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每一個人，即便日后死時，也記得那天所發(fā)生的事情。

    那個滿臉皺紋的老人，站在他們面前，仿佛站在刑場之中一般。只是她臉上，沒有那種對死亡的懼怕與恐懼，甚至在她被割喉致死的時候，僅有的，也只是種不舍的神情。

    她的身體被人肢解開來，放在一塊木板之上，就好像以前城里那些屠夫賣肉的攤子，空公子好似再也承受不了眼前的場景，他面如死灰，雙手粘著鮮血，身子微微有些搖晃，沒有一個人會懷疑，如果不是他身后的家丁急忙上前扶著他，他就會因此崩潰倒下。

    過了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說一句話，氣氛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空公子慢慢看了眾人一眼，才道：“若是我安陽城能夠渡過這一劫，日后這婦人的死，這罪，自然由我一人承當，到時我自然會給大家一個交代！但是此刻，家中若已經(jīng)到了無米下鍋的地步，愿意的，可上前來領一塊肉回去，即便不是為了自己，也為了你們家人，好好想想……”

    他話音落下，沉沉嘆了一口氣，在家丁的攙扶之下，朝著府邸之中慢慢走去。他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也不看身后人群會是何種反應，好似在他心中，已經(jīng)清楚的知道后來會發(fā)生的事情一般。

    進了后院，恰好便看到那看門老頭站在院子之中，空公子臉上那愁苦的表情忽然一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臉。他從家丁的攙扶中掙脫出來，整個人好像立馬來了精神似的，與先前在府邸之外的模樣，已經(jīng)截然不同。

    那看門老頭一直隨著空公子走到廳堂之中，等空公子將雙手洗凈，左右的下人陸續(xù)退下，但唯獨這人，站在空公子下首一動不動?？撮T老頭低著腦袋，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空公子一眼，卻發(fā)現(xiàn)他正微笑的看著自己，一時間感覺有些局促，不由開口說了一句：“看公子的模樣，事情進展的應該順利吧？”

    空公子含笑點頭，道：“我果然沒有看走眼，你在我空家雖然地位低下，但做事也極為靠譜。想來管家這個位子也空了不少時日了……”

    看門老頭臉上一喜，忙道：“以前劉管家還在的時候，倒是幫了老爺不少忙，可老爺畢竟仙去了，劉管家為人太過迂腐，竟不知如今公子管事，殺人也不過是為這家宅著想，處處和公子作對，公子處置了他，也是合情合理。只是不知道，那老太婆的表現(xiàn)，公子是不是滿意？”

    空公子連連點頭：“如何能不滿意。即便知道只是演戲給眾人來看，但有那么一瞬間，我差點也為之動容了，不知你是從哪里找了這個人，當真是個不怕死的?！?br/>
    看門老頭頷首一笑，道：“那老太婆和小人自小相識，她家的情況我是知道的，一家老小，本來就窮困得緊，前幾日他兒子兒媳也就餓死了，要不是靠公子接濟，她也不知道餓死幾日了。這次愿意拿命來幫公子的忙，確實也是為了她那小孫子日后能夠得到公子的照拂。上了年紀的人，對自己到?jīng)]那么看重了?！?br/>
    空公子手捧茶杯，剛剛碰到唇口，聽看門老頭說到這里，動作忽然停了下來，眉眼一挑，問道：“對了，剛才送進府中的那老太婆的孫兒哪里去了？”

    看門老頭道：“我差人送到后院照顧好了，這孩子也可憐得很，自然不會虧待他的?！?br/>
    “可憐？”空公子陰沉沉一笑：“我們被困在城里，都已經(jīng)到了這種地步，誰又來可憐我們。按我的吩咐，那孩子也不必照顧了，今日晚些，就破腹烹調(diào)，送他去見他奶奶吧。這種時候，便只有讓他早早去了，才是一種解脫啊?！?br/>
    看門老頭心里一顫，難以置信的望了空公子一眼，但那驚恐的表情不過一閃而逝，眨眼又很先前一樣平靜。只是心里感覺，自己所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毫無人性可言的猛獸，讓他有種惴惴不安之感。

