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說完之后，目光四下一巡，見一干人等都無動作，以為這一番離間恫嚇起了作用，向手下使了個眼色，當頭一排九匹良馬一聲長嘶，馬上官差拔劍挎弩，就要躍隊而出。

    懷玉突然道：“不必費力，我正想跟幾位去頊魍縣一趟。”

    那武官冷笑道：“你當然跑不了，不過其他人也必須回去作個人證。”

    懷玉淡然一笑，遙望遠方山路，道：“那更好，勞煩幾位為我們帶路?！?br/>
    雖是押送兇犯，那群官兵倒也不曾真的枷鎖繩棍伺候，只讓他們走在前面，自己一行遠遠騎馬跟隨著。懷玉一行雖重罪在身，卻絲毫不以為意，一路指點風物，甚是悠閑。

    此處景物與來時已有很大不同，莽莽古林似乎已到了盡頭，山巒林泉蜿蜒成趣，更似滇桂一代尋常景物，雖也幽靜奇崛，但畢竟多了人煙。路邊古樹參天，藤蘿垂地，不遠處就有人傍著藤墻搭起一座涼棚，賣些茶水果子一類。一些村落田畝也散見于叢林深處，村落皆由竹石等尋常材質(zhì)壘成，田里種植的也多是水稻瓜果一類，田坎上還不時有幼童牽著家畜在四周玩耍。回想起這幾日曼荼羅陣中所見奇人怪事，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又行了半個時辰，來到一座城墻之下，城門緊閉，城墻上站著幾個官兵守衛(wèi)，當中掛著一面竹匾，雖然簡陋但還不顯破敗，上有三個隸體大字，“頊魍縣”。此處城墻、匾額比起中原都會而言當然小了很多。但總算多日來第一次看見本國郡縣，頗感親切。

    為首武官打馬來到城下，勒馬喝道：“什么時辰，城門就關(guān)了？今天捉到了重要人犯?？扉_門放本官進去！”

    城門里半天沒有舉動，良久，一人探出頭來笑道：“原來是都事大人。大人難道還不知道。城中突然爆發(fā)瘟疫，城內(nèi)居民加上城外附近的村民，已經(jīng)死了幾百人，縣尹大人今天中午已下令封城。無論是城中人想出城，還是城外人想進城，都得有縣尹大人的手令，否則一律格殺。所以。這城門是不敢給您開了?！?br/>
    那都事冷哼一聲道：“縣尹大人豈會行如此昏庸？分明是你謠言惑眾。今天上午本官出發(fā)之時還諸事平安，哪來什么瘟疫？”他手上馬鞭一揮，沉聲道“本官現(xiàn)在所押乃冒犯御封蛟神的重犯，若有意外，休說你們。就是縣尹也擔當不起。趕快開了城門放我進去！”

    那人陪笑道：“都事大人明鑒，就是給小的九個腦袋也不敢造這樣的謠言。的確疫情兇險，大人您還是帶著人犯先到附近村落避避風頭，等瘟疫過去了，再進城辦案?！?br/>
    那都事臉色一沉，正要發(fā)作，突然城門開了一條縫，幾個全身蒙著黑布的人推著一輛板車，上面橫七豎八躺著五六個人。都衣衫襤褸，血污斑斑，頭上更纏著一層厚厚的白布，透出大塊猩紅的血跡。有的全身已經(jīng)僵直，有幾個卻還在呻吟扭動，指甲在木板上用力抓刮。聽上去頗為恐怖。蒙面人一聲不吭，只將車推到城墻下一處已挖好的深坑旁，兩人一組，將人抬起來，一個接一個扔下坑去。

    那都事一指這些人，道：“你說不能進出，這些人是怎么回事？”

    那人道：“這些正是奉了縣尹大人手令出城燒埋的尸體。都事大人，您也看見了，實在疫情緊急，絕非小的謠言。何況不讓您進城，也是縣尹大人對您的體恤。”

    那都事目光如炬，向那些人身上一掃，沉聲喝道：“人分明還在動彈，怎么說就是尸體？”

    那人道：“實不相瞞，這次瘟疫來勢十分緊急，染病者不久就怕光，怕水，心智失控，兇戾噬血，根本無藥可救。更可怕的是，幾個時辰之后，就六親不認，見人就咬。而被咬傷的人，立刻就已傳染。無奈之下，縣尹大人只有下令將染病之人全部挖坑燒埋，以免病情擴散?！?br/>
    城墻下一股濃煙竄起，似乎已在點火燒尸，一股惡臭撲來，眾人都忍不住掩住了口鼻。那群蒙面黑衣人點燃尸身之后，匆匆進城去了，剩下那些還未氣絕的“尸體”，在土坑中慘叫連聲，翻扒土石，聽上去驚心動魄。

