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兄東日心細(xì)如發(fā),北辰話語中的諷刺他竟然聽出來了。
他背光而立,北辰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到他嘆了口氣道:“不要怪他,他是為了救你才成的親?!?br/>
“救我?”救她需要成親?怎么,她的藥引子是那女的身上的肉嗎?
北辰在無聲的嘲諷這可笑的事實,可鼻中卻開始犯酸,似乎又要流眼淚。
北辰有些火大了,既然是她的身體,就由她作主,容不得它有別的不同的想法。
偷偷的伸出手,北辰狠狠的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疼痛剎時傳遍全身,她在心里咬了咬牙,可臉上仍是若無其事。
要習(xí)慣疼痛,要隱忍疼痛,不要哭,不要叫……
是誰?
是誰在說著這些話?
為什么要習(xí)慣,為什么要隱忍?
她是長生門嬌生慣養(yǎng)的四小姐,被師兄弟捧在手心的嬌嬌女。
有誰敢虐待她嗎?
又有誰讓她不敢怒不敢言嗎?
北辰正在走神,忽聽得大師兄說道:“二十年前的一個夜晚,我正在打坐,忽然感覺到后山有劇烈的靈力波動,那靈力十分不穩(wěn),似乎是有人出了危險。我立刻趕了過去,然后看見……”
說到這里,他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似乎到了此時,他仍不太相信當(dāng)時看到的場景是真的。
“我看見你的站在靈氣亂流中心,將金丹逼出了體外,正在引爆那金丹。我見情勢不對,立刻出手禁錮,可沒想到終是晚了一步?!彼脑捴?,隱含了太多的痛苦和愧疚,似乎讓師妹眼睜睜的在他面前自爆,是他的責(zé)任一樣。
“你的金丹仍是爆開了,不過在爆開的一剎那,你的身體里竟然出現(xiàn)了一股奇怪的力量,護(hù)住了你的身體。只是金丹與魂魄是息息相關(guān)的,你的金丹爆了,自然應(yīng)該也是魂消魄散。后來在檢查你的身體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那股奇怪的力量竟然守住了你的一縷殘魂?!?br/>
北辰下意識的輕嘆一聲:“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大師兄眼睛攸的瞪大,他猛的扶住她的肩膀,急切的問道:“會怎么樣?你知道會怎么樣?”
什么會怎么樣?
反應(yīng)過來后,北辰的眼睛瞪的比他還大,天哪,她剛才說了什么?
她就知道會是這樣……
會是哪樣?
是哪樣?
“辰兒,你再想想,你知道什么?”
前思后想,凝眉細(xì)思,苦思冥想……卻什么也沒想起來。
似乎那句話,是從天外飛來的一樣,無根可覓,無跡可尋。
看著她一臉的茫然,大師兄失望的收回雙臂,呆呆的坐回到了椅子上:“是我太心急了。這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你要自爆的原因,門派里但凡能與你說上話的我都問過了,可誰也不知道原因,也沒見你有反常的地方,就連西月,也不知道你為什么突然要自爆。辰兒,你為什么要用自爆呢?我們對你不好嗎?你有什么心事,不能和我們說嗎?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呀……”
桌上的蠟燭爆了個燈花,噗的一聲熄滅了。
一道細(xì)細(xì)的青煙裊裊升起,不過騰起一尺來高,就慢慢消散了。
身邊這個男人,聲音低沉嗚咽,似乎從遠(yuǎn)遠(yuǎn)的海上吹來的沉悶的號角聲。
北辰的心防慢慢放低了。
是啊,有什么不可以說的?