    他沉默了一會，才想將話題給轉(zhuǎn)開，問了一句：“那后院柴房里關著的乞丐孩子，該怎么處置？”

    空公子目光遠遠望出，好似隔著這層層墻壁，也能夠看到府邸之外的情況一般，頓了一下，道：“門外的肉，有第一個人拿，那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等尸體分完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又沒分到肉的人，看到別人家中吃得樂呵，自己餓得饑腸轆轆的時候，就會后悔當初的堅持。可他們不敢去殺人，所以到頭來，還是會來求我。可這自愿獻身的人已經(jīng)沒有了，那可怎么辦呢？”

    看門老頭凝神想了一下，似有所悟般的道：“公子的意思小人明白了，公子要殺人取肉，但又不能失了民心。目前為止，便只有那些乞丐的生死，是不會有人過問的?！?br/>
    “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最后被百家分食，也算是種償還吧。你帶幾個下人出去，看到街上還有活著的乞丐，就全部抓回到府里來。”

    看門老頭領命退下，沖著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那老太婆的孫子，還是忍不住嘆息一聲?？墒切睦铮麉s又忍不住佩服廳堂里坐著的白衣男子，他步步為營，幾乎將城中眾人都算計盡了。或許等城里的乞丐都死光之后，他想要殺誰，想要誰的肉，都會有人擁護他的做法。畢竟這人，一次又一次將他們從餓死的邊緣給救了回來。

    而此刻后院柴房之中，段凡雙眼發(fā)昏，這一夜過來，早已餓得有些支撐不住了。他靠在一堆干柴之上，眼巴巴的望著兩步之外的一頓飯菜，甚至有不少次，都忍不住將手伸了過去。可剛剛碰到飯碗邊緣，他眼前就會晃過睡夢中小七那張滿是鮮血的臉，昨夜那個夢境，就好像在警示著他一般，寧愿餓死，也不能將碗中的東西吃下肚去。恍惚中他甚至覺得，小七昨夜，就是來接他走的吧。也不知人死后，是不是真會到另外一個世界去。

    他抽了一截干柴出來，看著木柴一頭尖銳的好似刀劍。忍不住在自己肚子上比劃了一下，想要刺入自己的身子，可他又有些遲疑，不知是怕痛，還是不想就此了結(jié)自己的性命。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夠熬到真的無法繼續(xù)活下去的那一刻。

    也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眼看著門外透鏡的光線越來越暗，他才聽到柴房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有人在咒罵，有人在哭喊。但緊接著，柴房的門就被人猛的一推，朝里打開了。

    一直在門外看守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先看了段凡一眼，又看看地上沒有動過的食物。臉上露出一個壞笑，沖著身后的另外一個人喊道：“瞧這小子，餓得傻了，在那拿著干柴啃呢，卻不知道吃面前的好東西。”

    身后那人也是一笑，道：“管他吃不吃，他愛啃木頭就讓他啃，咱們能不餓著就行了。”

    他們話音一落，朝著段凡走了過來，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將他從柴房拖了出去。段凡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好像一只死狗似的被人拖著，出了柴房，才看到那狹小的院子里，此此刻竟有不少人的身影，更有好幾個像衣著打扮和自己無異的乞丐，一個個哭的撕心裂肺，正被空府的家丁給押解著。

    段凡還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覺得自己和這些人，就好像一群待宰的牲畜，全部被趕到了一堆。他被擠在人堆里，聽著這些人的哭聲，又過了一段時間，才見一個家丁跑來，喊道：“大門都已經(jīng)被人圍住了，公子吩咐先殺一兩個人，把肉弄好了給分出去！”

