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零零四年夏。
六歲的葉銘天第一次離開從小生長的家鄉(xiāng),和奶奶一起來到了遙遠的n城。
一番波折之后,他坐在姑姑家的凳子上,看著明亮的小屋,第一反應不是這個屋子有多漂亮,而是小聲問:“奶奶,我媽媽呢?”
被葉銘天叫做奶奶的老人拍了拍葉銘天的小手:“怎么啦天天,不想和奶奶一起玩嗎?”
“沒有……”葉銘天低下頭。
葉銘天沒有看到,在他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姑姑的眼眶有些紅,不過,她還是強迫自己露出了一個微笑:“我知道天天想媽媽了,但是你忘記他們之前對你說過的話了嗎,媽媽和爸爸一起出門了,要很久才能夠回來,天天這一段時間就安心的和姑姑一起住好嗎?姑姑帶你去玩好玩的?!?br/>
葉銘天愣了一下:“是嗎,那好吧。”他心想,為什么爸爸媽媽出門不帶我?等他們回來了,我一定要讓他們補償我,唔……幸好還有姑姑帶我玩,聽說小姑姑家還有一個哥哥呢。
之后,葉銘天在姑姑的家里住了下來。
因為有奶奶、姑姑、還有小哥哥陪著,經(jīng)常一起出門去動物園之類的地方,葉銘天并沒有感到寂寞,雖然有時候會想媽媽,纏著奶奶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但是并沒有太關(guān)注這一點。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葉銘天開始哭鬧。
他有些害怕。
葉銘天是一個很乖的孩子,這種害怕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來,只是半夜會躲在被子里偷偷的抹眼淚。
他開始覺得,是不是因為自己平時太調(diào)皮了,經(jīng)常不聽媽媽的話,所以爸爸媽媽才不肯回來,他們決定不要自己了……
在黑夜里抹著眼淚的葉銘天終于受不了了。
他掀開小被子,想去隔壁屋找自己的姑姑,卻發(fā)現(xiàn)隔壁的燈是亮著的。
門內(nèi)傳來了幾個人的聲音。
“哎,天天還這么小,他們兩個就這么忍心走了……以后可讓天天怎么辦呦,你看他這兩天……真是讓人心疼了……”
“媽,你就別傷心了,我二弟他們……哎,也是命苦啊,誰知道竟然在路上遇上了車禍……那個車主雖然肇事逃逸了,但是我相信警察一定會幫我們找到他的,你看現(xiàn)在電視上不都是那樣?”
“但愿如此吧……”
“媽媽,那個小弟會一直住在咱家嗎?可是我不想讓他住在這里……”
“乖,你弟弟他很可憐的……你們兩個以后要好好的相處知道嗎?凡事都讓著他點。”
“不……”
葉銘天眨了一下眼,后退了兩步。
車禍?走了?自己以后就要住在這里了?和姑姑一起?我……很可憐嗎?
這一段話連接起來,葉銘天覺得自己懵懵懂懂的似乎知道了什么。他看了一會兒姑姑家雪白的墻壁,最后還是躡手躡腳的回了自己的屋。
躺在床上,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流淌,葉銘天看著天花板,心想,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二零一三年東,寒假開始的第三天。
十五歲的葉銘天告別了自己的小伙伴,抱著籃球氣喘吁吁的回了姑姑的家,他將籃球放在一邊,雀躍的心情在看到姑姑唯一的兒子吳爽的時候,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吳爽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旁邊還有他的行李。葉銘天看著,忍不住縮了一下。
吳爽顯然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自己玩鬧歸來的弟弟,他皺眉問:“怎么不叫哥哥?”
葉銘天站在一旁,像是犯了錯的孩子,許久都沒有說話,最后才小聲喊道:“哥……”
吳爽冷哼了一聲:“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你吃了我們家這么多年,讓你叫一聲哥都跟要了你的命一樣。”葉銘天低頭乖乖認錯。
對于這個哥哥,葉銘天其實一點都不喜歡,小的時候他就經(jīng)常被吳爽和他的同學一起欺負,那時候真是被欺負怕了,后來吳爽上了大學,他才逃過一劫,有了一點自己的生活,不過打從心底,他還是對吳爽有些犯怵。
現(xiàn)在見吳爽回來,而且一副不開心的樣子,葉銘天本能的覺得自己又要遭殃了。
二零一四年夏。
十六歲的生日剛剛過去,葉銘天就因為洗碗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被吳爽關(guān)進了閣樓里。
閣樓的小門被鎖上的一瞬間,葉銘天就知道自己短時間內(nèi)沒法出去了,只能靠著小窗戶發(fā)呆。
去年寒假的時候,吳爽就說好了今年暑假要在另一個城市打工,過年才回來,但是到了夏天,他卻突然回來了,還帶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
那個女人葉銘天非常不喜歡,因為她見到葉銘天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人不會和你分家產(chǎn)吧?
