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竹自幼在軍中長大，早已經(jīng)習慣了戰(zhàn)鼓的喧囂聲。但如今天這樣站在城外，遙望軍士遠赴戰(zhàn)場，還是第一次。

    這讓她心中的擔憂和期待交織在一起，帶著難言的苦澀。

    時至今日，能做的她都已經(jīng)做了，所能求的，也僅僅是上蒼可以能護佑將士，護佑那十六萬鎮(zhèn)邊軍，平安凱旋。

    巧兒眼眶泛紅，和蘇玉竹并肩看著遠去的隊伍。

    這個自幼江北府長大，命途多舛的女子，在看見了不一樣的世界之后，也第一次感受到了生離之痛。

    “我那天給弟弟訂的馬鞍子，不知道他用著是否舒服?！币恢钡皆倏床灰娙擞?，巧兒才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

    曲思瑩陪她們一處，見她們這個樣子，緩緩道：“我二叔父是死在土匪之手，被帶回家的時候，我偷偷地掀開了看了一眼，被嚇到了，哭了很多天，從此最怕的，就是父兄離家的時候?！?br/>
    她的語氣里是以前不曾有過的成熟。

    “十五歲的時候，我做了京城衛(wèi)后，再有父兄出戰(zhàn)的事情，反而不怕。祖父說男兒固土守疆是首要之責，我在京中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安慰了?！?br/>
    說著，她側(cè)過頭，對蘇玉竹和巧兒道：“所以如今，二位姑娘保重自己，就是對他們最好的事情了?！?br/>
    巧兒聽不懂曲思瑩的話，依舊在那兒抹著眼淚，蘇玉竹卻明白曲思瑩的意思，就對著曲思瑩，勉強一笑。

    這時，有馬車自京城的方向奔馳過來，停在了蘇玉竹的面前，齊恩跳下馬車，拱手道：“大小姐，您要的杏林春，小的已經(jīng)買好了?！?br/>
    “好?！碧K玉竹過去，將那壇酒抱了起來，踉蹌了幾步。

    好重呀！

    她突然就想起了叢是行每次都是抱了個這樣的酒壇子，大搖大擺地就走過來，走近了，又對著她傻笑。

    不知道下一次，再見他這個樣子，要等多久了。

    蘇玉竹內(nèi)心一酸，差點兒落下淚來。不過，只是轉(zhuǎn)念之間，她就收住了眼淚。

    她早就不習慣在人前哭了。

    巧兒和曲思瑩一左一右，先一步過來扶著她，被她有些笨拙的樣子逗笑了。

    巧兒臉上還掛著淚，笑她說：“這足有二三十斤呢，你一個手不能提的小姐，還要練力士不成？”

    蘇玉竹輕笑，言道：“若真能練個力士到那戰(zhàn)場，也比在這兒擔驚受怕的好?！?br/>
    巧兒聽見蘇玉竹這么說，心里的愁郁又上了心頭，她幫蘇玉竹將酒壇子抱好，嘆氣道：“我也這么想的……”說著，巧兒看向曲思瑩，“曲校尉，不如以后，你教給我功夫吧，我拜你做師父?！?br/>
    曲思瑩笑道：“好。”

    巧兒聽她應了，心中略微高興了些，又問蘇玉竹：“妹妹你說，這仗都要打多久？”

    蘇玉竹搖搖頭：“幾天的也有，幾年的也有，猜不準的。”說罷，就抱著酒壇子向墓地的方向走。

    她要將酒壇子放在父母的墓前，等到遠方的將士凱旋了就以此酒相迎。

    ――――

    不過幾日的功夫，北鶻鐵騎突然南下，扼斷商路的消息，就傳遍了雍朝天下。

    頓時人心惶惶的，尤其有那做雍朝與天邊諸國貿(mào)易的商家，都像是沒了主心骨一樣。

    曲思瑩身有官職，所以常常會帶回來一些消息。

    最近的消息，是說九月三十日的時候，鎮(zhèn)邊軍在漠南金沙設伏，欲與北鶻人做最后的決戰(zhàn)，卻大敗而逃，北鶻鐵騎已占領青州古道，馬上就要兵圍青州城下的消息。

    至此，北疆戰(zhàn)事再沒有了消息，只有莊外的官道之上，經(jīng)常急得人內(nèi)心發(fā)慌的馬蹄聲，馬背上的信使口中只是喊著：“戰(zhàn)事急報，閑人退讓！”