那個時候,他們一起結(jié)伴去靜遠(yuǎn)堂學(xué)法術(shù),一起下學(xué)走過那長長的臺階。
他們歡快的奔跑在那很大很大的寬闊廣場上。七個男孩在前面跑的飛快,唯一的女孩子在后面追的氣喘吁吁。
二師兄總是糗著一張臉,一馬當(dāng)先的跑在最前面。
右侖永遠(yuǎn)是叫的最大聲,跑的最落后的那一個。
只有大師兄會停下來,等著后面那個小小女孩。
小小女孩總會嘟著一張小嘴,控訴著二師兄的冷酷無情。
那時候,什么都可以和大師兄說,委屈也好,欣喜也好,得意也好,傷心也好。
就連那時候大師兄偷遞來的碎花糕的味道,都香甜的如在鼻端。
可是從什么時候,和大師兄越走越遠(yuǎn)了呢?
少年時光逝去了,青春歲月如約而至,小小少女心中住進(jìn)了一個酷酷的身影。
在風(fēng)中尋覓的,是他的身影。
在耳中傾聽的,是他的聲音。
就連風(fēng)中送來的,也是他的味道。
其他人,已經(jīng)統(tǒng)統(tǒng)不在她的心上了。
曾經(jīng)無話不談的大師兄,也被揮進(jìn)了記錄著往事的故紙堆中。
“你自爆后,西月持劍就要自戧,若不是我告訴他你還留了一縷殘魂在人間,恐怕他早就隨你去了。我們得知尋魂宗有養(yǎng)魂術(shù),哪怕是只剩一縷殘魂,在此術(shù)之下,會慢慢的補(bǔ)全魂魄。我們?nèi)せ曜谇笕〈诵g(shù),尋魂宗宗主軒平破的表妹戴清茗對西月心儀已久,軒平破提出讓西月娶了戴清茗,就將養(yǎng)魂術(shù)奉上。為了能讓你重新活過來,西月就娶了戴清茗,換回了養(yǎng)魂術(shù)?!?br/>
事實的真相,原來是這樣。
北辰沉默的坐在床上,不知道能說什么。
有月光,透過窗欞照射進(jìn)來,在地上投射出各種各樣的影子。
有的似繁花,有的似流水,有的穿越了時光,有的經(jīng)歷了歲月……
也許這世上,亙古不變的,唯有這月光。
可最多變多幻的,也是這月光。
在這時光歲月中,它變幻如繁花,長情似流水。
那么感情呢?
是不是也是如此?
年年開新花,歲歲長流水?
那到底是它變得快,還是它存在的長久呢?
西月為她,付出了一切,包括他的婚姻。
而她呢?
無緣無故的爆了金丹,光明正大的忘記了一切。
他的真心,他的濃情,全部都……付之東流。
如果他是商人的話,無疑,他做了這世上最虧本的生意。
月光滿室,一地清輝。
北辰沉默,大師兄也沉默。
北辰輕輕伸出手去,盈白的手指在月光中閃著微微的光亮。
“你和我說這些,是希望我和他重歸于好嗎?”輕飄飄的聲音,不帶一點的感情,似乎不是出自她之口。
大師兄楞住了。
很顯然,她的問題,問住了他。
他很清楚的知道,西月已經(jīng)成親了,他若再和她走到一起,就是對婚姻的背叛,就是對尋魂宗的忘恩負(fù)義。嚴(yán)肅的有些呆板的大師兄,既不會容忍自己的師妹淪為師弟的小妾,又做不出那過河拆橋的丑事來。
所以……他再次沉默了。
不再理會他,北辰輕輕滑入被窩,蓋好被子。僅僅是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的腦漿如水瓶里的水一樣,晃動晃動。
在被窩里躺了好久,水瓶里的水才終于平靜下來,北辰對著床邊那個黑影輕聲道:“晚安?!?br/>
不知是不是西月說的懲罰讓北辰真的害怕了,也不知是對長生門那長長的臺階印象太深了。
在睡夢中,北辰無休無止的爬了一夜的臺階。
臺階好高呀,一級一級,直直的伸入了云霄。
臺階好長呀,恍如一條巨龍一般,沒有盡頭。
她一階一階的往上爬,渾身沒有一點力氣了,卻仍在堅持著往上爬。
不能停,不敢停。
停下來,懲罰會更重!
