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的大人總是很忙，葉父忙于事業(yè)，葉夫人忙于享樂，葉家只有兄弟倆相互依靠。葉璟帶著對這位后媽的恨，小心翼翼的觀察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但是在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時候，這個弟弟卻已經住進了他的心里，在生活的細節(jié)中滲透了他的生命。

    葉璟是被趕來的管家——福伯，給硬拉回去的，看著精神恍惚的大少爺，福伯知道接下來的事恐怕都不能指望了，只好交代幾個下人看著大少爺一點，自己一個人去忙碌。

    兩個少爺可以說，都是福伯一手養(yǎng)大的，葉家的當家人，也就是葉父，年輕的時候忙碌生意，現在年老了，干脆搬到澳大利亞去養(yǎng)病了，一年都難得回來一次。

    沒有結婚，無兒無子的福伯，從心眼里把兩位小少爺當成自家孫子養(yǎng)，尤其是二少爺，那是他眼睜睜的看著，從一個小團團，長成了現在的風流倜儻的少年的，卻不想，一場天災**，一個好端端的前途無量的人，就這么沒了。

    人生最痛，莫過于少年喪父，老年喪子。本來還強忍著心痛的福伯，在看到葉楓尸體的一剎那，終究還是紅了眼睛。

    二少爺，他家的二少爺，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正是初入社會，滿是夢想的時候，那么懂事，那么善良……

    福伯摸了摸葉楓軟乎乎的黑發(fā)，仿佛還帶著點溫度似的，讓他舍不得停手，眼前恍惚間，還看見二少早上出門前，沖他露出的俊逸的笑容。

    他說：“福伯，我出門取個東西，午飯前就會回來。”

    少年的笑容逐漸遠去，隱匿在腦海深處，成為了記憶里最后一道鮮活的風景。而眼前臉色蒼白的葉楓，再也不會露出那樣的笑容了。

    “您節(jié)哀。”看慣了生離死別的護士，也只是淡淡的勸慰了兩句。

    福伯擦了擦眼角幾乎溢出的眼淚，點了點頭，他知道，現在大少爺精神恍惚，老爺在澳大利亞還沒有趕回來，葉家還有一群仆人，作為一個合格的管家，這種時候，他不能倒下去。

    ……

    葉璟恍惚間回到了家里，那個他們兄弟倆從出生就一直住著的地方，明明應該是歡樂的四口之家，但家里卻只有兩個人的味道，他的，和葉楓的。

    打開房門，空氣里還蔓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香，窗戶是開著的，一陣微風正輕撫著藍色的窗簾，書桌上擺著兩本放歪的書，其中一本被風吹開了兩頁，書桌的椅子后面，掛著小楓經常穿的一件黑色外套。

    看得出來，主人早上離開的時候，房間還沒有怎么整理，跟以往一樣的隨意且漫不經心，仿佛那個主人隨時還會回來似的。

    小楓……

    葉璟緩緩走到床前，床單還是他為了做樣子，親自選的橘色，在逐漸變暗的空間里，散發(fā)著一層淡淡的柔和的光芒。他下意識的擁住小楓的被子，一股熟悉的味道彌漫在鼻息間，那么的，熟悉，令人留戀。

    就算不愿意承認，但葉楓的痕跡，早已在不經意間，滲透進了他的生活里。

    天色漸暗，但是小楓還沒有回來，屋子里空蕩蕩的，有些滲人。為什么？對了，小楓今天一直都沒跟他聯(lián)系，以前從沒有這樣過。

    “大少爺，”福伯打開了房門，一眼看見正抱著二少爺被子發(fā)呆的葉璟，心里恍然一痛， “大少爺，先下來喝口粥吧，您今天一天都沒怎么吃。”

    葉璟眨了眨眼，過了好幾秒才仿佛聽懂了福伯的話一般，點了點頭。

    “小楓呢，他怎么還沒回來？”葉璟放下被子，漫不經心的問道，語氣里帶著淡淡的不滿，他好像今天一整天都沒有看見小楓了，有點……奇怪，就算他以前不是很喜歡葉楓，但是葉楓卻是獨獨喜歡粘著他的。

    福伯聽到葉璟的問話，頓時一愣，隨即垂下了眼簾，沉下了聲音：“大少爺，二少他……已經去世了。”

    已經去世了！

    仿佛一道驚雷，轟然炸響在葉璟的耳畔，他猛然跳了起來，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瞪著眼前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

    小楓死了？怎么可能……腦海飛速的運轉了起來，電話，車禍，少年烏黑的雙眼，眼里的絕望，一幕幕的片段仿佛電影般，飛快的竄進他的腦海。

    對了，他想起來了，小楓死了，確實死了，他把埋在心底的真相，滿心的憤恨，這些年的隱忍，一股腦兒全部倒了出來，把這些血淋淋的現實，撕裂的放在了這個被他隔閡在外的少年面前，他想復仇，卻不知該如何復仇，向誰復仇。