    沒有任何的好消息。

    而在所有人都焦躁的時候，只有蘇玉竹依舊心平氣和地住在莊子上。

    二舅母曹氏于九月十六日誕下一子，因著外祖父外祖母都不在京上，所以只應著當下的情勢，取了個名字叫萬安。

    巧兒每天當真和曲思瑩練武，她本就力氣大，所以雖然學不到什么套路，卻也能掄得起京城衛(wèi)的長槍了。

    蘇玉竹則讓齊恩去查那日對賬時，發(fā)現(xiàn)的叫“閻白”的人。

    這些平靜的事情，隱在焦躁的盼望之中，更讓人覺得看不清前面的方向。

    而喬氏則又開始遣人來，要帶蘇玉竹回蘇府了。尤其是在前方戰(zhàn)事吃緊消息傳來的時候，喬氏派來的人態(tài)度，也越發(fā)強硬。

    蘇玉竹知道喬氏這是看著京中能回護她的人都在北疆，若是輸了這一仗，只有死的份兒；而昭明帝現(xiàn)在********都在打仗上，哪里還能管她？所以才敢這么鬧騰。

    不過蘇玉竹也不在乎，橫豎喬氏還要顧及臉面，不可能當著一莊子京城衛(wèi)的面，把她綁回蘇府就是了。

    這天晚上，因著巧兒去了般若庵進香，所以莊子上比往日還要靜一些。蘇玉竹正在屋中看書的時候，就聽見外面又有了喬氏身邊人的腳步身。

    如今城門都要落鎖了，怎么會突然這時候來人？

    蘇玉竹想著，剛放下書，就見齊婆子慌張張走了進來，道?！按笮〗?，府里又來人了。”

    蘇玉竹一皺眉頭，道：“又是讓我回府的？”

    齊婆子點點頭，道：“是，說是三小姐突發(fā)疾病，二夫人讓大小姐回去看看?！?br/>
    蘇玉竹的動作頓了一下，道：“叫人進來說話?！?br/>
    齊婆子忙應了一聲是。

    不多時，喬氏身邊的嬤嬤張婆子就走了進來，施禮道：“大小姐，三小姐病了，夫人知道你們姐妹親厚，所以讓小的來接大小姐回去，陪陪三小姐?！?br/>
    蘇玉竹問道：“三妹妹怎么了？說清楚些?！?br/>
    張婆子道：“就是病了，人躺在床上，吃喝不下，還發(fā)著高熱呢?！闭f著，她偷偷瞅了蘇玉竹一眼，道，“大小姐好歹是做姐姐的，這妹妹生了病，大小姐總不好還在這兒躲清閑，看都不看一眼吧？”

    話說得很不客氣。

    蘇玉竹卻像是沒聽出這張婆子言語中的挑釁，微微一笑，道：“好，不過如今時候已經(jīng)晚了，城門也落了鎖，明日一早我就回去看看三妹妹?！闭f罷，蘇玉竹又對齊婆子道，“齊媽媽去安排一下張媽媽今晚的住處，再備好車?！?br/>
    齊婆子應是。

    張婆子這才一笑，本來還要再說兩句話，可是一看蘇玉竹冷淡的表情，不知為何有些心慌，就不敢多說話，施禮退了下來。

    她一離了蘇玉竹的院子，曲思瑩就進來了。

    “你要回家住幾日？要我送你還是陪你？”曲思瑩問道。

    蘇玉竹靠在椅子上，將桌子上的筆墨略微整理整齊后，笑問：“瑩姐姐敢不敢在蘇府鬧？”

    曲思瑩一笑：“當然敢，我是京城衛(wèi)，不歸兵部管，陛下的意思就是讓我保護你，其他的我一概不搭理?！?br/>
    蘇玉竹笑道：“這就好了，明兒我自己回去，姐姐算好了城門落鎖的時候，來接我就成了?！?br/>
    曲思瑩拱手道：“是，末將領命?！?br/>
    蘇玉竹正和曲思瑩說笑，忽而就聽見外面?zhèn)鱽砹艘魂嚰鼻械哪_步聲。

    是齊恩的。

    齊恩是一個木訥且穩(wěn)重的人，腳步從沒有這般慌亂過。

    難道是他查出了閻白的事情？

    還沒等她問，就聽見齊婆子驚呼一聲：“我的兒，你怎么這個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