當時吳爽是什么表情,葉銘天已經(jīng)忘記了,他只記得吳爽的回答:放心,他是因為死了爹媽,我媽可憐他才讓他和我們一起住的。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葉銘天看著窗外天空明了又暗,感覺心里空落落的。
他已經(jīng)在這里呆了一天一夜了,沒人給他送吃的,饑餓和疲憊包裹了他。
閣樓的隔音效果很好,窗戶是被釘死的,完全打不開,葉銘天就算是再怎么呼喊,姑姑一家人也聽不到。自己消失了這么久,姑姑怎么不來找自己?她一點也不擔心嗎?不,也許是因為吳爽告訴她,自己跑出去玩了,所以她才會這么放心。
葉銘天木然的看著空中移動著的流云,突然忍不住思考起自己的人生來。
——我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到底是什么?
葉銘天有些迷茫。
除了姑姑,沒有人喜歡他,就連和藹可親的鄰居老爺爺看到他,也只會低頭當沒看見。
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好像壓根就沒必要出現(xiàn)在這個世界上。
還不如……死了。
想到死這個字眼,葉銘天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清晰的掌紋讓他慢慢的安靜下來。
聽說這一條是愛情線,這一條是生命線……生命線很長呢,自己還會活很多年吧。事業(yè)線……是這一條,然后是什么來著?
葉銘天數(shù)著數(shù)著,突然感覺頭有些暈眩,還有疼,他蹙著眉,低頭,忍不住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太陽穴,反而引來了更加尖銳的疼痛……
最后,葉銘天的眼睛愈發(fā)的睜不開,在布滿了灰塵的閣樓里暈了過去……
‘樓上那小子,估計再有個兩天,就能餓死了,不過不能讓他死在家里,不然美美會害怕的……死了人的房子,價值也會降低……不對,那鎖上還有我的指紋呢……算了。’
‘天天這孩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能夜不歸宿呢,到現(xiàn)在還不回來……早知道就給他買個手機了,但是又怕耽誤他學習,哎?!?br/>
‘蠢貨,真以為我喜歡你嗎,等我掏夠了你的錢……也不看看你長什么樣,竟然敢對你爸媽說我們就要結(jié)婚了,呸,誰愿意和你領(lǐng)結(jié)婚證!’
嘈雜的聲音紛紛涌入耳朵,一瞬間,葉銘天以為自己已經(jīng)離開了那個狹小的黑暗的地方,但是當看到自己還在閣樓里的時候,他有些迷茫。
之前……明明聽不到他們的聲音的啊,而且這些話,如果說出來……
葉銘天臉色有些蒼白。
話語聲還在繼續(xù),甚至有更加不堪入目的。
葉銘天嘗試性的用雙手捂了一下耳朵,卻發(fā)現(xiàn)那些聲音還是從四面八方而來,不論自己做了什么,都可以清晰的聽到,就像是……就像是沒有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傳入大腦的一樣。
葉銘天說不上來自己現(xiàn)在這是什么感覺,他只覺得有些驚恐。
這種驚恐,甚至蓋過了他對饑餓的感知。
縮在閣樓上沒一會兒,葉銘天聽到了姑姑的聲音:‘美美可是未來的兒媳婦,一定得做一頓好吃的……我要買什么呢?就買魚吧,好吃又不長脂肪,美美那種女孩一定會喜歡的?!?br/>
之后的一段時間比較安靜,然后是腳步聲傳來,閣樓上的鎖被打開了。
吳爽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的弟弟:“我媽買菜去了,你出去之后知道怎么說嗎?就說在同學家住了一晚,你要是敢說我把你關(guān)在這里的,你就死定了!”他揮了揮拳頭。
葉銘天看向吳爽,臉色蒼白。
‘哼,死小子,要不是怕?lián)先嗣?,我直接活活把你餓死在這里了?!?br/>
他聽到了吳爽的真心話,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心里有些害怕。
這些話,雖然是吳爽的聲音,但是……葉銘天明明沒有看到吳爽張嘴。
跟隨吳爽下樓的過程中,葉銘天又聽到了很多句話,有吳爽的聲音,也有那個漂亮女人的聲音,偶爾他們兩個人的聲音還會重疊在一起。
那些話每一句拿出來說,估計都會成為眾矢之的……不不,正常人沒人會說這些。
葉銘天的臉色愈發(fā)蒼白,不知道事情怎么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
他好像是……能聽到人內(nèi)心的聲音?
這個變化是從自己暈倒開始的……是的,自己暈倒了,當時自己覺得頭疼……是因為餓的嗎?
葉銘天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這種變化卻又是實實在在出現(xiàn)的。
走在前面的吳爽率先下了樓。
因為在思考著匪夷所思的事情,葉銘天的表情微微有些迷茫,看著腳下的樓梯,竟然有種熟悉的眩暈感,他連忙抬起頭,轉(zhuǎn)移了自己的視線,生怕一腳踏空直接摔下去。
腦海中的聲音還在不間斷的傳入耳中,葉銘天想要屏蔽,卻發(fā)現(xiàn)根本就沒辦法。
吳爽口中的美美在看到葉銘天下樓之后,臉色就有些不自在,她的內(nèi)心活動很多,大多都是在吐槽葉銘天的身份,這讓葉銘天有些不知所措。
‘這是那個……父母雙亡的?也不知道賴在別人家里是干嘛的,難不成還要分家產(chǎn)嗎?’
‘早先就聽說他厚臉皮,還沒禮貌,現(xiàn)在一看果然是這樣,見到我也不打個招呼。’
葉銘天聽了一會兒,突然覺得,知道了她內(nèi)心的想法,還不如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