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來得正是時候

    “來，咱爺倆進里面去，別理他?！?br/>
    “嗯?！笔捝鼐判﹂_了眉眼，深深地吁出一口長氣，一吐心中的悶積，“真好，到家了，咱們一家也可以好好吃一頓團圓飯了?！?br/>
    團圓?難道她當這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嗎?沒有開口質(zhì)疑，但早一刻還愁眉苦臉的秦方聞言，傻子似的笑開一張臉。

    當晚，蕭韶九在進行了簡單的梳洗后，便倦極而眠，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正要找父親一談別后情，卻在院子里看到打理旗下生意的兩名掌柜，一臉焦急地站在那里，頻頻搖頭嘆氣。

    “兩位管事，怎么了?”

    兩人一看到她大喜，其中一個道：“阿九，你來得正是時候，鋪子……”

    “多嘴!”房門匆地開啟，蕭八兩含糊地喝了一聲，兩名掌柜噤聲，化成一聲大嘆。

    蕭韶九眉鋒一擰，房里的蕭老爹背著她。

    “爹?！?br/>
    她出聲喚了一聲，他含含糊糊地應(yīng)了一聲。

    “怎么了?”

    “什么怎么?你多心了?！?br/>
    “你的嗓音怎么啞啞的?”她吃了一驚，捉住父親手臂，他忸忸怩怩地轉(zhuǎn)過身，現(xiàn)出一臉的青白，蕭韶九一采他的額頭，語氣轉(zhuǎn)為嚴厲，“你病了，為什么要瞞我?”

    “女兒……”

    “有多久了?”怪她太粗心，沒有在昨夜就發(fā)覺爹的異樣。

    “不過是昨夜著了涼……”蕭八兩小聲抗議。

    “老爺都病了十數(shù)天了!”端著盆子進來的管家張媽忍不住說道，惹來蕭老爹的瞪眼。

    “為什么不叫大夫呢?”

    “這……”蕭韶九在府中的權(quán)威可比蕭老爹高得多了，張媽遲疑了下，不顧蕭八兩在一旁的威脅，說道：“老爺一直不肯看大夫，起初表少爺硬是請來了一位，可老爺?shù)热思议_奸藥之后，就將人趕出去，又拿人家開的方子去抓藥，現(xiàn)在城里沒有一位大夫愿給老爺看病了。”

    “爹，你連一點點診金也吝惜嗎?”蕭韶九不敢置信地瞪向父親，瞪得他連連擺手。

    “你別生氣、別生氣，瞧我不是好好的嗎?其實真的沒什么……”

    “張媽，你現(xiàn)在就去請那位大夫過來。”她接替了張媽的工作，擰濕毛巾覆在老父額上。

    “可是……”

    “你去帳房領(lǐng)了銀子，先把診金付了，大夫若還不肯過來，把他招牌拆了。”她冷冷地笑，從蕭府培養(yǎng)出的人，可是個個出了名的潑辣難纏，聰明一點的大夫，不會在這當口上為難的。

    “我真的……”蕭老爹開始心疼銀子，蕭韶九一瞪，他立刻像做錯事的小孩般低下頭。

    “現(xiàn)在你可以告訴我鋪子里的事了吧?”

    “這……”再隱瞞也是徒勞，他嘆了口氣，說道：“年歲將近時，爹接了一批絲綢單子，規(guī)定交貨期在元宵前，可貨物經(jīng)揚州府時，便被扣了下來，聽說跟宮里的一個失竊案子有關(guān)，現(xiàn)在那邊已開始催單了，逾期交納的鉅額違約金，恐怕會讓鋪子的資金因此難以周轉(zhuǎn)……”

    “爹?！彼龜肯旅佳?，“石崖的十箱白銀，你都按我的意思投到鋪子了嗎?”

    “投了啊，怎么了?”蕭韶九沉默了下，給了父親一個寬心的笑容，“你在府里盡管安心養(yǎng)病，被扣的貨，由我來想辦法。”

    “爹不想你一回來就操心……”

    “別忘了九兒從十二歲開始，便是你得力的左右手，況且，這事還非得我辦不可，因為揚州府洛大人的千金正是我的手帕交，找她可比你們直往官衙里跑有用多了?！?br/>
    “對、對!”蕭八兩興奮地一拍手，父女倆相視一笑。

    一年一度的元宵佳節(jié)在燈山人海、歡歌曼舞中到來。受邀請前來揚州府臺洛一礫府中觀賞花燈的，無一不是顯赫一方的權(quán)貴及其親眷。

    貴賓樓里，歌舞甫歇，座上男子匆“咦”了一聲，頂了頂旁座之人，問道：“聽，這簫聲吹奏的是什么曲子?”

