多年，我也已不記得自己究竟是誰了……我想給你講個故事，聽完后你若還想殺我，那便殺了吧……”
他幽幽長吟，兀自落入往昔的沉憶：“我從來都不是個合格的人，對妻子，我不是好丈夫，對家園，也不是好主人。在年輕之時，我總是肆意妄為，學(xué)人風(fēng)流嬉世，然而就是我這樣一個人，卻也總還想著留名百代，直到后來，妻離子散、家園易主，才知癡人說夢、悔過晚矣?！?br/>
他抬起略發(fā)渾濁的眼，聲色已哽咽：“你手中的劍，便是我……便是我留給與我緣最淺卻情最深的那人的。她有了我的骨肉后便與我分離，從此再不得相見，而我其他的骨血亦都在后來的動亂中離世。她如果順利誕下麟兒，那孩子長大，就該是與你同樣年紀(jì)了……”
荀舞瑜怔然相望，不自覺后退數(shù)步。男子的話太突然，突然到她毫無招架之力。
若這中年男子所言屬實(shí)，她當(dāng)真是不能殺他了。
因為，這男子極有可能就是裴云的生父！
這為免太過巧合，從當(dāng)今的情況看來，因玲瓏小劍在荀舞瑜掌中，男子已順理成章將她當(dāng)成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
想起過去之事，裴云只告知荀舞瑜他在琉璃谷長大，但他身世為何她卻從不曾知曉。
“我此刻不殺你，不代表我就會放了你?！避魑梃?qiáng)自穩(wěn)定神緒，一把將中年男子從荊棘從中拉出，迫著他繼續(xù)上行。
……
中年男子被荊棘割傷了腳踝，越來越有氣無力，最終癱倒在半途中。
荀舞瑜幾度欲將他一劍刺死，但始終都忍住未下殺手。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惻隱之心，總之，她覺得這人或許真的還未到喪命時。
男子沒有力氣逃，她也便放慢了腳步。
此際的云間深處孤墓碑前，卻出現(xiàn)了另一個人，形單影只，意興蕭索。
這個人就是海遇。
不論是海遇亦或裴云，這些都不過是別人口中的他。拾到了雨兒小圖冊的碎屑，又來到了記憶初始的孤島，他像是莫名地意識到了什么。
雨兒不簡單，大概，雨兒并非是雨兒。
于是他無端地想到，雨兒應(yīng)就是那個人，那個可以讓他知道過往一切的人，更或者就是那個與他曾有著千絲萬縷羈絆的人。
在雨兒帶花惜玉走遠(yuǎn)后，他也上了山。隨即，他便見到刻有裴云名姓的墓碑，亦見到花惜玉慘絕人寰的一幕。
他取下偽裝的假面，以真實(shí)面目直對花惜玉。
花惜玉身前的血痕已深入地底，下身不受控制地泄出體內(nèi)廢物。
“是你？！你竟然……未死……”吐出最后的幾字，花惜玉陷入深度昏迷。
他小心翼翼挪動了花惜玉瞧不出死活的身軀，將他靠在枯木墩上。隨后，他轉(zhuǎn)回身去凝視那座突兀的墓，凝視著墓上的“裴云”兩字，一晃半晌，直到荀舞瑜再度回到這里。
“海遇，原來你上山來了?！避魑梃G下中年男子，朝著他走去。
“你看到了，這就是我對你說起過的那個人?！彼淠刈呦蛩宦断差?，只展悲凄，“花惜玉是我與他共同的仇人，今日，我終究是報了仇……”
他起先毫無回應(yīng)，良久過后才鬼使神差地回首，略顯錯愕的眸光與荀舞瑜相交。
那一刻，荀舞瑜只覺自己恍若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