    一聽這話，周圍那些乞丐頓時哭得更慘了，段凡顧不上去看他們，只望著四周圍著他們的空府家丁，見一個個也都突然來了精神，壞笑著朝它們走了過來。

    “真是想不明白公子為什么要分肉給那些人，留著我們吃多好。先殺哪一個？”一人說。

    另外一人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段凡身上，段凡這個時候才突然有了一種緊張的感覺，身子微微向后退了一點，卻又被身后的乞丐給推了出來。只見那望著自己的人，壞笑道：“咋們先殺小的，大的先留著，要是以后公子反悔不愿再送，大的就是我們的了?！?br/>
    他話音落下，便伸手朝段凡抓了過來。段凡也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勇氣，他看著那向自己逼近的手，就好像以前在街上，看到那些朝自己撲來的野狗一樣。他下意識的，想拿石頭砸他們，可手頭一緊，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握著那一截木柴。還不等那男人碰到自己，他忽然跳了起來，將手中的柴火，沖著那人腹部狠狠刺了過去！

    那人不料到了這種時候，眼前這小小的孩子，竟然還會做出反抗的事情，他躲閃不及，被這木柴狠狠一刺，口中甚至還來不及叫喊，即便傷口不深，但自己腹部鮮血已如同泉水一般涌出。一時間，眾人都愣住了，就連段凡也是一樣，還是身后一個女人的尖叫，才讓他們清醒過來。

    段凡幾乎沒有遲疑，瞅中眼前這人退開的空當，撒腿就從人群中跑了出去。四周的家丁臉上一怒，還顧不上去看同伴的傷勢，就大喊了一聲：“攔住那個小兔崽子！”

    段凡只顧著朝前跑，也不去看身后追來的人?；蛟S是被他先前的舉動刺激到心里求生的欲望，那些被圍住的乞丐，也趁著這家丁發(fā)亂的間隙，突然躥了起來，四處逃竄而去。一時間整個后院都炸開了鍋。即便手里有刀，他們一時間也不知道是先去追段凡好，還是先抓身邊逃竄的乞丐。

    繞過一個拐角，段凡才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對于空府的地形沒有絲毫了解。也不知道是不是會跑錯方向，自投羅網(wǎng)?？墒腔仡^望了一眼，那個被自己刺中腹部的男人，也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抬著刀棒追了上來。他下意識的朝著四周看了一眼，忽然看到一個馬廄，里面蓋著厚厚的干草，唯有那個地方，能夠勉強藏下身子。因此急急忙忙朝著那馬廄里鉆了過去，躲在里面大氣不敢出，只透過草堆的一些縫隙，悄悄去看外面的動靜。一看，才發(fā)現(xiàn)那家丁已經(jīng)從拐角追了出來，正四處看著，想要找到自己的下落。

    甚至在那短短的時間里，也有幾個年紀不一的乞丐從那拐角跑出來，但很快的，又被人像死狗一般拖了回來，身上傷痕累累，血肉模糊。段凡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們，可是最后，他心底已然絕望了。

    那個家丁搜尋無果，目光不由落在馬廄之中，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段凡看著他的腳步，越來越近，到了草堆之前猛然停住。他憋著呼吸，慢慢抬起頭來，才發(fā)現(xiàn)那被自己刺傷的男人，正帶著一臉冷笑，透過枯草的縫隙望著自己。

    他沒有想要伸手抓自己的意思，而是高高的揚起手中的刀，準備將段凡亂刀砍死在這枯草堆里。

    可這時候，那赤紅的天空之中，忽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響聲之大，仿佛震顫了大地。那家丁被這聲音嚇了一跳，顫顫的回過頭去，朝著空中看了一眼，整個人忽然愣在原地不動了。

    段凡望著這個男人的背影，緊張的好像隨時都會窒息，見他不動，忍不住側(cè)過視線，朝空中望去，他這才發(fā)現(xiàn)，那天空早已經(jīng)被黑云覆蓋，而濃云之內(nèi)，卻有赤紅的火光翻滾。

    這天，竟然真的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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