    “調(diào)子是商調(diào)，好像是詩經(jīng)的‘鹿鳴’”石崖側(cè)耳聽了下，“相當雍容喜樂的曲子，可惜，吹奏者顯然沒有樂曲中的好心情。”

    洛一礫陪笑道：“想必是小女所宴請的一班好友在作樂酬答吧，如果掃了你的雅興，可以叫她們停下來?！?br/>
    唐煜笑道：“不必，我可沒這么不識趣，只是最近對簫聲莫名地特別注意。對了，將近兩年沒見到表妹，想必是益發(fā)標致了吧?”

    “標致不敢，倒是出落得大氣了些許，我一早就遺人讓那丫頭前來請安，人也該到了?！?br/>
    “不忙?！碧旗铣抡惺值溃骸肮乱旬叄裢砹汲矫谰?，怎么還板著一張臉?快過來瞧瞧彩燈美人多好啊……”他匆地頓住，一雙興味的眼飄向窗外。

    “怎么?”

    “我猜，那位白衣姑娘肯定是剛剛吹簫的女子?！彼蛔越貎裳郯l(fā)亮，“一直以為鐘愛病美人是一種病態(tài)的審美觀，但是石崖，我現(xiàn)在不得不承認這種女子的確嫵媚嬌妍，更能打動人心……”

    石崖沒有動，顯然所謂的美人對他不具誘惑。

    倒是洛一礫好奇地往外探，沉思了下，說道：“這一位是小女的閨中密友，好像姓蕭……”

    “蕭?最近好像常聽到這個姓氏?！笔挛⑽⒁活D，忽然有了起身的想望。

    庭院之中，一名白衣飄然的女子持簫俏立于花蔭彩燈之旁，此時簫聲已歇，女子緩緩轉(zhuǎn)過一張雪白的容貌，石崖于閣樓之上驚鴻一瞥，立刻震住了。

    “這女子不是一干閨秀中最美麗的，但絕對是最出色的，瞧那神韻氣質(zhì)，柔弱得讓人想永遠保護在懷里憐惜，我敢打包票，全場的男人的眼光都在癡看著她……”唐煜純粹欣賞式的評語，猛斷于發(fā)現(xiàn)石崖鐵青的臉色下。

    “石爺?”洛一躁也被石崖的臉色嚇了一跳。

    幾天來在公事上與石崖接觸，不僅深深佩服于這名年輕卓絕的男子，所表現(xiàn)的精明干練與冷靜自持，原想大概不可能有事能讓這男子喜怒形于色了，沒想到……正猶豫該不該往下追問，外頭人影甫動，他一見，正好轉(zhuǎn)移話題，“來，盈兒，快來見你表哥和這位洛陽鉅富石官人?！?br/>
    洛盈盈生得嬌俏討喜，出身官家，卻難得沒有驕縱習(xí)氣，一臉明媚的笑讓人一下心生好感。

    石崖忽然想起，蕭韶九也是常笑的，可她的笑容卻不真切，眼光不自覺瞄向窗外，卻見女子早已芳蹤杏然，

    “見過石官人?！甭逵难酃舛喽ㄔ谑律砩弦粫幃惖纳裆换味^。

    唐煜興匆匆地說：“表妹來得正好，你快說一說，剛剛吹簫的蕭小姐是哪一府千金?”

    洛盈盈奇怪地望了他們一眼，“你們不知道她是誰嗎?”

    “我們該認識嗎?”唐煜一頭霧水。

    旁邊石崖匆站了出來，揖手道：“抱歉，在下失陪一下?！?br/>
    “石崖?”

    “王爺表哥?！甭逵ψd的聲音傳了來，“別妄想了，人家蕭小姐可是羅敷有夫了!”

    庭院之中，蕭韶九悠然俏立于元宵彩燈之下，臉上笑容不變地迎著往來的夫人、千金們，身后的兩名丫頭卻板著俏臉。

    “小姐，我們回去吧，這群表面矜持有禮的女人們，根本是一群尖酸刻薄的三姑六婆，你不知道她們背地里將你講得多難聽!”

    才嫁出一個多月的新婦蕭瑟回家，會有難聽流言是應(yīng)該。搞不好隔兩天便有想討填房、續(xù)弦的人往她府里說媒了。因為早有人言之鑿鑿地傳出，她被石崖休掉了。

    她笑道：“她們這是護嫉我有個有錢的相公。瞧瞧，上青樓狎妓，一出手便是一百兩黃金。”

    “你還說呢，那天可把我們兩個嚇死了!還好沒露出什么破綻?！?br/>
    沒有嗎?那么如何解釋出現(xiàn)在石崖眼中的深思與探索呢?