    那都事一揮著衣袖，將面前濁氣掃開，輕蔑的道：“縣尹大人的主意真是高明。一些瘋狗燒了也罷，本官無災無病，他卻下令把我關(guān)在城外，與瘋病之人同住，這樣的體恤也真是奇怪?！?br/>
    那人哈哈兩聲：“有病沒病，可不是小的說了算的。這病剛剛得上之時，一切和常人無異，只是六個時辰之后，會在額頭出現(xiàn)一抹青色，就好像……”那人伸手一指，手勢卻突然愣在了半空中，哆嗦起來：“這，這……”

    那都事道：“這什么，莫非你的舌頭也被瘋狗給咬了？”沿著他手指之處一看，卻不由也面色一變——紫萱額頭那道青郁而猙獰的爪痕已赫然突出皮膚寸余。

    “就是這樣！”那人高聲喊道：“正像一只利爪……這個女人既然已經(jīng)得病，你們和她同行，很可能已經(jīng)感染，現(xiàn)令你們立刻將這個女人誅殺燒埋，并在城外居住，起居行動都由我們監(jiān)視，日后額頭若無爪痕，則可進城。其間一旦想離開此處或者想沖進城內(nèi)，都格殺勿論！”

    都事手下軍士已是大嘩，就要沖上去將城門撞開。那都事?lián)P手止住喧嘩，道：“你不是說要咬人才會感染么？”

    那人道：“理雖如此，但人命關(guān)天，為了保險起見，也只有委屈幾位了?！?br/>
    那都事鼻子里重重一聲冷哼，道：“鷹爪犬牙之輩，也敢囚禁本官？”言罷一揮手，手下諸人一起打馬往城門沖去。

    墻頭那人也不答話，手中令旗一擺，只聽破空之聲大作，無數(shù)羽箭宛如一場密不透風的暴雨，向幾人立身之處當頭罩下。這些羽箭既多且準，顯然早有準備。

    周圍夜色中馬嘶聲，慘叫聲不絕于耳。那都事雖然身手敏捷，擋落了不少羽箭，而手下多人已為羽箭所傷。那都事雖然怒極，卻也不敢再貿(mào)然上前。

    紫萱將放在額頭上的右手緩緩退下，神色極為凝重，她默然片刻，走到小瞳跟前，跪地道：“少主……”

    小瞳搖頭微嘆了一聲，向她伸出手去。

    紫萱沒有起身，深吸一口氣，輕聲道：“紫萱的確毒入膏肓，無藥可救。趁神智還未喪失之前，當自行了斷，以免傷及他人。紫萱性命非自己所有，特向少主告明此情，望少主恩準紫萱立刻自盡于此?！?br/>
    小瞳注視著紫萱額頭上青郁的爪痕，道：“這種瘟疫我在鬼域島上曾聽母親大人提起過，奇毒隨血液游走，直至頭腦，顛倒病人神智，雖然至今為止還沒有人力可救的先例，然而——”小瞳默然片刻又道：“不意味先例不從我們而始。”

    紫萱雙拳緊握住地上的沙土，道：“紫萱已覺心中狂亂不堪，已是苦苦支撐，只怕片刻之后就會神智全失，到時若傷及少主人……”

    小瞳上前一步，強行將她扶起，沉聲道：“你既然知道性命并非自己所有，只要我不言放棄一日，你就必須忍受一日。”

    紫萱凝望著他，肩頭有些顫抖，她還要說什么，懷玉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必強行進城，就在城外暫住一些時日，靜觀其變?！?br/>
    小瞳道：“多謝懷玉公子體諒?！?br/>
    正在此時，城門內(nèi)又是一陣喧嘩，還隱隱夾雜著哭聲。

    側(cè)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一群官差押著百十個村民從側(cè)門中走了出來。他們中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著破爛，神情委頓，不少人還不住抬袖拭淚。

    城墻上剛才那人又探出頭來，不過已經(jīng)換了一副笑臉，對下面喊話道：“都事大人……您立功的機會來了。這些人都是病人的家屬，被縣尹大人驅(qū)逐出城的。也要在城外暫時居住，疫情平息才能進城。縣尹大人剛才吩咐，這期間這些人都歸都事大人看管，出現(xiàn)病征或者不服管教者，立即格殺。至于食水，每天中午都會由我們從城頭上用吊桶送下。縣尹大人愛民如子，決不會虧待各位?！?br/>
    那都事眼中透出鷹隼一般陰兀的光澤，緩緩道：“縣尹大人真讓我們住在這里，那也得送一些磚石鐵架，可以搭建帳篷，總不至于讓我們露宿野外？”

    那人道：“縣尹大人說了，非常時期，一切從簡，小的眼見附近有不少竹林，都事大人完全可以驅(qū)使手下這群村民砍些竹木，搭建帳篷?！?br/>
    那都事哼道：“他是怕我有了磚石鐵架，改造兵器，反攻城內(nèi)？”

    城上那人打了個哈哈，再不回答。

    都事冷笑道：“要這些村民中真有病人，我們豈不是都危險得緊？縣尹大人這一招真可謂一石二鳥，陰毒之極?！?