    那個女人死了，父親走了，而他身邊只剩下了這個跟他自小相依的弟弟。所以，他理所當然般的，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了這個還懵懂的小孩身上，理所當然的排斥他，或者說……厭惡他？

    而父親不知是出于愧疚，亦或跟那個新的葉夫人確實沒什么感情，對他的行為完全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葉璟很聰明，他雖然厭惡那個女人，但在自己羽翼還未豐滿的時候，他不會做出雞蛋碰石頭的幼稚行為，而且，他也看出來，父親跟新的葉夫人之間并沒有感情，兩個人完全是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葉楓，就仿佛是兩個人結婚的證明，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于是，在葉璟的有心或者無意下，葉楓變得十分粘自己，在那個女人沒死之前，葉璟一開始的目的，的確是削弱這個弟弟對自己的威脅。

    但是在這個女人突然間的，意外死亡了之后，葉璟的人生出現了短暫的迷惘，他最憎恨的人，不是死在他的報復里，而是死在了意外里，心里的悶氣，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對于葉父，葉璟的感受一直十分變扭，當年的真相他不是十分清楚，但是葉父對他的幫助是毋庸置疑的，甚至在自己刻意安排葉楓的交友圈的時候，葉父也只是偶爾提了一下，卻并沒有完全伸手阻止，這無非是一種變相的默認。

    他跟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沒有感情，但兩人卻結婚了。年紀尚幼的葉璟，暫時還并不明白這其中的關聯(lián)，在他眼里，這個女人似乎也并不愛父親，但是她卻在害死了自己親生母親之后，嫁給了父親。

    長大后的葉璟明白了，他們確實不相愛，但兩個人背后的家族需要他們結婚，女人是個虛榮心強的人，她喜歡的不是葉父，而是葉父帶給她的“葉夫人”這個人稱號罷了。

    她突然出現找到葉母，是異想天開的想要跟葉母商量，讓他們兩個假離婚，她跟葉父再假結婚，只是葉母不同意，一時情急之下，不甚摔下了樓梯，釀成了慘劇。

    女人去世之后，葉璟茫然下，將所有的恨意轉移到了葉楓身上，在他心里固執(zhí)的認為，是葉楓頂替了他那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的位置，葉楓根本沒資格成為葉家二少，根本沒有。

    盡管隱隱意識到，自己這種偏執(zhí)的思維是不對的，但葉璟卻本能的避而不談，不愿多想。一如既往的冷眼里瞧著葉楓，一邊關心他，一邊隔閡他，像演劇本一般，時時刻刻上演著一幕兄友弟恭的場景，看著他有意無意的討好，心底隱隱的冷笑，直到事情開始不受控制，變得越來越詭異。

    直到，他對葉楓產生了違逆人倫的想法和執(zhí)念。

    葉璟找不出緣由，強壓下心頭的迷亂，偏執(zhí)的將一切錯誤全都歸到了葉楓的頭上，如果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就好了，葉璟是這么想的，葉楓的存在只是他生命里的意外，如果自己那一次沒有出面攔著，這個人也許就跟那個女人一起死在了飛機失事里。

    接到電話說葉楓出了車禍，他幾乎是慣性的，好哥哥模式全開，立即駕車飛奔去了醫(yī)院，直到看到那個躺在病床上，昏睡著的年輕人，葉璟心里，忽然上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當年，他的母親也是這般躺在這里，最后停止了呼吸……

    小楓死了，醫(yī)生的解釋是，病人的情緒突然失控，導致血液逆流，本就受傷過重的身體，根本承擔不起，所以他的死亡毫無意外。葉璟知道，某種程度上，是自己害死了小楓，或者說，推波助瀾了一把。

    但是隨之而來的，沒有想象中的那種復仇的快感，沒有那種放下了一切的輕松。除了茫然，還是茫然，仿佛心里猛然被人挖走了一大塊，變得空蕩蕩的。

    “少爺，吃點東西吧?！备２脑挿路痦懺诙希坏皖^，看見了手中握著的白粥碗，他記得小楓很喜歡喝綠豆粥，喜歡一顆顆嚼著被煮的松松軟軟的豆子。盡管曾經一再故意忽視，但是不能否認，在他冷眼關注少年的同時，少年的愛好習慣，早已被他熟記于心。

    打開房門，恍然間，他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伏在書桌上寫著什么，聽到動靜，少年回頭望了過來，一雙仿佛黑曜石般的眸子，閃爍著亮晶晶的色彩。

    “哥……”他的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楓。”葉璟對著少年也揚起了笑容，嘴角帶著難得的真心實意的寵溺和溫柔。