    自那日之后，她的心情總有莫名的沉滯，直覺此事怕是難以善了了……希望是自己多心吧!

    “蕭小姐，一個人孤伶伶地賞燈多寂寞呀?不如讓幾位公子爺陪陪你……”眼前匆地人影一閃，三名流里流氣的男子倏近。

    “放肆!你們誰敢無禮?”兩名丫頭護上前。

    “我們當然敢無禮啦!現(xiàn)在整個揚州城可傳遍了蕭韶九下堂的消息，公子爺有錢有勢，難道連調(diào)戲一名棄婦的膽色都沒有?

    嘖嘖，可是我不明白，怎么有男人會舍得放掉這么標致的美人兒……”男子甲一手撥開兩名礙眼的丫頭，料定主仆三人是柔弱可欺的軟柿子。

    “對喔對喔!以前怎么沒人傳出尖嘴猴腮的蕭八兩，居然有這么個天仙似的女兒呢?嫁給不懂惜福的石崖，真是糟蹋了!倘若是我，必定好好地憐香惜玉……”

    “只可惜這般天仙般的美人兒，已不是完璧之身，不過模樣兒仍清純彷似處子，一臉的白，弱不禁風的，真讓人想好好摟入懷里……哇!”男子丙輕佻的話聲匆化成一聲慘呼。

    “誰?誰敢打老子?”

    “啊……”

    “哇……”

    慘聲又多了兩句，顯然另兩位輕薄男子也受到同等待遇。

    “噢!”蕭韶九昏眩地掉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這時，流丹和敲冰發(fā)出驚呼聲，蕭韶九正眼看到男子側(cè)面，也嚇呆了。

    “走!”石崖一臉陰沉嚇人，控制住了想殺人的欲望，卻控制不住鐵青的臉色，摟著她的身子欲往外帶，卻在發(fā)現(xiàn)她的虛軟后，干脆將她橫抱起帶走。

    三名登徒子面面相覷，“混蛋!為什么不攔下他！？”

    “這人……這人好像是洛老爺府上的貴賓……”

    “屁話!什么貴賓大過我堂堂知縣之子?媽的!那小子一拳打得我腸子都吐出來了，還帶走我們選到的美人!”

    “可是……聽說這男人與洛大人一位皇家親戚稱兄道弟，連洛大人都要對他禮讓三分?！?br/>
    早一刻還大肆叫囂的男子消了音，三人驚疑不定地對看了一眼，才發(fā)覺彼此都嚇出一身冷汗。

    自朝暮樓一別后，她早準備有一天必須承受石崖的怒氣，卻不曾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么快。

    猝不及防地，石崖的出現(xiàn)嚇壞了她，只能無能為力地任他將自己帶走。

    下了馬車，他將她抱進房里，把她放在錦被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在他的眼光下，她感覺自己像只待宰的獵物，無助地別開眼，而他不許，一手捏住她尖尖的下巴。

    “你怕嗎?既然這么怕，為何又要做出那么多大膽的行為呢?”他威嚇的神色十分怕人，嚴厲道：“說，朝暮樓那個叫九娘的女人是你，對吧?”

    蕭韶九點頭，事已至此，再隱瞞只會招來他更多的怒氣。

    石崖冷笑，“這些日子來，我一直在思索自己是不是教一名女戲子給耍了，可是找不出你那么做的動機。”

    他的眼光滑過她的身子，再落在她雪白的容顏上，“明知我討厭濃妝艷抹，一身火紅，你偏偏那么打扮，存心惹我討厭，究竟為了什么?”

    “在你們眼中，勢利市儈的蕭家人，難道不該是那個樣子?”她不過是順著所有人的期望罷了!她力持冷靜，但面對這么嚴厲可怕的男人，她懷疑有人會不怕他。

    “我說過別玩什么鬼把戲!”石崖心中竄起了無名火，既氣她流露于外的恐懼，更氣自己的怒火正迅速瓦解在她令人憐惜的柔弱之中!

    他該很討厭這女人的，不是嗎?

    “你不說?但天下間沒有永遠的秘密，一切遲早會被我知道，你最好有那個心理準備?！?br/>
    她依舊沉默。

    “你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為什么你會在蘇州了吧?難道石府的仆人嚴重怠職到?jīng)]將你送往揚州?”

    “有。但……我沒進府門，而是將那仆人遣走，逕自又趕去蘇州?！?br/>
    “為什么?”這女人居然不知死活到在沒人保護的情況下四處亂跑，她究竟知不知道世道險惡?