渾身沒有一點力氣,腳軟的好似斷掉了,大腿顫抖的好似風(fēng)中落葉,可仍是,不敢停!
爬呀爬,爬呀爬……
臺階為什么那樣長,怎么也爬不到頭。
就連一點點希望也看不見。
肺里似乎有火在燃燒,呼呼吐出來的氣都是灼熱的。
腦子已經(jīng)暈掉了,什么也想不起來。
眼前晃動的,只有那長著點點青苔的石頭臺階。
爬不動的時候,故意用頭去撞那石階,好讓自己能暈過去,就不用再受這種折磨了。
可到最后,還是沒敢暈過去。
爬不完的代價,似乎更重,不會因為暈倒而得到寬恕。
爬呀爬,爬呀爬……
最后爬不動了,就象蟲子一樣在臺階上蠕動,蠕動著向前爬。
可仍是,不敢停!
當(dāng)眼前終于不再是臺階了,當(dāng)手指觸到的是一塊平地時,她如死狗般的趴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著氣。
已經(jīng)累得快睜不開的眼睛,迷迷蒙蒙的看見一雙穿著白底黑面靴子的腳立在了她面前。
靴子做的很普通,既不張揚也不霸氣,但不知是什么材質(zhì)做的,雖是黑色,竟似有點點星光隱在里面一樣,間或生輝,無形之中,尊貴頓顯。
“我爬上來了,我爬上來了,不要罰我,不要罰我,不要罰我……”沒有力氣站起來,她絕望的趴在地上,望著那雙靴子喃喃低語,聲音越來越急,最后都快要哭了起來……
“辰兒,醒醒,醒醒,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把她從夢中叫醒。她掙扎著睜開眼睛,看見了大師兄關(guān)切的眼睛。
“不要罰我,不要罰我?!彼坪跻姷搅司让静菀粯?,北辰低泣著撲進(jìn)他的懷里,夢中的那種戰(zhàn)戰(zhàn)兢兢,那種恐懼絕望,讓她怎么也止不住身體的顫抖。
大師兄緊緊的抱住她,用手輕輕的拍著她的后背,如同哄小孩一樣柔聲道:“辰兒乖,不要怕,師兄在這里,不要怕。我不會罰你,辰兒不管做錯什么,師兄都不會罰你,師兄保證……”
他的懷抱,溫暖干燥,還帶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把頭緊緊的扎在他的懷里,北辰貪婪的呼吸著他身上的墨香,似乎這墨香,能如書法一樣,讓人寧靜平和下來。
他的聲音,溫柔平靜,仿佛帶有一種奇異的安撫。
北辰終于漸漸的安靜了下來。
“夢見什么了,能和師兄說說嗎?”他仍一下一下的輕拍著她的后背,溫柔的低語讓她感覺到了安心。
一動不動的趴在他的懷里,她貪戀著他帶給她的安全和寧靜。
“我夢見了爬臺階。臺階好高,好長,我不停的爬,不停的爬,都快要累死了,也不敢停。好累,好累!”那種心悸,那種絕望,北辰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去訴說,也不想訴說,似乎隱藏自己的真心,已經(jīng)成了她的習(xí)慣。
“我當(dāng)什么大不了的呢,沒事沒事。咱們小時候完不成功課,總被戴師叔罰去爬臺階,你那時候最貪玩,右侖最搗蛋,你們倆被罰的次數(shù)最多,從山腳到山頂那六千多級臺階,就你倆爬的次數(shù)最多,真沒想那么久之前的事了,你到現(xiàn)在都沒忘?!?br/>
是嗎?
是小時候爬過的臺階嗎?
那時候那么小,就已經(jīng)知道什么是心悸,什么是絕望了嗎?
那種不想活卻又不敢死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