    “小楓……”他伸手，仿佛要撫摸上少年烏黑的頭發(fā)，攬少年入懷，但觸碰的一瞬間，一切都消散了。

    小楓死了，已經不存在了，是他害死了小楓，他是兇手。

    “這些是二少爺的遺物?！备２患氖帐爸鴸|西，都是小楓出門時帶的東西，有筆記，錢包，和手機。

    錢包里有一張照片，是他們兄弟倆的合照，小楓畢業(yè)那年硬拉著他在學校大門口照的，照片里的小楓笑的很燦爛，比他見過的所有陽光都要燦爛。他曾經憤恨過，這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憑什么可以笑的這么陽光，這么沒心沒肺。

    但是此刻，他卻恍然從這虛擬的笑容里，感覺到了一絲溫暖。

    葉璟小心翼翼的抱著東西，回了房間，回到了小楓的房間里，空氣里依然是檸檬的味道，到處都是葉楓曾經活動的痕跡。他把東西放在了書桌上，拿著筆記細細的看了半宿，什么內容他卻沒記住，只是愣愣的看著那一個個熟悉的字體發(fā)呆。

    床頭柜子上放著照片，是他們兄弟倆小時候的照片，照片里的葉楓還是一個帶著嬰兒肥的小包子，笑的瞇起了眼睛。

    ……

    “這是二少昨天出門取的東西，不過二少還沒去就……他們送過來的。”福伯沉默了一會，還是把包裝的好好的盒子留下，轉身出去了。

    自從二少去世后，大少爺一下子跟變了一個人似的，把自己關在二少的房間里一整夜，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福伯是很清楚兄弟倆之間真正的情況，雖說不上劍拔張弩，但也絕算不上兄弟情深。

    想到葉家曾經發(fā)生的那件事情，福伯不由的嘆了口氣，孩子是無辜的，大少爺，其實也不容易……

    這就是……小楓出門取的東西？葉璟將視線緩緩移到了面前的盒子上，然后默默的動手拆開，里面裝著的一塊石頭浮雕，藍的仿佛大海的水鉆鑲嵌其中，十分瑰麗，下面一排黑色的字體寫著——馬爾代夫。小浮雕旁是一張賀卡，有些毛糙的邊角可以看出，這絕對是自制的。賀卡上，是一排熟悉的字體。

    “哥，生日快樂【笑臉】。”

    昨天，小楓出門取東西，發(fā)生了車禍。

    今天，是他的生日……

    葉璟緩緩撫上自己的額頭，痛苦的閉上了雙眼。記憶里發(fā)生的一切，都仿佛清晰如昨。

    “哥，你在看什么？”少年從背后撲了過來，一如既往毛茸茸的大腦袋蹭了過來。

    “沒什么?！比~璟放下手上的書，不動聲色的避開了少年的動作。

    “是馬爾代夫。”少年黑亮的眸子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視線卻停留在書頁上，“哥，馬爾代夫的珊瑚群島很漂亮，我想去那里取景，要不我們一起……”

    “如果有時間的話……”他總是這樣推辭。

    ……

    “十四點二十三分，您的弟弟已確認死亡?！?br/>
    不……

    “二少爺已經過世了……”

    不……不要這樣，是我錯了，都是我錯了，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小楓，小楓……

    葉父終于千里迢迢的趕了回來，見了二兒子的尸體后，整個人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來歲，葬禮如期舉行，除了因為火化，大少爺鬧的厲害，抱著二少的尸體死活不肯松手，被葉父狠狠踹了一腳外，一切都在正常的儀式下舉行了。

    小楓走了，那些人按著他的手腳，讓他眼睜睜的看著小楓被放進了火爐里，一點點的融化，一點點的縮小，變成了一盒子骨灰，灰白色，看不出哪里是手，哪里是腳，面糊糊的一團。葉璟乘著別人不注意，使勁的撥了撥，發(fā)現了一小塊還沒有燒化的骨頭，也不知是哪個部位的。

    小楓走了，真的徹底的離開了他的生活，葉璟看著靈堂上，笑的十分燦爛的照片，心里止不住想，如果那時候自己不說出那一番話的話，小楓是不是還會好端端的躺在那里？就算全身失去知覺，就算變成植物人，但至少……他還活著。

    小楓走了，所有人都認為他走的很安詳，因為小楓最后是跟最寵愛自己的哥哥待在一起的，但是只有葉璟時時刻刻記得，小楓最后看向自己的的那雙眼里，只有失望和悲涼。

    小楓……他伸手緩緩撫摸著照片上，少年明麗的輪廓，葉璟眨了眨眼，眼里的執(zhí)念，忽然瘋狂的蔓延開來。

    小楓……哥哥錯了，哥哥后悔了，真的。

    小楓，你原諒哥哥好不好？我馬上去訂機票，我們去馬爾代夫，去看珊瑚礁，去取景，去拍照……

    小楓，你說什么我都答應你，真的，你回來好不好……回到哥哥身邊，我一定，一定……

    恍然間，耳邊傳來一聲聲的疾呼，眼前照片里的少年，忽然眨了眨眼，朝他露出一個無比熟悉的笑容。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