    蕭韶九別開頭，“你難道不知道一個才嫁出家門的新婦，在年關(guān)逼近時獨自回家，會面臨多大的難堪?我就算不顧忌自己，也要顧忌我的家人?！?br/>
    “你這是在怨慰了?”

    “我怨慰什么呢?一切都是我自找的，不是嗎?”石府對她來說太冰冷，待久了也許會跟著凍僵，能出去對她來說是松了口氣。

    不知為何，她神情間的冷淡激惱了石崖，他猛捉住她的手腕，神情轉(zhuǎn)為冰冷，“所以你去了那種地方?”

    蕭韶九顫抖了下，畏懼地說：“我只是吹吹曲子，一不賣身，二不賣笑……”她幾乎咬到舌頭，因為石崖一張臉益發(fā)森冷。

    “但誰允許你拋頭露面了?你有沒想到那天遇到的倘若不是我，而是別的男人，他們會用什么手段對你嗎?”這女人居然該死的沒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受覬覦，一想到那些男人望她的眸光，他怒火就往上沖。

    “我……”一想起種種可能性，她啞口無言。

    “我真該好好打你一頓!”

    輕柔的語句惹來她的輕顫，恐懼的眼落在他身上，北方男人壯碩的體型本來就很嚇人了，特別是見識到他一拳打飛一名男人那樣的暴悍之后，她絲毫不懷疑他一拳足以打掉她一條命。但，死了不更好?她慘淡一笑，閉上眼眸。

    預(yù)期的拳頭沒有落下，反倒是一個溫柔的手勁將她顫抖的身子攬入懷中，帶著幾不可聞的嘆息，“可是，我下不了手。”

    蕭韶九驚奇地瞠大眼。

    “瑯兒曾意味深長地告訴我，如果我有用心，就會發(fā)現(xiàn)所看到的那個并不是真實的你。他說對了，想不到我的觀察力連個小孩子都不如?！比缃袼K于擁抱著真實的她，他無法控制住心動的感覺。

    蕭韶九呆呆地望他。是眼花嗎?為什么會在這名看來嚴厲可怕的男子眼中，看到灼熱而溫情的光亮?也就這在一瞬間，她驀然覺得跟前的男人并沒有想像中可怕。可是……

    她別開頭，微側(cè)身形成拒絕的意味，“這是什么地方?”

    “我揚州的別館?！彼粣偟乩龅搅怂氖?，她的十指冰冷，他將她的手包在自己溫熱的掌心里。

    “為什么你的臉會蒼白得沒半點血色?你時常這樣嗎?”

    “我的身子骨偏于虛寒?！彼捻庋谙隆?br/>
    “你的氣色太差了，等回府，我要好好養(yǎng)壯你?！?br/>
    蕭韶九一顫，咬了咬唇，“我……我要回去了?！?br/>
    “今晚你留在這里?！?br/>
    “不要!”她反應(yīng)激烈地推拒他，但哪里能撼動他分毫?最后只能乏力地癱在他懷里，一股酸意醞釀著眼眶里的水霧。

    “為什么?”他壓下怒氣，扳正她凄然的臉。她不愿與他同房嗎?難道她這么討厭他?

    “我……家里人會掛念我……”

    “這還不容易!遺兩名丫頭回去報告一聲即可。”

    “我……我身體不舒服?！?br/>
    石崖盯著她眼窩下疲憊的陰影好一會，方始點頭道：“好，我送你回去。”

    房門外，流丹和敲冰兩個丫頭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見兩人出來，一人扶過蕭韶九的一邊手，低聲問道：“他有沒有對你怎樣?你有沒有什么事?”

    她們把石崖當成會吃人的猛獸似的，招來他不悅的瞪視。

    吩咐下人備好馬車，石崖親自送她回府。

    蕭府在鬧市的一角，清冷單調(diào)的門戶十年來固定不變。馬車停止的時候，一路上神情復(fù)雜的石崖扶她下車，眼光定在她臉上。

    “兩天后，揚州的事也畢了，我會帶你一起回洛陽?！?br/>
    她一震，不敢置信地望他，但終究什么也沒說。

    “你可以進去了?！?br/>
    她木然點頭，見他沒有一同進去的意思，也就背轉(zhuǎn)了身，任由曖昧沉滯的氣氛流轉(zhuǎn)于彼此間。

    石崖上了馬車，原本該策馬離去，卻在布簾間看到自俯門奔出的一臉關(guān)切男子而瞇了瞇眼，改變了主意。

    “九妹，你來一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