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樣的東西明顯不是照原樣制造。誰會用一塊好玉打磨一件殘缺的玉飾，真有這樣的人，說不定是個瘋子。

    元靈均撇下眼角，重新裝好香包?？聪虼巴猓焐璩?，對面的石燈籠已經(jīng)亮起。她在席上舒服地抻起懶腰，腹中咕嚕咕嚕響，元靈均“唔”了聲，急忙捂?。骸梆I了餓了?！?br/>
    旁的宮苑里傳來愉悅的絲竹聲。她皺起眉頭，揉著肚子走到殿門外。

    檐燈輕輕晃動，在地上投下一片橘色陰影。女人的笑語在觥籌交錯的大殿持續(xù)飄蕩，禁衛(wèi)站在那片波動的光暈里，緊張嚴肅的鐵盔線條和柔軟的燈光對比分明。

    大殿里，陽翟公主和宮女們在玩雙陸，銀錢不夠就用身上的物件抵押，陽翟接連贏了幾把，舍不得丟手了，幾個宮女輸?shù)脹]底，裙帶都險些沒保住。好在陽翟人雖然荒/淫，卻也顧及場合，斷不會讓宮女當(dāng)著眾人的面寬衣解帶。

    “不玩啦不玩啦，今天就饒過你們。”她剛說完，殿門就進來一個人影。

    那人影袖子一甩一甩地走過來，行動靈便到讓人不敢相信是個孕婦，人影一晃到了眼前，又不打一聲招呼地在她對面坐下，不客氣地拿起糕點猛吃。宮女們目瞪口呆，在接到公主的眼神后悄悄退下了。

    “六姊難得來我這里，當(dāng)真稀客?！?br/>
    “哪里哪里，不過是八娣住的太遠了，你要是把鳳輿借我，天天來都沒問題。哦，胡郎君沒在，公主是寂寞了嗎？”她還想得美了。

    看她狼吞虎咽，餓了幾天似的模樣，哪里還有昔日高高在上的樣子。

    “六姊要不要喝點水？”

    “嗯……要水。”元靈均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陽翟倒了水遞上。

    元靈均大口喝了，不理會陽翟飽含鄙夷的目光，繼續(xù)埋在糕點里奮斗。

    她們倆姊妹之間的感情還真是一言難盡，外人看不出當(dāng)中的因為所以然。明知對方暗中誣陷自己，明知對方心里什么都清楚無比，她們兩個就約好似的閉口不言。元靈均想的是：你照樣害我，我也心知肚明，就是懶得說而已。

    吃得差不多了，元靈均打了個嗝，用手掌蹭去嘴邊的碎屑，心滿意足地說：“真不錯，比我那里的飯菜好吃多了?！庇謷咭谎凼Ｏ碌哪切俺砸渤赃^了，這些你也肯定不要了，丟掉也可惜，都打包好送到我寢殿來?！?br/>
    蹭吃蹭喝就罷了，還不經(jīng)主人同意就打包帶走，她還要不要臉。雖說這樣想，陽翟還是把糕點給她送過去。

    當(dāng)然，那之后的飯食依舊難吃得讓人罵娘。但元靈均沒感到意外，要知道陽翟公主不是什么心軟之人，她心腸硬的跟茅坑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愛折騰就任她折騰去，不必理會她就是萬事大吉，天下太平，只要別把自己惹毛了。

    元靈均把手伸進湖里，這樣的季節(jié)，水冰涼滲骨，她舀了一捧潑在面上，頓時清醒了。

    這時，霧氣騰挪處有縹緲的歌聲傳來。元靈均抬起頭，曠達開闊的湖面仿佛泛來一葉小舟，待船搖出霧障，已能看清船上有兩個人影晃動，越來越近了，小舟上是一男一女，男的撐船，女的頭戴帷帽坐在船篷內(nèi)。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br/>
    歌聲空靈美妙，聲聲入耳，沁人心脾。那一展歌喉的女子定是一位極美的南晉佳人。

    無視侍衛(wèi)跟隨的目光，元靈均走到了渡口。那女子還在繼續(xù)唱：“……心之憂矣，之子無帶。”一曲《有狐》唱得她幾欲落淚。

    顧不去擦拭臉上的水珠，元靈均濕手取出飛瓊箎湊到唇邊。箎聲與那歌聲相和，出乎意料地默契。

    船在渡口慢慢停靠。元靈均放下箎，目光與那女子交匯。

    “人生知音難遇，妾忍不住過來與娘子相交一番?！彼匾屡臃餍渥叱龃?，拱手問，“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元靈均大笑：“娘子的聲音與我一位好友很像呢。我與娘子有緣，何不以真面目相見?！?br/>
    “當(dāng)是如此。”女子微微掀開皂紗，露出半張柔中帶剛的美麗面孔，頰邊的笑容別有深意。

    元靈均大吃了一驚，原來真的遇見了故人。

    “主君比以前瘦了?！?br/>
    元靈均掃視一遍四周?！疤床浑x犀，犀不離檀。檀娘，你從哪里來的？幾時回去？”她問。

    “去歲在歸婺解職，到東海去見到了十娘子，如今是從常山巴陵過來，要回公孫府見太主?！彼瓜骂^，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此事不必多說，妾是帶信給主君的。常山發(fā)生了一件大事?！?br/>
    元靈均集中精神，全身放松下來避免惹人注意。聽公孫檀說道：“辟陽侯在夜里秘密發(fā)兵嵐衣，意在一舉殲滅風(fēng)雨騎，事發(fā)前被嵐衣候無意知曉，將計就計把辟陽軍全數(shù)包圍了，而今將辟陽侯控制，他聲稱是遵照皇后指令，更是受陽翟公主的慫恿和蒙蔽，陛下似乎毫不知情?！?br/>
    皇帝曾向自己試探三千風(fēng)雨騎的秘密，但知曉秘密的人沒有露過真面目，看來她們要斬草除根，以免將來別有居心的人拿住威脅臨安。

    元靈均很是無語。這個皇后向來自行其是，無意中做了一件傻事尤不自知，她要是能像樊姜那樣理智地思考再做出準確的判斷，風(fēng)雨騎算得了什么，不過是能助人達到目的的一件銳器，不值得她如此費盡心思，這件事已經(jīng)發(fā)生，它的嚴重性是徐皇后想象不到的，一旦風(fēng)聲傳開了，諸侯們的注意力將從元靈均轉(zhuǎn)移到皇帝意圖削藩上，元靈均的處境就會得到緩解。

    “真是一件可喜可賀值得大肆宣揚的事，即便這樣的機會已經(jīng)來了，我還是沒什么心情。你要是知道我在這里每天吃著牲口一樣的膳食就會明白，住宿和飯食的反差快把我折磨得瘋掉了，而且吃過之后還要做出一副‘飯食也還好’的表情，太她娘的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